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林安風塵仆仆地出現在林家坳村口。
依舊是那棵老槐樹,依舊是冬日蕭瑟的山村景象,但比幾年前似乎多了些生氣——遠處山坡上新修了梯田的痕跡。
村口多了兩間看起來是作坊的土坯房,屋頂豎著簡陋的煙囪。
得到訊息的林二山和林秀蓮,還有得知大哥要回來、特意從鄰村趕來的林康夫婦,已經等在村口了。
“大哥!”林康第一個衝上來,用力握住林安的手,黝黑的臉上是抑製不住的激動和喜悅,他比五年前更加壯實,肩膀寬闊,手掌粗糙有力。
但眼神依舊明亮,眉宇間多了幾分成熟穩重,也添了些許被生活磨礪出的堅韌紋路,他穿著一身半新的藍色棉襖,洗得發白,但乾淨整齊。
“康子!”林安也用力回握,仔細端詳著弟弟,“好,好!更結實了!”
“大哥,路上辛苦了!”林康身後,一個穿著紅格子棉襖、紮著兩條烏黑辮子、臉龐紅潤、眼神清亮的年輕女人,有些靦腆地笑著打招呼。
“這是秀英,我們去年下半年結婚的”林康忙介紹,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大哥。”李秀英又叫了一聲,聲音清脆。
“哎,秀英,常聽康子提起你,今天終於見著了。”林安和氣地笑道,看得出這是個樸實、能乾的農村姑娘。
“安子,可算又回來了!”林二山嗓門依舊洪亮,拍著侄子的肩膀,“走,家去!你姑姑在家燒好炕,燉上肉了!”
林秀蓮則是拉著林安的手,眼圈發紅:“回來就好,回來就好……看這臉,比上次又瘦了點……”
一行人說說笑笑,回到了林二山家。屋裡暖烘烘的,大鐵鍋裡燉著豬肉粉條,香氣四溢。
林康和李秀英的小家就在不遠處,是前兩年新蓋的三間土坯房,一個小院,收拾得利利索索。林安放下行李,先陪著二叔、姑姑說了一會兒話,問了身體,問了村裡的變化。
知道村裡這兩年搞了點小副業,辦了粉條加工坊和木器組,日子比以前鬆動些,林安心裡也高興。
晚飯是在林二山家吃的,很豐盛,有肉有菜,還有林秀蓮特意蒸的棗糕。
林康和李秀英也一起,席間,林康話不多,大多是林二山和林安在說,問起林曦、林月,問起北京的情況,問起林安的工作,林安隻簡單說調回北京,在機關做研究工作。
李秀英很勤快,不停地幫著盛飯添菜,話也不多,但眼神機靈,聽得認真。
飯後,林秀蓮拉著李秀英去西屋說話,林二山也喝了點酒,有些乏了,早早歇下。林康對林安說:“大哥,去我那屋坐坐?燒了炕,暖和。”
“好。”
兄弟倆來到林康的小家。屋裡陳設簡單,但整潔。
一張土炕占了大半,炕桌擦得發亮,靠牆是一個自己打的大木櫃,一箇舊書桌,桌上整齊地碼著書和本子,還有一盞擦拭得很乾淨的煤油燈。
牆上貼著幾張年畫和“農業學大寨”的宣傳畫,最顯眼的位置,貼著一**安從意大利寄回來的、印有羅馬鬥獸揚的明信片。
“收拾得挺利落。”林安在炕沿坐下,炕燒得很熱。
“秀英愛乾淨,也勤快。”林康說著,給大哥倒了杯熱水,也在對麵坐下。
昏黃的煤油燈光,將兄弟倆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
沉默了片刻,林康先開口:“大哥,你在信裡說,調回北京了,是……做什麼工作?”他問得小心,但眼中有關切。
“在政策研究部門,主要是看看材料,寫寫東西,為上麵決策提供點參考。”林安說得輕描淡寫,但相信弟弟能明白其中的分量。
林康果然點了點頭,冇有多問,隻是說:“那責任重。你注意身體。”
“我冇事。倒是你,”林安看著弟弟,目光深邃
“這幾年,真不容易。信裡你總說好,但我能想象。農活累,生活苦,心裡也憋悶吧?”
林康低下頭,看著自己粗糙的、佈滿老繭和裂口的手,半晌,才緩緩道:“苦,是真苦。剛來那幾年,冬天凍得手腳生瘡,夏天熱得脫層皮,農忙時累得躺下就不想動。
心裡也憋屈過,迷茫過,覺得學的東西用不上,前途一片黑。”
他抬起頭,眼中卻冇有頹唐,反而有種洗淨鉛華後的澄澈和堅定:“可後來,慢慢想通了。在這泥土裡滾一遭,未必是壞事。
它讓我知道糧食是怎麼來的,知道農民最需要什麼,知道咱們國家最真實的一麵是什麼樣。
白天乾活,流汗,心裡反而踏實。
晚上看點書,想想白天在地裡遇到的問題,怎麼改良種子,怎麼防病蟲害,怎麼讓那台老拖拉機少出點毛病……反而覺得有意思。”
林康起身,從書桌抽屜裡拿出幾本厚厚的、用各種紙張訂在一起的筆記本,遞給林安:“大哥,你看。”
林安接過,就著燈光翻看。
一本是農業技術筆記,詳細記錄著不同作物在不同地塊的生長情況、施肥效果、病蟲害發生規律,還有他自己畫的一些簡易圖表和分析;
一本是機械維修與改良記錄,有拖拉機的,也有村裡那些簡單農具的,圖文並茂,雖然畫得粗糙,但思路清晰;
還有一本,竟是數學和物理的習題演算,以及一些英文單詞和簡單語法的抄錄、背誦記錄。字跡工整,一絲不苟,有些頁麵被翻得起了毛邊。
“這些……”林安心中震動,抬頭看著弟弟。
“農活之餘,晚上睡不著,就瞎琢磨,瞎寫寫。”
林康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開始是怕把學過的東西忘光了。後來覺得,知識這東西,用不上時是負擔,用得上時就是寶貝。
我在地裡發現問題,就去找書,找資料,想辦法。
雖然很多想法現在實現不了,但記下來,萬一以後有機會呢?那本英文,是廢了好大勁,托人從縣裡廢品站找的舊教材,也不知道發音準不準,就硬背。
想著萬一……萬一以後國家開放了,需要看外文資料呢?”
林安靜靜地聽著,看著燈光下弟弟那張被陽光和風霜雕刻過的、卻依然閃爍著求知光芒的臉,胸中熱潮湧動。這就是他的弟弟啊
這就是千千萬萬中國青年中的一員——在看似無望的境地裡,依然頑強地守護著知識的火種,依然夢想著為這片土地做點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