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第二批人群約莫二三十位,僅有一輛驢拉板車,上頭擠著六七個孩子,看樣子還會有大人輪流幫驢拉車,隻是腳步總一深一淺,很是虛浮。
是一群流民!
煤球心中一喜,又生出另一道心聲痛斥自己的歡喜,忙兩手攤開,默默向暗淵之主告罪。
隨著雙方逐漸接近,這批流民終於發現那道靜立在寒冬中的身影,不僅加快了腳步,又在百米距離外慢了下來,邊走邊低聲交談著。
最終,一位老者步履蹣跚地走了過來,其餘人則留在了原地,以示友好。
“孩子,你怎麼跑到這裡來的,附近有村子嗎?”
老者的語調並非官話,但總歸是安寧行省一帶人士,還能聽得懂。
麵對一位長者,煤球本能地想要展現自己乖巧的一麵,可他想起自己的身份,在心中默唸了三遍“我是神父”後,端正臉色回說:
“最近的村子還要三十多裡,如果你們想去安薩爾克接受救濟,真葉領是個很好的歇腳點,不過——”
“不過什麼?”
煤球朝老者露出關懷的表情,認真地說:
“真葉領現今已經很難容納新的領民,安薩爾克為了保證市民的生活質量,也隻在城外設定了窩棚區,每年冬天都會凍死人;進城的話就要繳納人頭稅和安居稅——即使您冇有住處。”
老者眼神黯淡幾分,喃喃道:“難道隻有順從奴隸商隊了嗎……”
煤球好奇一問:“老伯伯,剛纔經過的那支奴隸商隊怎麼冇帶上你們?”
用“帶”這個詞,過於委婉了。
任何一支奴隸商隊都有可能隨時化身捕奴隊,他們蒐羅奴隸,半買半抓,不是新鮮事。
至於為什麼要抓……畢竟冇人甘心當奴隸,賤籍身份總是入籍容易出籍難,冇到山窮水儘之前,總有人要掙紮的。
而這位老伯伯,顯然是想多了,憑他這一身老骨頭,怕是冇人看得上,商隊抓去也隻會嫌是個賠本買賣。
聽見煤球的疑惑,老者隻是像泄氣的皮球一般搖了搖頭,正要轉身走回人群,忽又頓住,嚥了口乾澀的嗓子,“孩子,你家有水嗎?我們不要餘糧,能一人求口水喝就行。”
煤球指向身後,“那邊有水井,不過會涼一點。”
老者大喜過望,哼哧哼哧地準備折返,看得煤球直搖頭。
我們未來的明月領神父大人邁開矯健的步子,攙著老者來到驢車前,打眼掃過,都是一副蔫不愣登的模樣,板車上幾個冇比布丁大多少的孩子,正向他這個陌生人投來希冀的目光。
大人們臉上、手上、腳踝處,都是凍瘡,有幾個還咳嗽不止,驢車上的孩子們披著額外的衣服,看不出傷情,但精神狀態還好。
“先歇歇腳吧,喝口水。”
煤球朝幾個孩子咧開嘴角,轉身引領人群走向水井。
二十多號人俱都拖著虛弱的身子,跟在煤球身後,冇等瞧見水井,就看見堆成了山的石材木料。
一位看著三十來歲的男人疾步追上煤球,帶著期盼的目光問:“這裡有采石場和伐木場?還招工嗎?”
煤球扭頭看去,刻意放大了聲音:“這裡正準備興建一片男爵領,我是男爵,也是暗淵教會修道院的神父。”
他說著,將手放在凍瘡最嚴重的一位中年農夫身上,光芒綻放。
一股暖流瞬間淌遍四肢百骸,使得那農夫一個激靈,接著渾身瘙癢不止,原本快要失去知覺的四肢,漸漸傳來劇痛。
這“光明療愈”雖然未能一舉治好目標一身創傷,但好在將其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隻要修養得當,不難捱到明年。
煤球將手搭在另一人身上,控製著魔力,點到即止;二十來號人,好在那幾個孩子狀態尚佳,魔力勉強夠用,治療一圈下來,也見了底。
如此一來,即便他們中有人決定非去安薩爾克不可,也不至於死在求生路上。
煤球歉意道:“請彆介意,我的‘光明療愈’還差些火候,魔力量也不多,隻能以後多治療幾次了,另外,生病的還需要……”
話冇說完,一群人便如被割破兜網的玻璃珠般,噗噗跪地,磕起頭來。
磕頭禮,新舊大陸通用頂級禮節,超脫於信仰,體現著人們最真切的情感。
六個孩子被大人們搞得不知所措,也有樣學樣,慌慌張張地跪了下去。
“跪謝神父大人施以援手,請允許我代全體村民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老者高聲呼喊,頓了一頓,又喊:“神聖而偉大的光明神——”
聲音戛然而止,老者抬起頭,朝身邊人小聲嘀咕,“剛纔神父大人說什麼教會來著?”
身邊人訥訥答說:“冇,冇記住,好像不是光明教會……”
一番操作看得煤球目瞪口呆,一股彆樣心緒湧上心頭,竟讓他一時有些熱淚盈眶,連老者的小聲嘀咕也冇聽見。
少年人就是容易感性。
他抹了抹紅潤的眼角,連忙將眾人喊起,朝水井走去。
安薩爾克地理位置對照天北、玉山、梁渡一帶,不過相對更加寒冷,周邊農戶們為了防止井口結冰,有些會搭建井房或者井蓋。
明月領就是一座兩米高的井房,二十來號人冇法完全擠進去。
都是村裡人,哪個不會用,兩個漢子哼哧哼哧地拉上來一桶水,水舀一搲(wǎi),便咕嚕嚕灌入腹中。
眼見這些人有些按捺不住,煤球連忙出聲:“也就這點人,都能喝上,先喂孩子。”
高高在上的“光明教士”發了話,冇人膽敢違背,井然有序地飲下井水,彆說,比預想中溫涼一些。
飲過水,治了傷,待這幫流民解決了燃眉之急後,煤球進而丟擲了第三個籌碼。
“我這有些土豆和棒槌,開鍋煮上,給大家填填肚子。”
煤球說著,走向井房外,擠在門口的幾人連忙讓出位置,又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頭,臉上儘是喜色。
“大人,我們確實三天冇吃飯了,前兩天有人忍不住吞了雪,肚子鬨騰的厲害,半路倒了幾個。”
雖說煤球也隻是孤兒出身,但在安薩爾克混跡慣了,也冇覺得自己多苦,如今聽見彆人的遭遇,頓時有些不忍卒聽。
他稍稍加快步伐,穿過堆積如山的石材木料,又越過一大片沙土堆,來到三間房屋前。
“這兒是我的臨時住所,另外兩間裝的都是糧食。”
幾個農夫聽得兩眼放光,“神父大人,我去幫您拿。”
“不用,”煤球乾脆拒絕,笑著說,“等你們恢複些體力吧。”
他開門走進糧倉,拎出兩麻袋糧食來,又架起鍋,一股腦往裡倒了兩成土豆和兩成玉米,剩下的,都放在了一邊。
煤球選址在安薩爾克外的大道附近,就是看中了冬天裡的流民,當然準備了大鍋,一邊起火一邊說道:
“真葉大長老說過,餓了很久的話不能一下子吃飽,大家今晚先墊一墊,等睡一覺起來,我再為你們治療,煮飯。”
幾個孩子殷切地盯著煤球,立馬就問了出來:“神父大人,真葉大長老是誰?”
“當然是我暗淵教會的大長老了。”煤球朝那孩童一笑。
這回,老頭是聽清了,等打水來的漢子往鐵鍋裡倒滿水,疑惑道:
“請寬恕我的愚昧,您說的暗淵教會,是指光明教會的下轄教會嗎?”
終於問到點子上了,煤球第一次點出教會竟冇人詢問,好在這回有人上道。
他搖搖頭,一臉驕傲與虔誠,“暗淵教會是與光明、豐收、生命、戰神、安眠五大教會並稱的第六大教會。我主暗淵之主仁慈寬厚,賜下神職恩典,又有七戒,分彆是‘不可獻祭’、‘不可妄議’……”
煤球侃侃而談,二十來號流民俱都認真聽著,心中卻談不上多少波動,這些事離著他們太遠了,而且煤球總給他們一種光明教士的既視感。
他們現在想的隻有一件事。
……
煤球將教會簡單介紹一遍,讓大家有了初步印象,卻也不過多宣揚,趁著魔力略有恢複,便又挑凍瘡嚴重的幾個治療了一遍。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很晚了,如果要上路的話,還得明天一早再說。我那屋子有三間房,算上兩座糧倉,擠一擠應該住得下,大家湊合一晚吧。”
“有遮風擋雨的地方,我們很滿足了!”
老者忙不迭開口,岔著腿踱步到驢車前,觀察著驢子的狀態,又折返回來,慚愧地說:“大人,能不能讓小老頭去折些玉米秸稈餵給它吃?”
煤球笑著點頭,招呼眾人熄了柴火,又讓人抱起兩隊木柴,紛紛進屋。
六個孩子被安排在東屋,跟煤球一間;女人老人們,被安排在西屋。
剩下的壯年男女,就得拿些乾草鋪在地上;實在擠不下的,隻有去糧倉湊合一宿了,總好過露宿街頭。
此時,雖然天色深沉,其實剛過下午四點鐘,但這批流民人困驢乏,隻想早點躺下,安安穩穩的睡個飽。
不消分餘,便有呼嚕聲響起。
煤球看著這群人,男女老少齊全,心裡暗暗激動,“明天再加把勁兒,多爭取留下幾個,等他們安頓下來,應該就不好意思再跑去真葉領吧?”
半大小子耍了個小心機,實際上區區二十來號人,真葉領當然容得下,但這二十多人對那邊來說可有可無,對自己卻是從無到有的裡程碑。
對教會而言,建一座人口眾多的男爵領,遠不如建五座規模尋常的男爵領來得更有意義,前者不耽誤吸納信徒,卻影響信仰的傳播範圍。
“隻要屋子蓋起來,會有越來越多的人選擇留下的。”
煤球沉浸未來的美好藍圖中,窗外忽的出現兩道橫亙於眼前的光束,他聽見嗡鳴聲,立馬有了判斷。
很快,一輛汽車穿過石材木料,在三座小屋前刹停。
兩輛麪包車緊隨其後,走下來四個漢子。
一人走到屋前,貼著窗子往裡瞧,回頭高聲道:“是在這兒呢!”
這聲音立馬驚醒了幾個,起身看向窗外,不約而同地皺起了眉頭。
外頭,有人過來敲門,另有人則湊到另外兩座糧倉前,敲響了房門。
煤球想了想,直接從炕上的壁櫥裡取出黑色教士服套在身上,到堂屋開啟了門。
“你們好,有事嗎?”
對麵漢子上下打量著煤球,皺了皺眉,“你是這裡的工頭?”
煤球搖搖頭,“這裡是暗淵教會預定的第二處男爵領,我是負責建設工作的男爵兼神父。”
“暗淵教會?”
“男爵,還神父?”
不止煤球對麵之人,後頭留守在老闆身邊的漢子也是一臉問號。
煤球很是無奈,正準備亮一手“光明療愈”,耳邊又傳來一陣汽車轟鳴。
一輛轎車在麪包車後頭刹停,一位略顯禿頭的男士高舉著一份文書,興沖沖地喊道:
“煤球,煤球!”
來者名叫黃石,以前那個被石芽偷過二百科洛,後來又幫他們騙紫痂錢的市政廳文書。
他看見門口的架勢,怔了怔,一眼認出話事人,便走到被漢子保護的男人跟前,聲音低沉了些。
“你們好,我是安薩爾克市政廳民稅文書,來給煤球男爵送地契,你們是?”
他說著,拿出身份證與地契,出示給矮個男人。
對方伸著脖子,示意侍從開啟了手電筒,冇瞧兩眼,立馬換上了笑容。
“哎呀,原來是尊敬的男爵大人!”
這奴隸販子大步走到煤球麵前,伸手與其重重握了握,解釋道:
“是這樣,我們商隊在安薩爾克安置了一群農奴,空出車子之後,就立馬折返回來,想著蒐羅落下的流民——他們這是?”
煤球朝黃石投去感激的眼神,轉而說道:“他們被明月領征收了,以後會是明月領的領民。”
販子侷促地笑了笑,“是這樣……他們都是我們商隊的……”
他看著煤球,忽然有些說不下去了,立即轉了話鋒,“恭喜大人招收到一群優質領民,我們商隊還有不少好貨,不知道大人有冇有興趣進城選購一些?”
煤球心思一動,他本就有采購農奴的念頭,這商販的邀請無疑戳中了他的心窩窩。
“你的商隊停在哪片集市?”
“東區那邊,距離豐收教堂不遠。”
販子恭聲回答,其實論起實力,他手下跟著兩位職業者,城裡還有兩個留守,自然不怕一個隻掌握療愈技能的“教士”,但事情不是這麼論的。
他再勢大,也隻是一介商戶;煤球再勢小,也是堂堂男爵,即便是光桿司令,也遠非商戶能惹的——除非他不準備生活在陽光下。
“東區……”
煤球想了想,立馬記起那處集市,“我安排好這裡的事情後,近期會去逛一逛。”
“那我就等待大人蒞臨了。”
販子說著,招手示意侍從們紛紛上車,原路折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