祁同偉裹著一件半舊的軍大衣,踩著凍得硬邦邦的山路,回到了他那間隻有十平米、四壁透風的司法所宿舍。
爐子裡的火早就熄了,屋裡冷得像冰窖。
祁同偉搓了搓凍僵的手,就著昏黃的燈光,開始整理白天調解山林糾紛的筆錄。
這樣的日子,自己已經過了快半年。
最初的憤怒、不甘、屈辱,已經被日複一日的瑣碎、艱苦和與世隔絕漸漸磨平。
或者說,壓抑到了心底最深處。
祁同偉學會了用最簡陋的炊具做飯,習慣了十天半月才能去一次鎮上買點生活必需品。
也習慣了麵對那些因為幾尺地、幾棵樹就吵得不可開交的山民,耐著性子一遍遍講解那些在這裡顯得遙遠而蒼白的法律條文。
但在夜深人靜時,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大山。
那種不甘和被命運玩弄的冰冷感,還是會啃噬他的心臟。
就在他幾乎要說服自己,或許這就是命吧。
或許就該在這山溝裡耗儘一生時,轉機卻以一種他完全冇想到的方式,悄然降臨了。
那天,鎮上的郵遞員難得地騎著自行車,給他送來了一封來自岩台市司法局的紅頭檔案。
祁同偉起初以為是普通的通知,隨手拆開。
但當他的目光落在檔案內容上時,捏著紙張的手指猛地收緊,指尖都有些發白。
“……鑒於工作需要及個人表現,經研究決定,將祁同偉同誌調離孤山嶺鎮司法所司法助理員崗位。
於即日起赴岩台市人民檢察院報到,分配至偵查監督處工作,明確行政級彆為副科級……”
調離?岩台市檢察院?副科級?
祁同偉反覆看了好幾遍,才確認自己冇有眼花。檔案上的公章鮮紅刺目。
一股巨大的、混雜著難以置信、狂喜、以及長久壓抑後驟然釋放的酸楚,猛地衝上他的喉嚨,讓他眼眶發熱。
祁同偉反覆看了好幾遍,才確認自己冇有眼花。
檔案上的公章鮮紅刺目。
一股巨大的、混雜著難以置信、狂喜,以及長久壓抑後驟然釋放的酸楚,猛地衝上他的喉嚨,讓他眼眶發熱。
為什麼?怎麼會突然有這樣的調動?
自己這半年來,雖然兢兢業業,但也說不上有什麼驚天動地的成績。
而且,從最偏遠的鄉鎮司法所,直接調到市檢察院,還明確了副科級……
這跨度太大了,太不符合常理了!
很快,更多的訊息通過不同渠道彙聚到他這裡。
鎮司法所所長在向他道賀時,話裡話外透露出,這次調動“上麵很重視”,“聽說省裡都過問了”。
緊接著,祁同偉在岩台市檢察院的一位師兄私下給他打電話,語氣神秘地說:“同偉,你小子可以啊!
不聲不響的,怎麼把天捅了個窟窿?現在整個岩台政法係統都知道你了!”
“師兄,到底怎麼回事?”祁同偉急切地問。
“你還不知道?”師兄壓低了聲音
“聽說,是你們學校的一群師弟師妹,為你的事寫了聯名信,反映分配不公。
這信不知道怎麼,就捅到省裡去了,據說……據說驚動了林安書記!
林書記親自過問,省紀委和組織部都下來查了!
結果查出來,是你得罪了京州那位陳檢察長?還是他女兒?
反正就是有人打了招呼,故意把你發配到這山溝裡來的。
現在打招呼的人捱了處分,你這不就被‘糾正’回來了嗎?
還是林書記親自拍的板,說要‘妥善安置,人儘其才’!好傢夥,你這算是因禍得福了,直接進了市檢,還給了副科!”
師兄後麵又說了些什麼,祁同偉已經聽得不太真切了。
他的腦子裡嗡嗡作響,反覆迴響著幾個關鍵詞:聯名信……師弟師妹……林安書記……親自過問……糾正……安置……
原來如此!原來自己這半年來的苦難,並非無緣無故,而是源於某些人的私心和打壓!而自己的解脫,也並非幸運。
是因為有一群素不相識的師弟師妹,秉持著公義,為他鳴不平;
更因為那位高高在上的省委書記,明察秋毫,力排乾擾,還了他一個公道!
一股滾燙的熱流在他胸中激盪,幾乎要衝破胸膛。
那是一種絕處逢生的狂喜,一種沉冤得雪的激動,更是一種對公正和良知的深切感激與信仰的重塑。
他緊緊攥著那份調令檔案,指節發白,久久不能平靜。
辦理完工作交接手續,祁同偉馬不停蹄地趕回省城京州。
他需要回漢東大學辦理一些檔案轉移手續,更重要的是。
祁同偉聽說恩師高育良教授今年準備招收在職研究生,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必須抓住。
再次走進漢東大學校園,祁同偉的心情複雜難言。
半年前,他作為學生會主席、優秀畢業生從這裡意氣風發地離開,卻一頭栽進了人生的穀底。
如今再回來,雖已脫離苦海,前途重現光明,但心境早已不同往日。
校園裡的一切似乎都冇變,梧桐道依舊,教學樓依舊,但看在他的眼裡,卻多了一層世事滄桑的濾鏡。
祁同偉先去法學院辦公樓辦理了相關手續。辦事的老師看到他,眼神有些複雜。
老師們的態度卻比半年前熱情了許多,一邊麻利地幫他處理,一邊說著“恭喜”、“回來了就好”。
祁同偉禮貌地道謝,心中明白,自己這件事,恐怕已經在學院乃至學校傳開了。
隨後,他來到高育良教授的辦公室。
高育良還是那副儒雅從容的樣子,見到他,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同偉來了,坐。聽說你調回來了?去岩台市檢察院?”
“是的,高老師。”祁同偉恭敬地坐下
“多虧了學校師弟師妹們的幫助,還有……領導的關心。”祁同偉謹慎地冇有提林安的名字。
高育良點了點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意味深長地說:“嗯,這件事,我也聽說了。你能回來,是好事。
說明我們這個社會,還是有公道,有正義的。
也說明,你自身是塊金子,是金子,總會被髮現的,哪怕暫時被泥土掩蓋。”
“謝謝高老師。”祁同偉心中感動。
“關於在職研究生的事,”高育良轉入正題
“我今年確實有幾個名額。你的學術底子不錯,實踐經驗……現在也有了。
如果你有意向,我可以考慮。不過,在職讀研很辛苦,要協調好工作和學習。”
“高老師,我願意!再苦再累我也不怕!”祁同偉立刻表態。
祁同偉心裡清楚,高育良教授在法學界的影響力,能成為他的研究生,對自己的未來意味著什麼。
“好,那你就準備一下材料,按規定程式申請。”高育良笑了笑,話鋒卻突然一轉
“對了,你這次回來,除了辦手續,是不是還要去感謝一下那些為你出力的師弟師妹們?
特彆是……那個叫趙小軍的?”
祁同偉心中一驚,冇想到高老師連這個都知道,而且特意點出了趙小軍的名字。
祁同偉點點頭:“是的,高老師。我正打算去找趙小軍師弟,當麵向他道謝。
冇有他們,我恐怕……”
高育良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變得深邃而銳利,聲音也壓低了一些:“同偉啊,你是該好好感謝人家。
冇有趙小軍他們那封聯名信,冇有他們把事情捅上去,你想要從孤山嶺鎮調出來,難如登天。
陳岩石那個人……哼,固執得很,手也伸得長。”
高育良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然後看著祁同偉的眼睛,緩緩說道:“這個趙小軍,是個很不錯的學生。
踏實,有正氣,也……很有福緣。
你和他保持好關係,對你日後的仕途,會有好處。”
這番話,說得含蓄,但意思卻再明白不過。
高育良不僅知道趙小軍是聯名信的關鍵人物,更似乎暗示趙小軍背後有“福緣”,有非同尋常的背景或能量,值得祁同偉去結交、去維繫。
祁同偉心中念頭急轉,他早就懷疑,一群普通學生的聯名信,怎麼可能如此輕易地驚動省委書記。
並引發如此力度的調查和糾偏?背後必定有更深層次的原因或推力。
如今高老師這番話,似乎證實了他的猜測。
趙小軍……這個法學院大一的學弟,恐怕不僅僅是“有正氣”那麼簡單。
“高老師,我明白了。謝謝您的指點。”祁同偉鄭重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