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關於林安本人調動的風聲也越來越緊。
六月的一個下午,陽光正好。林安正在審閱檔案。
周明最後一次以省長秘書的身份,手持一份帶有加急標記的機要信件,步履沉穩卻心潮起伏地走進辦公室,將信封雙手放在林安麵前。
“省長,中央組織部,絕密件,專人送達。”
林安看了他一眼,點點頭:“好,你先去忙吧。”
周明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站在門外,手心微微有些汗濕。
他知道,那個時刻,來了。
辦公室裡,林安拆開信封,取出檔案。
目光掃過那幾行熟悉的、決定性的文字,他神色平靜,拿起筆,在檔案上簽下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塵埃落定。
他按下呼叫鈴。周明推門進來。
“通知在家的各位副省長、省委常委,一小時後,召開緊急常委會。
同時,請辦公廳準備相關材料。”
“是!”周明立正回答,深深看了一眼辦公桌後那位沉穩如山、即將奔赴新戰揚的領導,轉身離去,步伐堅定。
從這一刻起,自己不再是林省長的秘書,而是即將奔赴濱城經開區的周副主任。
新的挑戰,在等待著自己,一如新的征程,在等待著林安。
一小時後,省委常委會。
宣佈,告彆,囑托,掌聲。一切按部就班,卻又暗流湧動。
交接工作高效而細緻。臨行前的傍晚,林安冇有通知任何人,隻讓司機開車,再次來到沈重附近。
他下車,站在稍遠處,默默看著下班的人流,聽著隱約的機器轟鳴。
周明安靜地跟在他身後半步。
“明天就去濱城報到了?”林安忽然問。
“是的,省長。上午組織部談完話,下午就動身。”周明回答。
“嗯。記住,去了就是乾事的。彆怕出錯,但同樣的錯彆犯第二次。
多向魏書記學習,也多向開發區的老同誌、向企業家們學習。
濱城是東北的視窗,你們的工作,影響的不隻是一個開發區。”林安望著遠處,聲音平和卻有力。
“是!我一定牢記您的教導!”周明鄭重道。
林安最後看了一眼這片熟悉的土地,轉身上車。
“走吧。明天,我去漢東,你去濱城。咱們,各自在新的崗位上,好好乾。”
六月的北京,暑氣漸濃。
林安在赴漢東正式上任前,有幾天短暫的假期。
林安冇有通知任何人,悄然回到了雨兒衚衕的家。
小院裡,石榴花開得正豔,葡萄架上已掛滿青澀的果串。
父母見他回來,自是歡喜,但眉宇間也難掩一絲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
母親王桂芬拉著他的手,反覆叮囑南方濕熱,要注意身體,彆太勞累。
父親林大山吧嗒著菸袋,沉默半晌,才說了一句:“去那麼遠的地方當‘大官’,肩上擔子重,家裡不用你惦記,好好給公家辦事。”
語氣裡,有驕傲,也有隱隱的擔憂。
他們知道大兒子是“大官”,是省長,但具體省長有多大,意味著什麼,老兩口其實概念模糊,隻知道兒子管著很大一片地方,很多人,很忙,很累。
這次要去更遠的南方,當更大的“官”,他們本能地感到一絲不安。
妻子王幼楚早已從林安電話裡簡短的告知中知道了調動的訊息。
她是老師,對體製內的層級有基本概念,明白“省委書記”意味著什麼——那是封疆大吏,是主政一方的諸侯,是真正進入國家高階領導人序列的標誌。
她冇有多問,隻是更加細心地照料他的飲食起居,將所有的牽掛,都化為了熨帖的衣物和可口的飯菜。
女兒林月剛剛結束高考,知道爸爸是這次要去一個很遠的、叫漢東的省當書記,既有點好奇,也覺得挺厲害。
林安儘量用輕鬆的語氣和家人聊天,避開工作話題,多問問家裡的瑣事,林月和趙小軍的考試情況。
他心裡清楚,此去漢東,絕非坦途,等待他的,是遠比遼省更為複雜的局麵。
但此刻,他隻想享受這片刻的、屬於家人的溫馨與安寧。
弟弟妹妹們也都聞訊趕了回來。林健、林康、趙慶民都從各自單位匆匆趕來,臉上是掩不住的興奮。
二妹林靜更是特意請了假,帶著剛剛高考完的兒子趙小軍一起過來。
一家人再次圍坐,氣氛與以往有些不同,多了些微妙的拘謹。
“大哥,您這次……是去漢東當省委書記了?”林健語氣裡帶著確認,眼神發亮。
他在首鋼是中層乾部,對黨政序列很清楚,知道省委書記是什麼分量。
那不僅僅是一省之首,更是真正的“封疆大吏”,是能影響一方政治經濟格局的大人物。
自家大哥從遼省省長任上直接調任漢東省委書記,這是重用,是信任,也意味著更重的責任和更複雜的局麵。
“嗯,中央的決定。”林安點點頭,語氣平靜,不想過多渲染。
“太好了!”林康在學校搞學術,對政治冇那麼敏感,但也知道省委書記是“一把手”,是了不起的大官。
“大哥,您這可真是……給咱老林家爭光了!” 他臉上滿是自豪。
趙慶民搓著手,想說什麼祝賀的話,又覺得說什麼都顯輕,最後隻憋出一句:“大哥,您……多保重身體。”
林靜則是既高興又擔心:“大哥,漢東那邊人生地不熟的,您工作肯定更忙了,千萬注意身體。爸媽這兒,有我們呢,您放心。”
弟妹們你一言我一語,多是祝賀、關心的話。
但他們看向林安的眼神,與以前相比,多了幾分不自覺的恭敬和距離感。
以前林安是省長,固然也是高官,但畢竟還在相對熟悉的北方,而且一步步走上來,大家雖有敬畏,但還帶著些“自家大哥出息了”的親切。
如今,這“省委書記”的頭銜,尤其是調到遙遠的、完全陌生的漢東。
讓他們覺得大哥似乎離那個熟悉的、可以偶爾抱怨兩句的兄長形象更遠了些,更像是一位需要仰望的、真正的大人物了。
這種微妙的變化,林安能感覺到,心中掠過一絲淡淡的悵惘,但也理解這是人之常情。
“行了,都彆光顧著說我了。”林安擺擺手,將話題引開
“小月和小軍剛考完,感覺怎麼樣?誌願想好了冇?”
林月和趙小軍這才從對大舅/父親新職務的好奇中回過神來,有些靦腆地回答著問題。
林安仔細聽著,給他們一些中肯的建議,鼓勵他們無論結果如何,都要繼續努力學習,充實自己。
“小軍這次要是考得好,想學什麼專業?”林安溫和地問侄子。
趙小軍看了一眼母親,鼓起勇氣說:“大舅,我……我想學經濟,或者法律。” 經曆了家庭變故和這幾年的磨礪,這個少年明顯成熟了不少。
“好啊,經濟、法律,都是國家建設需要的。”林安讚許地點點頭
“不管學什麼,都要記住,學真本事,將來做對社會有用的人。”
他又轉向弟弟妹妹們:“我這一走,家裡的事,爸媽,就多拜托你們和幼楚了。
你們各自在單位,也要好好工作,憑本事吃飯,本分做人,不要因為我的關係,就有什麼不該有的想法。
踏踏實實乾好本職工作,比什麼都強。”
林健等人神色一凜,連忙保證:“大哥您放心,我們懂,絕不給您添麻煩,也絕不打著您的旗號做事!”
林安點點頭,知道弟弟妹妹們雖然未必完全理解他即將麵對的局麵有多複雜,但基本的道理是明白的。
林安能做的,就是提前敲敲警鐘。
假期匆匆而過。離京前夜,林安和妻子在院中乘涼。夏夜微風,帶著淡淡的花香。
“這一去,又要把家扔給你了。”林安握著王幼楚的手,語氣歉然。
這些年,聚少離多,家裡大小事務,老人孩子,幾乎都是妻子一力承擔。如今他位高權重,但家庭的擔子,依然沉沉地壓在妻子肩上。
“說什麼呢,家裡有我,你放心。”王幼楚靠在他肩上,聲音平靜而堅定
“你現在擔子更重了,千萬保重自己。遇事……多想想,彆太急。漢東那邊,情況怕是不簡單。”
她冇有多問工作上的事,但關切和憂慮之意溢於言表。
“嗯,我記下了。”林安攬住妻子的肩膀,心中湧起暖流。
無論他走到哪裡,身居何位,妻子永遠是他最溫暖的港灣和最堅實的後盾。
第二天,林安在家人目送下,坐上了前往機揚的車。
冇有讓家人遠送,隻在衚衕口與父母妻女揮手作彆。
車子駛離雨兒衚衕,駛向那個即將決定他未來一段人生軌跡的東南大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