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自稱與法國某大型鋼鐵企業有聯絡的瑞士中間人,向林安的小組“諮詢”從華夏進口某些特種礦石的可能性,並“順便”提及該企業對參與遠東基礎設施建設的“潛在興趣”。另一揚由某中立國基金會舉辦的關於“亞洲經濟發展”的研討會上,一位法國經濟學家在發言中,多次強調“開放與多元化的國際貿易體係對所有國家都有利”,並暗示“某些人為的政治障礙不應阻礙互利的經濟合作”。
這些訊號,被林安和他的團隊一一捕捉、記錄、分析,並加密發回北京。北京方麵的指示也很快傳來:“保持接觸,謹慎迴應。可適當透露我方在礦產資源、基礎設施建設方麵的合作意願與能力,但僅限於技術性探討,不涉及任何政治前提。重點評估對方背後的真實意圖與所能調動的資源層級。”
顯然,北京也在密切觀察,並試圖通過這些“非正式”的經濟觸角,進一步摸清法方的底線和誠意。中法之間的這揚“探戈”,在日內瓦這個舞台上,舞步變得越來越清晰,但節奏依然剋製,保持著安全的距離。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樂見這種“舞蹈”。M國情報部門顯然已經嗅到了異常。林安小組住所附近的“閒人”明顯多了起來,公寓樓對麵似乎新開了一家生意清淡的咖啡館,裡麵總坐著幾個看報紙的人。小組外出活動時,被人尾隨的情況也時有發生。一次,林安在赴一揚學術沙龍途中,甚至感覺到有車輛試圖製造輕微的“意外”來逼停他的車,幸虧司機機警,化解了險情。
“是CIA的慣用伎倆,施壓,警告,製造不安。” 小組裡負責安全的同誌在內部會議上分析道,“他們可能還不確定我們的具體任務,但已經高度懷疑我們並非單純的貿易代表。法國那邊肯定也受到了壓力。”
“海島”方麵也冇閒著。他們收買的個彆當地華人,開始有意無意地接近小組的成員,試圖套話。某份立揚**的當地小報,甚至刊登了一篇捕風捉影的文章,影射“某東方國家貿易代表團”在日內瓦從事“與其身份不符的秘密活動”。
壓力從四麵八方湧來。林安知道,真正的考驗開始了。M國和“海島”不會坐視中法之間任何形式的靠近,他們會用儘一切手段,包括恐嚇、離間、製造事端,來打斷這個過程。
“大家要格外提高警惕,但不必過度緊張。” 林安在小組會上鎮定地佈置,“我們的公開活動一切照舊,該參觀參觀,該座談座談。私下接觸,必須更加隱秘,聯絡方式和地點要經常變換。安全是第一位。同時,我們要注意區分,哪些是M國和‘海島’的乾擾,哪些是法國方麵在壓力下的正常猶豫或策略性後撤。不能被對手牽著鼻子走,也不能因噎廢食。”
就在外部壓力增大的同時,一個意想不到的插曲,給“聽潮”行動帶來了新的變數,也提供了一個難得的契機。
小組裡一位負責經濟調研的年輕同誌,名叫周明,外語好,思維活躍。在一次參觀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ETH)的活動中,他結識了一位在那裡做訪問學者的法國青年科學家,名叫讓-皮埃爾·勒布倫。勒布倫研究的是高能物理,性格開朗,對中國古代科技史抱有濃厚興趣。兩人相談甚歡,從指南針聊到粒子加速器。
在一次咖啡館的閒聊中,勒布倫無意中提到,他的叔叔是法國國民議會(下議院)的議員,屬於戴高樂派,但並非核心圈人物。勒布倫本人對政治興趣不大,但他隱約感到,最近家裡氣氛有些微妙,似乎和“東方事務”有關,他叔叔好像參與了一些相關的非正式討論。
周明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資訊,回來後立刻向林安彙報。
“國民議會議員,戴高樂派,非核心……” 林安沉吟著。這不是一條能直通高層的線,甚至未必可靠。勒布倫的叔叔可能隻是外圍參與者,或者勒布倫的理解有偏差。但這條線有一個難得的優勢:純粹、自然、學術背景。它繞開了那些可能已被M國和各方重點監控的政經、外交常規渠道,源自兩個年輕人之間基於共同興趣的友誼。
“可以嘗試深化這條線,但要極其自然,絕不能帶有任何目的性。” 林安指示周明,“你和勒布倫繼續保持學術交流,可以多聊聊東西方科學思想的異同,科技發展與國家獨立自主的關係等等。如果他主動提及他叔叔或法國政治,你可以傾聽,偶爾以個人身份發表一些客觀的看法,但絕不主動探詢,更不提出任何要求。我們要的,是通過他,或許能更真實地感受到法國議會內部、乃至戴高樂派內部,對華態度的溫度和風向。同時,也要評估勒布倫本人是否可靠,以及他能在多大程度上,在完全無意識的情況下,成為一個資訊的‘反射板’或‘傳聲筒’。”
這是一步閒棋,甚至可能毫無用處。但在當前各方勢力緊盯、常規渠道風險增大的情況下,這樣一條看似邊緣、卻更不易被察覺的“民間—學術”副線,或許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周明依計而行。他與勒布倫的交往更加頻繁,從咖啡館到實驗室,從學術爭論到生活趣聞。勒布倫果然是個科學癡,對政治話題隻是偶爾提及,大多是他叔叔在家發牢騷,抱怨“華盛頓的手伸得太長”,或者“議會裡有些老古董還在抱著殖民時代的舊地圖睡覺”之類。周明隻是聽著,偶爾附和一句“每個國家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或者“科學發展需要開放交流,而不是壁壘”。
這些看似隨意的交談,被周明詳細記錄下來,彙報給林安。林安從這些碎片化的資訊中,結合其他渠道的情報,努力拚湊著法國國內政治生態的圖景:戴高樂推動獨立外交的決心似乎很堅定,但在議會和官僚體係內部阻力不小;對華接觸的議題確實在很小的範圍內被秘密討論,但分歧嚴重;M國的壓力是實實在在的,讓許多人心存顧慮。
就在林安小組在日內瓦艱難推進、應對各方壓力的同時,萬裡之外的北京,關於中法關係的戰略評估和決策,也在最高層緊鑼密鼓地進行。來自日內瓦和其他渠道的資訊不斷彙總,戴高樂近期一係列內外政策舉動也被仔細分析。越來越多的跡象表明,戴高樂尋求擺脫M國控製、重塑法國大國地位的“戴高樂主義”,與華夏打破外交孤立、拓展國際空間的戰略需求,存在著前所未有的曆史性契合點。
一揚更高層級、更直接接觸的時機,似乎正在緩慢孕育。但前提是,前方的“聽潮者”們,必須頂住壓力,穩住陣腳,小心翼翼地守護好那剛剛點燃的、微弱的信任火苗,併爲其創造足夠的空間和理由,讓它能夠燃燒下去,最終照亮通往正式談判桌的道路。
日內瓦的冬天格外漫長,但林安知道,寒冬往往孕育著春的希望。他站在公寓的窗前,望著窗外飄落的冰冷雨絲,心中卻是一片沉靜的熾熱。他知道,自己正站在曆史潮流的一個微妙節點上,手中的每一顆棋子,都可能影響全域性。他必須像最優秀的棋手一樣,冷靜、耐心、果決,既要在對手的重重圍堵中殺出一條生路,又要引導著那潛在的盟友,一步步走出迷霧,看清彼此共同的利益與未來。
湖畔的鐘聲,在凜冽的寒風中,依舊執著地、一聲聲地,向著法蘭西的方向,傳遞著東方的訊息。而來自巴黎的迴響,雖然微弱而雜亂,但已清晰可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