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告先按程式送到了主管副部長謝啟泰桌上。這位經曆了中法建交等大風浪的老外交,看完報告後,眉頭緊鎖,沉默了很久。報告的立意是長遠的,分析是透徹的,建議也具備相當的可操作性,尤其是在保護現有華僑利益的前提下,低調、漸進地佈局資源領域,顯示了林安獨到的戰略眼光和務實作風。但問題是……時機。
“這個林安,膽子不小,眼光也夠遠。”謝啟泰放下報告,揉了揉眉心,對身旁的辦公廳主任低聲道,“可這個時候,提這樣的報告……”
報告被謹慎地提交到了部黨組會上討論。果不其然,引起了不小的波瀾。一部分思想激進的同誌當即拍案而起:
“這是什麼?這是典型的‘經濟主義’。我們和烏乾達的友誼,是建立在反帝反殖的共同鬥爭基礎上的!林安同誌卻把眼睛盯在彆人的石油、礦產上,這是大國沙文主義思想作祟!是把外交工作庸俗化為經濟利益交換!”
“我不同意!”另一位比較務實的司長反駁,“林安同誌的報告,是在保護華僑利益、開展正常經濟合作的基礎上,提出的具有戰略前瞻性的建議。外交工作為國內建設服務,為長遠國家利益謀劃,這有什麼錯?難道我們援助非洲,就隻能是無條件的、不圖任何回報的?那我們的國力能支撐多久?”
“回報?我們要的是世界革命成功的回報,是非洲兄弟在聯合國大會上為我們搖旗呐喊的回報!不是幾桶石油!”激進派寸步不讓。
“好了,不要吵。”主持會議的常務副部長陳世俊敲了敲桌子,神色凝重,“林安同誌的報告,有其價值。他身處一線,對烏乾達的情況有直觀瞭解,提出的建議也並非急功近利,而是著眼長遠佈局。但是,”他話鋒一轉,“當前國內外的形勢,大家都很清楚。報告的某些提法,確實容易引起誤解和批評。”
會議最終冇有達成一致意見。這份報告的特殊性和潛在的爭議性,讓部黨組感到難以決斷。最終,陳世俊副部長決定,將報告連同部黨組的兩種不同意見,一併整理,以最高機密等級,直接報送二號辦公室和辦公廳。他相信,隻有最高層,才能對這樣一份在特殊時期、涉及長遠戰略的報告,做出最終定奪。
報告被裝進厚厚的牛皮紙檔案袋,貼上最高階彆的保密標簽,由機要通訊員直接送往中南海。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菊香書屋。陽光透過窗欞,在鋪著墨綠色檯布的長條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一份檔案被輕輕放在了正在伏案工作的二先生手邊。
二先生放下手中的紅藍鉛筆,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睛,拿起檔案。他看得很快,但很仔細,鋒銳的目光掃過紙上的每一個字。當看到報告中關於“為未來能源安全佈局”、“低調介入、長遠著眼”、“培育技術力量、儲存工業火種”等段落時,他的目光停留了許久,眉頭微微蹙起,食指在桌麵上有節奏地輕輕敲擊。
良久,他放下報告,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凋零的秋色,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然後,他拿起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
“喂,我是二先生。大先生現在有空嗎?……好,我馬上過去。”
豐澤園,大先生的書房。高大的書架上擺滿了線裝書和各類檔案。大先生正披著睡衣,靠在寬大的藤椅裡看書。二先生輕步走進來,將那份報告放在了大先生手邊的茶幾上。
“大先生,使館轉來一份報告,是駐W大使林安同誌寫的。有些意思,您看看。”
“哦?那個搞成了法國事情的小夥子?”大先生饒有興致地放下手裡的書,拿起報告,從口袋裡摸出老花鏡戴上。
書房裡很安靜,隻有紙張翻動的輕微聲響和窗外隱約的風聲。大先生看得很慢,有時還會翻回前麵再看看。當他看到報告中提到“利用當前國際石油資本尚未大規模進入、烏方自身認識不足的視窗期,以技術合作、基礎調查為先導,預先落子,為我國未來可能的資源需求佈局”時,他抬起頭,看向二先生:
“這個娃娃,眼光看得蠻遠嘛。想到我們幾十年後可能要用的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