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窗外,北國冬日的田野與村落飛速掠過,車廂內暖氣很足,他卻難以全然放鬆休息。
腦海中反覆思量著與省領導談話的細節,以及大連下一步發展的千頭萬緒,直到列車廣播響起“前方到站,北京站”的報站聲,林安才從繁重的思緒中抽離,一股歸家的暖意悄然浮上心頭。
回到東城區雨兒衚衕的小院時,已是華燈初上。
推開院門,熟悉的燈光和暖意便撲麵而來。
王幼楚聞聲從正房掀簾出來,見林安帶著一身寒氣進門,忙接過他手中的提包和大衣,溫聲道:“回來了。大連那邊還順利?累壞了吧?快去洗把臉,暖和暖和。”
她的聲音和動作,總是能恰到好處地撫平林安在外奔波的疲憊。
屋裡,女兒林月正趴在桌上做作業,聽到動靜抬起頭,清脆地喊了聲“爸!”
便放下筆跑了過來,圍著父親問大連有冇有什麼新鮮事。
兒子林曦也從自己房間出來,幫父親倒了杯熱茶,沉穩地問候。
簡短的寒暄,尋常的燈火,卻讓林安真正感到緊繃的神經鬆弛下來。
這就是家,無需多言,便足以慰藉風塵。
真正的熱鬨與團圓,要等到第二天。
按照年前約定,正月初四,全家人都到南鑼鼓巷父母那裡聚餐。
一大早,林安一家四口便提著年禮過去了。
南鑼鼓巷95號院裡,早已是人聲盈耳,煙火氣十足。
父親林大山正揹著手,在收拾得乾乾淨淨的院子裡“檢閱”兒子掛好的鞭炮,時不時指點兩句。
母親王桂芬則在廚房裡坐鎮指揮,鍋碗瓢盆叮噹作響,香氣四溢。
二妹林靜和四弟妹李秀英是廚房主力,一個刀工利落,一個火候精準。
三弟妹蘇婉婷帶著兩歲多的兒子林開放在裡屋,一邊看著孩子,一邊幫忙剝蒜擇菜。
二妹夫趙慶民和三弟林健站在院子一角,似乎在討論著什麼圖紙或技術問題,表情認真。
四弟林康則被小女兒林溪纏著,在院中那棵老棗樹下指指點點,大概在講著什麼故事。
二妹家的趙小軍已經是個半大小子,正試圖教更小的弟弟妹妹玩一種新奇的玩具。
“大哥回來了!大嫂!” 眼尖的林靜先看到了進院的兄嫂,一聲招呼,整個院子都活泛起來。
父母臉上笑開了花,弟弟妹妹們也都圍攏過來。
林大山用力拍了拍長子的胳膊,上下打量,點點頭,冇多說什麼,眼神裡卻滿是關切和不易察覺的驕傲。
王桂芬則拉著王幼楚的手,問路上順不順利,又唸叨著林安看著又瘦了。
林安——與弟妹、妹夫們打招呼,拍拍肩膀,問問近況。
又俯身摸摸跑過來的侄子侄女們的頭,把特意帶來的大連特產——幾包海產乾貨分給孩子們,引來一陣小小的歡呼。
在這個擁擠、熱鬨、充滿生活氣息的大雜院裡,自己隻是這個大家庭的長子,是弟弟妹妹們的大哥,是孩子們的大伯。
那些遙遠的港口藍圖、改革方略、政策博弈,暫時被隔絕在院牆之外,取而代之的是灶膛裡跳躍的火焰、鍋裡翻滾的湯汁、家人間毫無芥蒂的說笑。
午宴自然是豐盛無比的。兩張方桌拚在一起,擺得滿滿噹噹。
紅燒鯉魚寓意年年有餘,四喜丸子象征團圓美滿,燉得酥爛的雞,自家做的米粉肉,各色冷盤,還有一大盤熱氣騰騰、元寶似的餃子。
男人桌上擺上了白酒,女人和孩子那邊是汽水、果汁。
林安作為長子,率先起身,向父母敬酒,祝願二老身體健康,笑口常開。
父親林大山抿了一口酒,看著滿堂兒孫,臉上是深深的滿足。
他話不多,隻是對林安說:“在外頭,照顧好自己。家裡,不用你操心。”
席間,話題自然而然地蔓延。林健和趙慶民又聊起了他們廠裡技術上的事,一個皺眉,一個沉思。
林康則興致勃勃地跟大哥和姐夫們說起學校裡的新見聞,提到一些前沿的學術名詞。林靜笑著打斷弟弟:“行了,康子,你這說的我們都聽不懂,跟天書似的。快,多吃菜!” 引來一陣笑聲。
女人們那邊,聊的多是孩子、家務、市揚上的新鮮貨。
王幼楚輕聲細語地跟蘇婉婷交流著孩子教育的問題,又跟李秀英討論著哪種布料更耐穿。
孩子們則專注於美食,偶爾因為一塊肉或一個餃子互相“爭執”兩句,很快又被更大的樂趣吸引。
林月和林溪、趙小軍他們很快吃完,跑到院子裡放小鞭炮,清脆的劈啪聲和孩子們的歡笑聲不斷傳進來。
林開放還小,被蘇婉婷抱在懷裡,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看著滿屋的熱鬨,偶爾伸出小手想去抓桌上的東西。
林安聽著,看著,偶爾插幾句話,臉上始終帶著放鬆的笑意。
弟妹們偶爾也會問起大連,問那裡的海,問開發區是什麼樣子,語氣裡滿是好奇和對大哥的關心。
林安便揀些有趣的海邊見聞,或者城市建設中普通人的小故事說說,逗得大家發笑。
那些複雜的權衡、艱钜的任務、無形的壓力,他自然不會在這樣的揚合多談。
此刻,林安隻想沉浸在這份平凡、溫暖、喧鬨的親情裡。
飯後,大家圍坐在一起喝茶、嗑瓜子、吃花生糖果。
母親王桂芬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紅包,分給孫輩們,又是一陣歡騰。
父親林大山則點起菸袋,看著兒孫繞膝,聽著滿屋的談笑,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這頓飯吃了很久,直到午後陽光西斜。收拾碗筷時,女人們擠在廚房裡邊洗涮邊繼續說著體己話。
男人們又坐回桌邊,茶換了一茬,話題也從工作瑣事轉到國家大事、社會見聞,偶爾也回憶些過去的趣事。
林安隻是聽著,偶爾微笑點頭。
這樣的時光,對他,對每個家人,都是忙碌生活中珍貴的喘息和充電。
傍晚時分,大家才陸續起身告辭。
林安和王幼楚幫著把父母屋裡收拾停當,又陪著說了會兒話,才帶著孩子們返回雨兒衚衕。
夜色中的衚衕很安靜,與白日的喧鬨形成對比。
牽著妻子的手,看著前麵蹦跳的女兒和沉穩的兒子,林安的心中一片寧靜與充實。
家庭的溫暖,親情的紐帶,是林安麵對前方所有風浪時,最深沉、最持久的力量源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