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子,”他喉結動了動,聲音裹著陳年老茶的澀味,“今年……回趟河南老家。”
林安捏餃子的手頓了頓。在他記憶裡,父親對“老家”的提及僅有一回:七歲那年他發燒,迷糊中聽父親醉後拍著炕沿喊“大彆山的月亮”,母親趕緊捂他的嘴,說“你爸說的是夢話”。此後二十年,父親再冇提過“河南”“大彆山”,彷彿那段往事被埋進了煤爐的灰燼裡。
林安問“您說的是回河南大彆山嗎?”
“爸,您說老家的是河南大彆山?那個革命老區大彆山山區?”王幼楚反應過來,手裡的麵劑子停在半空。
林大山點頭,指節叩了叩桌麵,像在敲一扇塵封的門:“在河南省湖北省交界的山窩窩裡,一處叫‘林家坳’。我跟你娘成親後,再冇回去過。”
王桂芬放下手裡的醋碟,眼眶泛紅:“那年頭鬨鬼子,兵荒馬亂的。你爸他爹孃走得早,剩下他一個哥哥,帶著弟弟妹妹仨——你叔叔林二山,你姑姑林秀蓮,最小的秀蓮才六歲。1942年大旱,地裡顆粒無收,樹皮都啃光了。你爸是長子,怕弟妹餓死,揣了半塊麩餅,跟著逃荒的老鄉往北走,一路要飯到了北京。他走的時候,二山才十二,秀蓮還拽著他衣角哭……”
林安心頭一震。原來父親不是孤身逃荒,他是用自己當“引火柴”,把弟妹留在了山窩裡。
“後來呢?”他輕聲問。
“後來?”王桂芬歎氣,“你爸到了北京,給人扛活、拉洋車,凍得手腳爛了,才攢下點錢娶我。他後來進了婁家的私人軋鋼廠,當鉗工學徒工,後來建國以後,婁家就把軋鋼廠送給了國家。你爸搖身一變,成工人了,就這麼一乾就是二十多年。日子剛穩當,他就托人捎信回林家坳,可那年月兵荒馬亂,信都石沉大海。再後來解放了,他試著找過,可大彆山那麼大,山高路遠,上哪兒找去?他心裡總覺得,是自己冇本事把弟妹帶出來,冇臉回去見他們,怕他們怨他……”
林大山從炕櫃最底層摸出個油布包,層層解開,露出一張泛黃的紙——是張手繪的簡易地圖,歪歪扭扭標著“河南林家坳”,旁邊寫著“堂叔林守田收”。
“這是我娘臨終前塞給我的。”他指尖撫過地圖上的山形,聲音發顫,“她說,‘大山,你是哥,得活下來。要是能混出人樣,就回來接弟妹;要是混不出來……就把這圖燒了,彆讓他們記掛’。”
林安接過那張紙,紙角卷著毛邊,像被淚水泡過。他忽然懂了父親為何一生不說老家——那不是遺忘,是愧疚,是把“活下來”的責任扛成了疤,藏在血肉裡。
“爸,咱們回去。”林安抬頭,目光撞進父親渾濁的眼,“就算找不著人,我帶著弟弟妹妹們,也給老祖宗上個香。二叔和姑姑要是還在,他們肯定等著您。”
王幼楚握住婆婆的手:“媽,曦兒還小,長途跋涉不好照顧,讓林安帶著小靜和小健小康他們一起跟著爸回去吧。”
王桂芬解開圍裙:“也行,那我跟幼楚就不去了。當家的,你帶著孩子們回去”
林大山抹了把臉,老淚砸在地圖上:“回!這就回!”
正月十八,北京站。
林安揹著簡單的行囊,領著弟弟妹妹和林大山踏上了南下的列車。林靜從紡織廠請了假,特意趕回來;林健也向軋鋼廠請了探親假。林康已經在上中專了,和老師請了假。王幼楚抱著林曦來送行,小曦兒還不懂離彆,隻好奇地扒著車窗看火車。
“路上小心”王幼楚叮囑著,眼眶微紅。
“媽,幼楚,放心吧。”林安拍了拍母親的肩,“我們很快就回來。”
火車緩緩開動,北京城的輪廓漸漸遠去。林安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攥著父親那張舊地圖,目光投向南方——那裡,是他從未踏足,卻魂牽夢縈的故鄉。
“大彆山是革命的山。”林安看著遠方的山,想起課本裡的描述,“劉鄧大軍挺進大彆山,千裡躍進……”
“咱林家坳就在山窩裡,更偏。”林大山望著窗外,“當年我跟老鄉走了七天七夜,鞋磨破了,腳底板全是血口子。”
林安他們乘坐的是京廣線上的普快列車,硬座車廂裡擠滿了南來北往的旅客。林靜暈車,一路上臉色蒼白,林康年紀小,好奇地趴在車窗上看風景,林健則細心地照顧姐姐林靜和弟弟林康。林安一邊留意著行李,一邊聽著父親給他們講逃荒的故事,車廂裡時而安靜,時而響起低低的驚歎。
林安他們輾轉了多個地方,從北京到武漢,又從武漢到信陽,又從信陽的長途汽車站到林家坳。信陽的長途汽車在盤山公路上顛簸了近一天,塵土飛揚。到了鎮上,他們又換乘了一輛拖拉機,司機說再往前路太窄,車進不去,隻能送到山腳下的供銷社。
第三天傍黑,林大山憑著記憶裡的地名,攔住個挑柴的老漢:“大爺,林家坳怎麼走?”
老漢眯眼看他:“你是哪的,問林家坳乾什麼……?!”
林大山說:“大爺,我老家就是林家坳的,四幾年的時候大旱,地裡收成不好,逃荒出去了,現在回來看看家裡的親人”
老漢聞言上下的打量著他:“你是林大山,你爹是林守仁”
林大山渾身一震:“您認識我爹?”
“認識!我是你二姑父家的遠房侄子!”老漢放下柴擔,“林家坳就在前頭十裡地,翻過那道梁就到!你爹當年逃荒,我還見過他!”
一行人跟著老漢往山裡走。暮色裡,山坳漸漸顯形:幾十戶土坯房擠在低窪處,屋頂飄著炊煙,村口的老銀杏樹粗得要三四人合抱。
“二山!秀蓮!快出來!”老漢扯著嗓子喊。
院門“吱呀”開了,一個黑壯漢子攥著鋤頭衝出來,接著是個係藍布圍裙的女人,手裡還沾著麵——是林二山和林秀蓮。
林二山盯著林大山的臉,鋤頭“哐當”落地:“哥?!”
林秀蓮手裡的麵盆摔在地上,白麪撒了一地:“大山哥?!”
二十多年的分離,在山風裡碎成哭號。林大山撲過去,兄弟倆抱成一團,林秀蓮拽著哥哥的袖口,指甲掐進他胳膊:“我以為你死了……娘走的時候,抓著我的手說‘等大哥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