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冇有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而是站在窗邊,看著雨絲在玻璃上彙成細流,蜿蜒而下。
手裡的那份經濟資料簡報,他早已看過多次,每一個下滑的箭頭,每一個負增長的百分比,都像針一樣刺著他的神經。
漢東經濟,如同這被秋雨籠罩的城市,沉悶、遲滯,找不到突圍的方向。
發展的瓶頸,究竟在哪裡?是傳統產業的路徑依賴?是國有企業的沉屙痼疾?是民營經濟的信心不足?還是營商環境的處處掣肘?
這一個月,他帶著趙澤邦,跑了七個地市,看了幾十個工廠、鄉鎮,開了十幾個座談會。
答案漸漸清晰,卻又更加沉重——瓶頸,在人,在觀念,在盤根錯節的利益格局,在不敢碰硬的乾部作風。
徐有田的案子,掀開了冰山一角,但水麵下的冰山有多大?
觸動利益比觸動靈魂更難,那些看似合理實則阻礙發展的規章。
那些不乾事也不出錯的心態,“新官不理舊賬”的推諉,雁過拔毛的潛規則……
像一張無形的網,束縛著漢東的活力。
明天,全省經濟工作座談會。
這不是一次尋常的會議,而是一次宣戰,是對舊有發展模式和官僚習氣的宣戰。
林安必須讓所有人警醒,必須找到破局的切口。
他回到桌前,在稿紙上寫下幾個關鍵詞:解放思想、刮骨療毒、壯士斷腕、重塑環境。
然後,在下麵列出具體要解決的問題:
國企“止血”與“造血”如何並重?民營經濟的“玻璃門”如何打破?重點專案“推不動、落不下”的癥結何在?乾部隊伍中的“慵懶散拖”如何根治?
筆尖在紙上劃出深深的痕跡,這可能將觸及很多人的既得利益,會遇到巨大的阻力。
但這一步,必須邁出去。
“篤篤。”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進。”
趙澤邦拿著一疊材料進來,臉上帶著熬夜後的疲憊,但眼神依舊專注:“林書記,這是您要的沿海三省市在專案審批製度改革方麵的詳細對比,特彆是‘最多跑一次’的具體操作流程和問責機製。
還有,這是從省工商聯、企業家協會收集的關於當前營商環境的匿名意見彙總,問題很尖銳。
明天會議的材料已經全部準備好,按您的要求,十五位企業家代表、五位基層乾部代表的座位都安排在了前三排,發言順序也在前麵。”
林安接過材料,快速翻看。趙澤邦的工作越來越細緻,不僅整理了政策,還附上了外省的典型案例、我省的差距分析,甚至初步的建議方向。
“嗯,很好。這些企業家和基層乾部的意見,要原汁原味地印到會議材料裡,讓在座的各位‘父母官’都聽聽,臉紅不紅!”
“是。另外,省委辦公廳報上來,有幾個地市的領導想私下先跟您彙報一下明天的發言思路……”趙澤邦遲疑了一下。
“不見。”林安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讓他們把功夫用在調研實情、思考對策上,彆用在琢磨怎麼過關上。明天會上,我要聽真話、實話、心裡話,不要穿靴戴帽的官樣文章!”
“明白了。”趙澤邦點頭,將另一份檔案放在桌上,“這是明天的最終日程和您的講話要點,請您最後審定。王猛師傅已經在樓下等了。”
林安看了看錶,已近午夜。“你先回吧。告訴小王,我馬上下來。”
趙澤邦離開後,林安又看了看講話要點,做了幾處修改,加重了“問責”和“時限”的分量。然後,他合上檔案夾,關燈,鎖門。
雨夜的省委大院格外安靜,隻有雨滴打在傘麵的聲音。王猛的車已經發動,暖風驅散了秋夜的寒意。車子平穩地駛出大院,融入濕漉漉的街道。
“小王,家裡都好吧?”林安閉著眼,隨口問道。
“都挺好的,書記。孩子上小學了,挺懂事。”王猛從後視鏡看了一眼,簡略地回答。
“嗯,那就好。有什麼困難,隨時說。”
“謝謝書記,冇有困難。”王猛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可靠。
林安不再說話。家……他想起了妻子王幼楚。
下午通電話時,她語氣有些欲言又止,說兒子林曦好像有事,但冇細說。會是什麼事?工作?還是……林安想起兒子也二十七八了。
如果是感情的事,倒也是人之常情。
隻是自己剛到漢東,千頭萬緒,實在分身乏術。算了,等孩子自己開口吧。
與此同時,千裡之外的北京,秋意已深。
雨兒衚衕深處,一座規整而不起眼的四合院裡,此刻卻洋溢著溫馨的暖意。這裡是林安在北京的家,住著他的父母、妻子和女兒。
正房東屋,林大山一頭髮花白、身材依舊硬朗的老鉗工,正戴著老花鏡,就著燈光,專心致誌地擺弄著他那套跟了他幾十年的工具,給一個小馬紮加固榫頭。
退休多年,這手藝活是他最大的樂趣。
西屋裡,王桂芬典型的北方老太太,慈眉善目,正和兒媳王幼楚一起,一邊看著電視,一邊摘著晚上要吃的青菜。
女兒林月則趴在自己房間的書桌上,對著北大新發的教材和筆記皺眉苦思,時不時劃上幾筆。
“小月,歇會兒眼睛,出來喝點水。”王幼楚衝著裡屋喊道。
“哎,就來!”林月應了一聲,伸了個懶腰走出來。
她剛上大一,臉上還帶著少年的稚氣和考入名校的興奮,但繁重的課業已經讓她感受到了壓力。
“你哥說今天回來吃飯,這都幾點了,還冇見人影。”王桂芬看了一眼牆上的老掛鐘,嘀咕道。
“媽,曦兒單位忙,加班是常事。他早上說了,會晚點。”王幼楚寬慰婆婆,手裡不停。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自行車鈴鐺聲和熟悉的腳步聲。不一會兒,林曦推著自行車進了院子,車把上還掛著公文包。
“媽、爺爺、奶奶我回來了!小月,幫哥拿一下包。”林曦臉上帶著笑,但眼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回來了?快洗洗手,飯在鍋裡熱著呢。”王桂芬連忙站起來。
林大山也放下手裡的活計,看向孫子:“今兒個怎麼比昨兒還晚?”
“單位有點事,耽擱了。”林曦把公文包遞給妹妹,自己去廚房洗手。
一家人圍坐在堂屋的方桌前吃飯。簡單的家常菜,但熱氣騰騰。
林曦吃了幾口,放下筷子,看了看自己的母親、還有爺爺和奶奶,又看看妹妹,清了清嗓子:“那個……媽,爺爺,奶奶,有件事,想跟你們說說。”
大家都停下筷子,看向他。
林月眼睛一亮,似乎猜到了什麼。
“我……談了個物件。”林曦說完,感覺耳朵有點熱。
“真的?!”林月第一個叫起來,筷子差點掉桌上,“哥,你終於談戀愛了!快說說,嫂子什麼樣?是你們單位的嗎?長得好看不?”
王桂芬也是一臉驚喜,放下飯碗:“小曦,這是好事啊!姑娘是哪兒的人?多大了?乾啥工作的?”
林大山冇說話,但臉上的皺紋舒展了些,看著孫子。
王幼楚心裡鬆了口氣,原來兒子是說這事。
她溫和地問:“姑娘人怎麼樣?性格好不好?家裡是做什麼的?”
林曦在家人關切的目光下,慢慢說道:“她叫韓星冉,跟我同歲,在國家計委工作。
人……挺好的,有思想,也挺懂事,對我也好。”
“國家計委?那可是好單位!”王桂芬不懂具體是做什麼的,但聽名字就覺得厲害
“跟你一樣,都是給國家做事的。怎麼認識的?”
“是……伍振華伍叔叔介紹的。”林曦說。
伍振華副部長是林安早年的老領導,對林安有知遇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