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究竟如何,需要調查。
但無論如何,將一個優秀的法學畢業生,不分具體情況,簡單粗暴地發配到最偏遠的山區司法所,連基本職級都不明確。
這種做法本身,是值得商榷的,也反映出我們的畢業生分配機製可能存在不夠透明、容易受到非正常因素乾擾的問題。”
他看著若有所思的外甥,語氣變得語重心長:“小軍,今天舅舅跟你說這些,不是要你變得世故,或者對不公現象麻木。
恰恰相反,我是想告訴你,社會是複雜的,許多事情的表象之下,可能有更深層的原因和邏輯。
看到不公,保持憤怒和思考是好的,但憤怒之後,更需要冷靜的分析和理性的判斷。
不能人雲亦雲,被情緒和簡單的敘事所左右。”
“至於祁同偉同學”林安繼續道
“從另一個角度看,去最艱苦的基層,對一個剛剛走出校門、心高氣傲的年輕人來說,它也未必完全是壞事。
一帆風順,溫室裡長大,未必能錘鍊出真正的才乾和堅韌的心性。
孤山嶺鎮固然艱苦,但也是瞭解中國最真實基層社會的視窗。
如果他能沉下心來,在那裡真抓實乾,經受住考驗,這段經曆反而可能成為他未來人生中寶貴的財富,甚至是重要的資本。
當然,這建立在他自身有能力、有毅力,並且組織上給予公正評價和機會的前提下。”
趙小軍聽著舅舅的話,心中的憤懣和委屈漸漸被一種更複雜的思考所取代。
他忽然覺得,自己之前的想法確實有些簡單和幼稚。
“那……舅舅,這件事,就這麼算了嗎?
祁師兄他就隻能認命了嗎?”趙小軍還是有些不甘心。
林安搖了搖頭,神情變得嚴肅起來:“當然不是了,我前麵說了,無論背後原因如何,這種分配方式本身存在問題,可能涉及濫用職權或不當影響。
這不是簡單的個人恩怨問題,而是關係到乾部人事製度的公平公正。
關係到無數像祁同偉這樣普通家庭出身學子的前途和希望,更關係到黨和政府在年輕人心目中的形象。”
林安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挺拔而堅定:“你放心,這件事,舅舅知道了。
我不會因為可能涉及梁群峰同誌,或者陳岩石同誌,就裝作冇看見。
但處理這樣的事情,需要講方法,講證據,不能魯莽。
我會讓有關部門,以覈查畢業生分配工作是否規範、是否存在不正之風的名義,進行瞭解。
如果確實存在違規違紀問題,不管涉及到誰,都要依紀依法處理。
漢東省,容不下這種濫用權力、打擊報複,或者以‘鍛鍊’為名行壓製之實的行為!
這既是對祁同偉同學負責,也是對我們黨的乾部人事製度負責,對公平正義負責!”
林安頓了頓,目光轉向趙小軍,眼神銳利:“至於你在學校裡的事,你的輔導員如果因為這件事再為難你,或者給你施加任何不公正的壓力。”
林安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你就讓他來省委大院,一號樓,找我林安。我倒要看看,他是怎麼管理學生、又是怎麼維護‘學校穩定’的。”
趙小軍心頭一震,一股暖流混雜著底氣湧遍全身。
舅舅這句話,像一座山,瞬間壓下了他這些天所有的委屈和不安。
林安的語氣緩和下來:“當然,這是最後的手段。
你自己也要處理好,檢查認真寫,態度要端正。
但不必懼怕,你現在的任務,是好好讀書,學好本領。
隻有你自己強大了,未來才能更好地去識彆複雜,堅守本心,去維護你心中的公平正義。
明白嗎?”
趙小軍重重地點頭,舅舅那番抽絲剝繭、直指人性與製度弊病的分析。
以及最後那番斬釘截鐵的表態和強有力的支援,讓他既感到了現實的複雜與沉重,也獲得了前所未有的踏實和力量。
“我明白了,舅舅。我會處理好學校的事,也會專心學習的。”趙小軍誠懇地說。
“嗯。”林安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時間不早了,讓張阿姨給你收拾間客房,明天再回學校。
放心,天塌不下來。有什麼想不通的,隨時可以來找舅舅。”
趙小軍離開了書房,腳步比來時踏實有力了許多。
雖然心情依然複雜,但肩上的壓力彷彿卸去了大半。
書房裡,林安重新坐回椅子上,眉頭微蹙。祁同偉……梁璐……陳岩石……陳陽……陳海。
這些名字背後牽扯的,不僅是年輕人的情感與前途,更可能反映出漢東政法係統內部某些盤根錯節的關係和陳腐的觀念。
他按下了內部通話鍵:“澤邦,明天上班,你以辦公廳調研室的名義,向省教育廳、人社廳發個函。
調閱一下今年全省高校畢業生,特彆是重點院校政法類畢業生的分配方案和具體去向彙總材料,瞭解一下總體情況和基層反映。
另外,以個人名義,向省政法委和省委組織部有關負責同誌瞭解一下,今年政法係統畢業生分配的總體原則和重點人員安排情況,注意方式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