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趟慢車,車廂裡擠滿了趕在春節前回鄉的旅客,大包小裹,人聲嘈雜,空氣裡混合著煙味、汗味和食物的複雜氣息。
林安隻提了一個半舊的帆布提包,穿著一身普通的深藍色棉大衣,戴著一頂氈帽,儘量讓自己不顯眼。
他買的是硬座票,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北方冬景。
火車開動後,林安從提包裡拿出一本關於西歐戰後經濟復甦的英文資料,打算利用路途時間翻看。
他隻剛看了幾頁,對麵座位上一位約莫二十出頭、戴著眼鏡、氣質斯文、但眉宇間透著一股超越年齡的沉穩與思慮的青年男子,似乎也對他手中的外文資料產生了興趣,目光在他身上和書頁間逡巡了幾次。
“同誌,打擾了,”青年終於開口,聲音溫和,帶著點河北口音,“您看的這是……英文的經濟學資料?”
林安抬起頭,打量著對方。青年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便服,膝蓋和手肘處打著整齊的補丁。
但整個人收拾得乾乾淨淨,眼神明亮,神情不卑不亢,在這混亂擁擠的車廂裡,顯得頗為不同。
“是,隨便翻翻。”林安合上書,微笑著用普通話回答,同時心中微微一動。
這張臉……有種模糊的熟悉感,但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對西方經濟感興趣?”
“談不上研究,就是想著多瞭解些外部世界。”青年也笑了笑,自我介紹道
“我叫高育良,目前在河北永年縣插隊。您這是……出差?”
高育良!
這個名字如同一個驚雷,在林安腦海中炸響。刹那間,無數來自另一個時空的記憶碎片翻湧上來——那個在漢東省政法係統叱吒風雲、學養深厚、最終卻身陷囹圄的省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高育良!
那個在《人民的名義》中,與侯亮平、祁同偉、李達康等名字緊密相連,代表著複雜權力、學識、**與墮落悲劇的“高老師”!
林安握著書的手指幾不可察地緊了緊,但臉上依舊保持著平靜的微笑,隻是目光深處,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複雜審視。
他從未想過,會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以這種方式,遇到這位未來將在漢東政壇掀起驚濤駭浪、最終黯然收揚的“關鍵人物”。
此刻的高育良,還不是那個手握重權、城府深沉的副省級高官,隻是一個二十歲出頭、在河北農村插隊、前途未卜的知青。
但他眼神中那抹超越同齡人的思慮、沉穩,以及那份主動與陌生人攀談、關注外部世界的勁頭,已經隱隱顯露出不凡。
“回老家看看。”林安壓下心頭的波瀾,語氣如常地回答,冇有透露更多。
他重新仔細打量著眼前這個“未來”的高育良——清瘦,儒雅,鏡片後的眼睛閃爍著求知和思考的光芒,冇有後來的那種深不可測和隱隱的疲憊與暮氣。
這是一個尚在泥土中掙紮、卻依然仰望星空的青年,一個尚未被權力浸染、依然保有理想和銳氣的知識分子。
“越是身處基層,越覺得需要瞭解大局。”高育良似乎冇有察覺林安瞬間的異樣,他推了推眼鏡,目光變得有些深邃,語氣帶著一種知識青年特有的、混雜著憂患與渴望的真誠
“我們那個知青點,大家白天乾活,晚上就著煤油燈看書,什麼書都看,也經常爭論國家的前途、民族的命運。
有時候覺得憋悶,明明看到一些問題,想出點法子,可……”他頓住了,冇有再說下去,轉而問道
“看您這氣度,是知識分子,還是乾部?能弄到這種外文資料,不簡單。”
“在外地做點文字工作,接觸資料方便些。”林安含糊道,心中卻對高育良此刻的狀態有了更清晰的判斷。
這是一個典型的、在特殊年代被壓抑了才華和抱負的“老三屆”精英。
他有思想,有見識,有強烈的參政議政、改變現狀的意願,但也正因如此,更容易感到苦悶和無力。
曆史的洪流即將轉向,這樣的人,或將乘風破浪,成為新時代的弄潮兒;但若心術不正,或抵禦不住誘惑,也極易被浪濤吞噬,萬劫不複。
而林安“知道”,高育良最終走向了後一條路。
“你說你們知青點晚上還看書,都看些什麼書?”林安引導著話題,他想更深入地瞭解此時高育良的思想脈絡。
“雜。”高育良來了興致,似乎很久冇有遇到能聊這些話題的人了
“馬列毛選是常備的,也看曆史,看哲學,看能找到的一切書。
我還托人從北京舊書攤上淘換過幾本薩繆爾森的《經濟學》舊譯本,還有托克維爾的《舊製度與大革命》,雖然看不太懂,但也硬著頭皮啃。
總覺得,國家要往前走,光靠熱情不夠,得有理性的思考和紮實的知識。特彆是經濟學,不懂經濟,怎麼搞建設?”
薩繆爾森,托克維爾…… 林安心道,果然,此時的高育良,已經開始係統接觸西方政治經濟學和思想史了。
這為他日後深厚的理論素養和獨特的施政(及詭辯)風格,埋下了最初的種子。
“你剛纔說,看到一些問題,想出點法子,具體指什麼?”
林安繼續問,他想知道此時的高育良,關注的具體是哪些“問題”。
高育良略一遲疑,看了看周圍嘈雜的環境,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比如說農村的生產效率,生產關係。我們那裡還是大鍋飯,出工不出力,地力一年不如一年。
有些老鄉私下說,要是能把地分到戶,讓大家自己負責,收成肯定能上去。可這話誰敢公開說?
又比如,農村要發展,光靠種地不行,得搞點副業,搞點社隊企業,可政策卡得死,資金、技術什麼都冇有。
還有知青的前途……唉。”他又歎了口氣,這次歎息中,多了幾分個人命運的迷茫。
林安靜靜聽著,冇有評論。
他知道高育良說的是實情,也是當前農村亟待破解的難題。
他能感覺到,眼前這個“未來”的省委副書記,不僅善於觀察思考,而且已經開始嘗試尋找解決問題的思路,其關注點已經顯露出未來從政的某些傾向。
隻是此刻,這些思考還帶著書生氣和理想主義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