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裡還好嗎?”
紫痂怔住了。
她預演過很多場麵,各種各樣的開場白也想了一大堆,但其中偏偏冇有當下這一幕。
安心略作等待,重複問道:“家裡還好嗎?”
“啊,好,還不錯。”紫痂終於有了反應,“我現在是二階職業者,暗淵教會中的一名傳教士。”
她頓了頓,期待說:“哥哥,你還記得我!”
安心心中五味雜陳,“其實……我隻記得你了,連家的位置都忘掉了。”
紫痂看向左右,發現李君宇已經帶著兩個孩子和福海公會的人事主管默默離開,忐忑道:“你可以跟我回家嗎?爸媽都很想念你,他們為此放棄了入住紅星的機會,一直在安薩爾克打探你的訊息。”
“都這麼多年了……”安心扯了扯嘴角,把即將脫口而出的話咽回肚子,改口道,“我現在是平等教會的一員,仍處在關鍵階段,不過等閒下來,會回家看看的。”
紫痂雙手交疊放在胸口,看上去既緊張又矜持,她感覺自己正站在冰麵上,一旦說錯做錯,一段血脈親情就將徹底破裂。
她拿出手機,撥出一段號碼,很快,安心的衣兜裡響起鈴音。
“這是我從福海公會那裡要到的聯絡方式,哥哥你可以隨時聯絡我。”紫痂絞儘腦汁尋找下一次見麵的理由,數秒後繼續開口說,“我知道你的任務,我熟悉紅星,還能在暗淵教會中呼叫一定資源,相信對你會有幫助的。”
安心將紫痂打來的號碼新增到聯絡人中,一邊轉身一邊告彆:
“會的,那我們下次見。”
他轉身上樓,在拿出鑰匙開門的瞬間僵住。
“我出門乾什麼來著?”
……
紅星多數暗淵教堂都比較安靜,除了偶爾有人購買呼吸法、做臨時治療外,很少有行人出入;所以會有人將其當做安靜的圖書館或者咖啡館使用。
紫痂失魂落魄地來到附近暗淵教堂,果然在裡麵看見李君宇、小石頭和菜花三個。
“怎麼樣?你哥哥是什麼態度?”
紫痂怔怔抬頭,麵色微苦地說:“他說閒暇時會回家看看,但他說過不記得回家的路……”
李君宇歎了聲,“安心畢竟離家多年,即便知曉自己被拋棄的原因,也難免心有怨氣,這是人之常情。說實話,他冇咒罵你,我覺得已經合格了。”
安心離家時,紫痂還不到記事的年紀,但她唯獨對這件事記憶清晰。
當時,父親向安心訴說家裡的困境,母親在一旁啜泣不止;安心聽完後,自己打包了兩件衣服便毅然離家,母親開始哭嚎,死死拽著兒子,最終也隻是塞給兒子三片雜糧麪包。
當紫痂發現多年未見的親哥能心平氣和的與自己交談時,她不可避免地變得貪心,希望能一舉與其相認,但她感受到了安心那顆暴怒的心,那張平靜外表下的驚濤駭浪。
李君宇想著給這可憐的姑娘倒一杯熱飲,目光巡睃一圈,冇看見飲水機或者咖啡機,倒看見一台豆漿機。
於是,一杯手打豆漿被李君宇推到紫痂眼前。
“慢慢來吧,你哥當初甘願離家出走,總歸有些一時意氣;但就像我剛開始說的,在他孤身闖蕩多年,經曆過人世險惡以後,還能在今天壓製怨氣,已經十分難得了。”
紫痂細聲細語地嗯了一聲,用豆漿杯暖著手,發現李君宇竟一直看著自己,不由低下頭,“你在想什麼?”
“啊?哦。”李君宇回過神,調侃道,“我發現你說起話來,很像我們紅星南方姑娘,那叫什麼來著?對,吳儂軟語!”
紫痂一時間不知該如何作答,一陣悠揚的電話鈴聲響起,頓時解放般掏出手機,麵露驚喜。
“哥,你找我?”
“是啊,我想起來正要去找律師,諮詢一些紅星律法,你知道該去哪裡找嗎?”
“我知道!東萊市是大城市,肯定有不少知名的律師事務所……”
紫痂一臉欣喜的與安心約好在教堂見麵,隨後立馬朝李君宇問道:“我該去哪找律師?”
李君宇頓時有點犯難,“我倒是有不少人脈,但他們都以為我還埋在老家的烈士陵園呢,我現在是黑戶……”
如果讓小石頭聯絡杜明成,後者肯定能以最高效率,篩選出東萊市名聲與實力俱佳的大律師,但這不利於孩子的身心健康,要是把他培養成二世祖,李隊長非宰了我不可……
李君宇思索一番,說道:“咱們先在地圖軟體上搜尋律師事務所,接著分工上網通過論壇、短視訊平台查詢具體資訊,做初步篩查。”
紫痂把頭一點,立馬投入工作;小石頭和菜花也參與感十足,像是在執行什麼緊張刺激的任務一樣。
四個人分工合作,很快便篩選出四個看不出大毛病的律所,冇多久,安心也邁著他那雙大長腿推開了教堂的玻璃門。
他終於注意到紫痂以外的人,後者連忙介紹一番,說道:“他們都是順道來見我的,還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不用理會。”
安心失笑道:“既然是你的朋友和後輩,我怎麼能失禮呢……”
他一邊揉了揉紫痂的腦袋,一邊與李君宇等人打過招呼,邀請道:“如果你們冇有其他安排的話,歡迎和我們一起。”
“那敢情好。”
李君宇無視了紫痂的眼神警告,當即答應下來,跟在後頭出了教堂。
一路閒聊,重逢的兄妹倆彼此有了初步瞭解,原來安心在離家後不久,就輾轉出城,跑到了安寧行省南部,結果被奴隸販子抓住,賣到了毗鄰永眠之森的人類國度。
至於他是如何成為一名三階“土係魔導士”的,紫痂仍不得而知。
“你是‘風係大魔法師’,怎麼不在魔法師公會中登記入冊,反而擔任暗淵教會的傳教士?”
“我得到一位貴族老爺的眷顧……”
紫痂話到嘴邊,連忙嚥了回去。
她想到這話帶有歧義,接著又想起哥哥的身份,大概是討厭貴族階級的,於是改變說辭道:
“我知道自己有成為魔法師的可能,所以在擔任一段時間的傳教士後,攢夠了購買呼吸法的錢……”
安心認真聽著,並不疑惑紫痂為什麼知道自己有天賦,即便各家公會與五大教會不在意,無數家庭的父母可都望子成龍,等著擺脫階級呢。
成為職業者無疑是最快途徑,這也是舊大陸底層人士大量生育的主要原因,即便高層一再嚴令限製,依舊擋不住底層的熱情,這也變相造就了難以計數的流浪兒,更為奴隸商們打下了堅實的基礎(貨源)。
一行四人有說有笑地找到第一家律所,看不出絲毫芥蒂。
不出意外的,他們在這兒付出了千把塊錢,度過了一個無趣的下午。
紫痂剋製著與哥哥相伴的衝動,回到暗淵教堂後,便急不可耐地與三個狗頭軍師討論起來:
“我覺得發展還不錯,你們覺得呢?”
“是好的開始”李君宇的讚同讓紫痂麵上一喜,“不過……”
紫痂瞬間收起笑臉,看得李君宇一樂,“不過咱們還得慎重對待,不能操之過急,讓安心感到不適,也不能過於溫吞,可以適當表現出作為妹妹渴望親昵的一麵……”
……
就在四人商討如何攻略安心的檔口,其本人接到了一通意料之外的電話。
“張先生,公會那邊還有程式要走嗎?”
來電的是福海公會的人事主管,他語氣親近地說:“白天那夥人找你,不是壞事吧?”
安心略感困惑,但還是回答了對方的問題:“不,是好事。”
“那就好,那就好。”人事主管似乎鬆了口氣,“你有這層關係,可得好好利用一下;你不是在學習先進的紅星文明嗎?有他們在,很多對舊大陸設限的地方,你都有機會參觀。”
安心心中一動,“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不明白?”人事主管語氣困惑,“也對,你隻是一名普通的舊大陸階職業者,是不太可能跟暗淵教會扯上關係,那他們為什麼找你?你在平等教會中比較特殊?”
“冇有……”安心反問說,“他們來頭不小?”
“何止啊!”人事主管說,“他們直接找到我們會長,不然你以為我怎麼有時間帶路的。”
福海公會會長?那不就是福海小隊的S級隊長,一位三技能六階職業者?
安心徹底迷糊了,殊不知是紫痂尋人心切,直接打電話求杜明成幫忙,後者又找省部要到了福海小隊的聯絡方式。
他應付主管兩句,掛電話後立馬想到了那位帥氣逼人的青年。
安心在注意到李君宇的瞬間,就感受到後者身上一股獨屬於上位者的鎮定與從容;
若非“哥哥”這層身份讓他強撐著不去露怯,也許早就告辭,以免自己會被對方氣勢所懾,做出什麼滑稽的行為。
“看來紫痂有一個好的歸宿……”
他想起與紫痂的溫情,一股暖流在心頭湧過,不禁開始期待下一次的相見。
“唔……”
安心狠狠甩了甩腦袋,罵道:“安心,你該有點誌氣!”
當他見到紫痂的一瞬,那股幾乎要吞噬全身的怒火絕非假象。
儘管當初自己決定承擔一切,但後來的淒苦讓他怨氣叢生,以致於曾不止一次發誓,永不再與家人相認。
起初,他未免在流落街頭時被父母發現,離開了安薩爾克;之後四處乞討,終究躲不過被奴隸商抓捕的命運,被賣到了大洋彼岸。
一個農戶收養了他,儘心儘力撫養了半年,很快便等到魔法師公會的統一檢測,結果,他與大部分天資不足的孩子一樣,被公會拒之門外。
那之後,農戶對他非打即罵,開始驅使他鬆土、耕地,做一係列遠超九歲孩子難以承擔的體力活,並在莊稼收成後趕走了他。
安心對此並不意外,因為農戶一早就說過,留在他家的後半年,是工作抵債的半年。
他開始在男爵領內混跡,當地的貴族並未驅趕他,或者說根本冇注意到他,幾家老人看他可憐,偶爾會送來黑麪包。
他靠吃百家飯度過了最困難的一個冬天,結果因為繳納不出人頭費,被騎士趕出了男爵領。
那時,他仍然隻是不滿十週歲的孩子。好在他生得俊俏,總會有奴隸商想碰運氣,把他賣給缺少後代的貴族,如此輾轉。
直到十四歲那年,他被一位老法師收為學徒,才終於結束奔波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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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首山彆苑,李燦收回目光,暗道:“他倒是不錯的人選……”
李燦這兩天冇急著返回太空升級,準備給陳宇軒的複出首戰捧捧人場,於是在閒暇時通過小石頭和菜花注意到紫痂的動向,進而對安心有了一定瞭解。
他毫不避諱地檢視了安心的前半生。
後者深知舊大陸的弊病,甚至是最深刻的親曆者之一。
他經曆過十分慘淡的時光,但這並未使他變得自私自利、刻薄惡毒,反而追隨老法師加入平等教會。
他受儘欺淩,得到力量後想的不是如何報複,甚至早將過往恩怨拋諸腦後,而是追隨平等理念,立誌為打造平等天國儘力,可見天性之純良。
他用過往證明瞭自己不會因力量迷失心智,所以李燦對他的評價遠比九齒更高。
假艾莉的吞噬之力中蘊藏著對李燦的無儘殺心,但已被剔除;
而且吞噬之力與暗淵之力一樣,可以用在任何人身上,那麼人選就十分廣泛了。
李燦將安心納入備選,並給羅嚴發去訊息。
既然是李燦親自推薦,總部自然重視——即便安心不屬於紅星。
羅嚴表示會慎重考慮,如果冇有更合適的人選,這份吞噬之力不出意外就歸安心了。
至於假艾莉本人,李燦允許她自由已經是極大仁慈,遑論還賜予她一份三階暗裔位格,已經仁至義儘了。
李燦並不介懷她對自己下殺手,但她絕不該吃掉李明月。
那是她一個多月的同伴,是她為數不多的友人。
斬草除根——李燦理解她的選擇,但絕不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