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星閣,作為鎮玄司體係內極為特殊且重要的機構,遍佈於各大州郡的要地。
它不僅是收藏天下典籍、秘聞的寶庫,更是鑒彆妖魔、推演天機、預警大災的核心所在。其職能深遠,地位超然。
例如,鎮玄司巡查使用以辨識妖魔、需鑲嵌於身的戮釘,其煉製之法便並非巡查部自行研發,而是源自觀星閣的秘傳。
並非隨便尋一強大妖魔的頭骨碎片嵌入即可,那與自殺無異。
每一枚戮釘的胚體,都需由觀星閣內至少三品職銜的高人,將其置於特殊的洗心池中,以秘法洗煉多日,祛除其殘留的凶煞妖氣與混亂意誌,方能初步無害化。
即便經過如此繁瑣的淨化程式,成功鑲嵌戮釘的巡查使,仍需常年以自身意誌與那絲難以根除的妖魔戾氣對抗,承受巨大的精神壓力,可見其煉製之艱、風險之高。
吳升此前因陣法修行所需,曾去過觀星閣,但也僅限於其對外開放的藏書殿借閱典籍,並未深入接觸其核心部門。
而此刻,吳升正駕馭著戒雲,載著趙分信巡查使,一同飛往碧波郡的觀星閣。
白雲悠悠,掠過下方繁華的郡城。
此時剛過正午不久,距離吳升離開趙分信的辦公室,不過一刻鐘左右。
趙分信的辦事效率極高,幾乎是吳升剛交出《萬劍歸宗》五品卷的手稿不久後,他便立刻拉著吳升動身,言道:“趁熱打鐵,侯長津那老小子現在正好有空”。
雲頭上,趙分信看著身旁神色平靜的吳升,臉上帶著笑意,突然開口問道:“吳升啊,觀星閣內部也是分門彆類的。”
“既然決定要去,你可有想過,具體加入哪個部門?”
他這話問得頗有底氣。
果然如他所料,就在他與吳升談話後、吳升前來之前,他那位老友侯長津就已經火急火燎地主動打來了通訊。
他能想到侯長津那張平日裡總是波瀾不驚的臉上,此刻肯定是壓抑不住的激動和好奇。
對方也連連追問關於吳升修複功法的一切細節,並再三表示:“老趙!務必請吳小友前來一敘!觀星閣各部門,隨他挑選!都是一家人,絕無門戶之見!”
態度與之前談及“閒職”時已是天壤之彆。
而吳升對觀星閣的架構確有基礎瞭解,他知道,觀星閣主要分為三大職能部門。
其一,天機推演部,常被稱為“天機部”。
此部門主要負責觀測星象、推演天機、鑒彆妖魔本源、預警大型天災**。
雖然無法精確到某時某地發生何事,但能憑藉秘法與龐大推演,模糊感應到某一廣袤區域在未來數年內可能出現的“災劫之氣”,例如大範圍旱澇、大規模妖物異動、地脈異常等。
這種宏觀預警能力,對於一郡乃至一州的防患未然,具有不可估量的戰略價值。
此部門對成員的推演能力、靈覺天賦要求極高。
其二,奇物鑒藏部,常被稱為“鑒藏部”。
此部門負責接收、鑒定、歸檔從各地收繳或發現的各類奇珍異寶、不明古物、上古遺存。
很多物品功效不明、來曆成謎,需要鑒藏師憑藉淵博的學識、豐富的經驗和特殊的鑒定法門,來判斷其用途、價值、潛在風險,並決定入庫等級與研究方向。
此部門更看重的是知識儲備、耐心和細心,對個人修為戰力要求反而不高。
若隻想掛個清閒職位,領份俸祿,此處是上佳之選。
其三,功法研習部,常被稱為“研習部”。
此部門職能最為特殊,主要負責收集、整理、研究、乃至嘗試修複或推演天下各類功法秘籍。
鎮玄司體係龐大,常年與妖魔、邪修、各類遺蹟打交道,會獲得大量殘缺不全或屬性各異的功法。
研習部的職責便是對這些功法進行初步篩選、分類、風險評估,並嘗試補全或推導其後續可能的發展方向。
吳升之前得到的那本《萬劍歸宗》殘卷,最初便是由這個部門收錄並判定其潛在價值的。同時吳升現在所學習的幾乎所有的技法,都是由這樣的一個部門去進行研習探究的。
除了指法,那是陸清蘅傳授的。
所以此地堪稱武道修行者的圖書館與研究院。
吳升的目標很明確。
他需要接觸更多高深、特彆是品階高但殘缺的功法,利用自身天賦和通用熟練度進行修複,以最快速度提升實力。
靠自己漫無目的地去尋找,效率太低。
若能進入研習部,便可藉助觀星閣龐大的功法庫存,有的放矢,這無疑是條捷徑。
“趙巡查,晚輩希望能加入功法研習部。”吳升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趙分信聞言,點了點頭,似乎並不意外,但臉上卻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神色:“研習部啊……”
“嗯,此地確實最適合你這等天賦異稟之人。”
“不過……”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了幾分,“有件事,需得提前與你說明。”
“研習部的情況,與巡查部、天工坊頗有些不同,人員魚龍混雜,成分複雜。”
吳升目光微動,露出詢問之色。
趙分信歎了口氣,解釋道:“想必你也知曉,這天下從不乏才智高絕卻心術不正、犯下大惡之輩。”
“其中有些人,天賦卓絕,見識廣博,就這麼一刀殺了,未免可惜。”
吳升靜靜聽著,心中已隱約有所猜測。
趙分信繼續道:“因此,對於部分罪不至立即處死、或其掌握的知識有特殊價值的重犯。”
“鎮玄司有時會給他們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他們會經過鎮魔獄的特殊……嗯,勸導,自願選擇配合。”
“隨後,其一身修為會被儘數廢去,進行無害化處理。”
“如同,嗯,如同閹割了的牲口,雖失了凶性,但腦子裡的東西還在。”
他的話語帶著一種冰冷的現實感:“這些人在被嚴密監控下,送入觀星閣,尤其是研習部這類需要淵博知識但不需要武力的部門。”
“從事功法整理、修複、乃至根據要求創造特定功法的文書工作。”
“以此贖罪,換取一條生路,苟活餘生。”
“然而。”
趙分信語氣加重,“死罪可免,活罪難饒。”
“他們此生都處於戴罪之身,被嚴格限製自由,終身不得離開觀星閣特定區域。”
“心中積鬱的怨恨、不甘、乃至扭曲的心態,可想而知。”
“這些人,就像宮裡的太監,身體殘缺,心思往往也變得異於常人,乖張偏激者大有人在。”
他看向吳升,鄭重告誡,“據我所知,研習部中,約有三成左右的人員,屬於此類戴罪立功者。”
“皆曾是手上沾滿血腥、犯下過大案要案之徒。”
“你真的去了那裡後,可與他們進行必要的工作交流,但切記保持距離,莫要深交,更不可輕信其言。他們心中成王敗寇的念頭根深蒂固,表麵服從,內心如何想,無人可知。”
吳升聽完,心中瞭然。
原來如此。
這是一種極其現實,甚至有些冷酷的廢物利用。
讓這些本該伏法的惡徒,用他們殘存的學識為鎮玄司服務,直至生命終結。
對於鎮玄司而言,這無疑是一筆劃算的買賣。
對於這些囚徒而言,則是屈辱卻唯一的生路,這種環境下,的確容易滋生各種陰暗心理。
他明白趙分信這是出於關心才特意提醒,便點頭應道:“多謝趙巡查提點,晚輩明白。此去隻為閱覽功法,精進自身,不會與部內人員有過多瓜葛。功法修複之事,亦會獨自進行。”
趙分信見吳升聽得進去,神色沉穩,並無年少氣盛的輕忽之意,這才放心地點了點頭:“你心中有數便好,走吧,侯長津那老傢夥,怕是已經等急了。”
……
吳升並非第一次踏入觀星閣,他曾在敘文縣借閱過典籍。
眼下從雲端俯瞰,碧波郡的觀星閣並非想象中孤高聳立的塔樓,而是一片依山傍水、規模宏大的山莊式建築群。
白牆灰瓦,飛簷翹角,建築風格融合了古典雅緻與某種奇特的實用性,佈局看似隨意,實則暗合星辰軌跡與地脈走向,形成一種獨特的聚靈斂氣之勢。
不同的片區承擔著不同的職能,彼此之間由一條條寬闊筆直、以青石板鋪就的大路連線。
道路兩旁,是生長了不知幾百年的參天古樹,枝繁葉茂,綠意盎然,為這片充滿智慧之地投下寧靜的廕庇。
行走其間,能感受到一種與鎮玄司巡查部或天工坊截然不同的氛圍。
少了幾分殺伐銳氣,多了幾分沉靜與內斂。
往來之人,無論年紀長幼,步履大多從容,眼神中透著的是一種經年累月思考沉澱下來的聰穎與敏銳,彷彿能洞悉事物表象下的本質。
這裡聽不到練武場的呼喝,也少見煉器坊的鏗鏘,更多的是書房內的靜默,或三兩好友針對某個難題的低語爭辯。
可以說,鎮玄司體係內許多重大行動的決策依據、妖魔動向的分析、乃至對未來的戰略推演,其最初的藍圖和核心判斷,往往都誕生於此地,觀星閣,是鎮玄司當之無愧的智囊核心。
在趙分信的引領下,吳升來到了標註為“功法研習部”的區域。
與外部傳統的山莊風格不同,研習部的主建築顯得頗為現代且實用。
那是一棟四四方方、線條簡潔的巨型多層建築,外觀有些類似放大了無數倍的公寓樓,但材質非凡,隱隱有靈光流轉,顯然布有強大的防護陣法。
建築外側爬滿了茂密的靈藤,類似爬山虎,但葉片在陽光下閃爍著碧玉般的光澤,散發出令人心神寧靜的氣息。
這棟建築的規模極大,僅麵向主路的一側,供人員進出的門戶就一字排開,多達十六個,可見其內部人員之多,流量之大。
吳升和趙分信從第八號門進入,內部是寬敞明亮、燈火通明的大廳,人來人往,卻秩序井然,大多行色匆匆,抱著厚厚的卷宗或奇特的器物。
片刻後。
來到八樓,沿著標識清晰的走廊前行,最終停在了一間門牌號為8021的辦公室門前。
趙分信上前叩響了房門。裡麵傳來一聲略帶沙啞的“請進”。
推門而入,即便以吳升的鎮定,眼中也不由得閃過一絲訝異。
這間辦公室的占地麵積恐怕不下三百個平方,極為寬敞。
然而,如此大的空間,卻被密密麻麻、高抵天花板的書架塞得滿滿噹噹,隻留下狹窄的通道供人通行。
書架上、地上、角落裡、甚至那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上,都堆滿了書籍、卷軸、玉簡和各種各樣寫滿筆記的紙張。
書籍的種類五花八門,從古老的皮質封麵線裝書,到嶄新的列印資料,從武道功法詳解,到奇門遁甲、星象占卜、妖魔誌異,無所不包。
它們有的整齊碼放,有的隨意堆疊,甚至有幾摞書直接放在了昂貴的靈檀木茶幾上,旁邊就是冒著熱氣的茶杯。
飲水機頂上也冇能倖免,儼然成了臨時書架。
整個空間瀰漫著陳舊紙張、墨香和淡淡茶香混合的獨特氣味,一種濃鬱到化不開的博學與雜亂的氣息撲麵而來。
一位戴著圓框眼鏡、看起來十分年輕的助手正在吃力地整理一摞快要傾斜的書卷。
見到趙分信和吳升進來,連忙放下手中的活計,恭敬地問好,然後手腳麻利地去泡茶。
而這位小助手一邊沏茶,一邊忍不住用眼角餘光偷偷打量吳升。
他跟隨侯閣老多年,深知自家大人的脾氣。
侯長津是觀星閣裡有名的學問大家,自有其文人的清高與風骨,等閒人物想見他一麵難如登天,更彆提讓他如此興師動眾地提前準備,甚至剛纔還在唸叨著人怎麼還冇到。
可眼下,侯閣老臉上那壓抑不住的、近乎燦爛的笑容是怎麼回事?這完全不符合他平日裡的寧折不彎的形象啊!小助手心中充滿了好奇與不解,對這位能讓閣老破例的年輕訪客充滿了好奇。
“看起來年紀跟我差不多啊,倒是比我俊了些。”
助手奉上香茗後,便識趣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辦公室內隻剩下三人。侯長津從堆滿書籍的辦公桌後站起身,繞過地上的書堆,熱情地迎了上來,臉上洋溢著與昨日婚宴上那種禮節性笑容截然不同的、發自內心的喜悅。
“吳升小友!哈哈,真是冇想到,我們這麼快又見麵了!”他親切地說道,彷彿是與熟識的晚輩打招呼。
吳升微微躬身行禮,態度恭敬而不失分寸:“侯閣老。”
他對觀星閣內部的職銜體繫瞭然於心。
九品觀星,八品典藏,七品靈研,六品勘秘,五品主簿,四品監事,三品小閣老,兩品大閣老,一品仙羽。
侯長津身為三品,尊稱一聲“閣老”,既符合規矩,又顯得尊重,比生硬的“侯小閣老”要順耳得多。
果然,侯長津聞言,臉上的笑容更加和煦,連連擺手:“誒,不必多禮,坐,快請坐!”
他指著旁邊那張同樣堆了不少書、勉強清理出兩個位置的沙發。
待吳升和趙分信落座後,侯長津也拉過一張椅子坐下,目光灼灼地看向吳升,切入正題:“吳升小友,你的來意,老趙已經跟我詳細說過了。你想加入我們研習部,以你的才華,我們自然是求之不得,絕對冇有問題!”
他話鋒一轉,神色變得認真起來:“不過,在正式辦理手續之前,有一件事,我需要當麵再向你確認一次。”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期待,“那本《萬劍歸宗》的五品卷真的是你獨自一人,完全憑藉自身的領悟,修覆成功的嗎?”
雖然趙分信已經將吳升手稿的照片傳給他看過,以他浸淫功法研究多年的毒辣眼光,幾乎一眼就能斷定,那份手稿邏輯之嚴謹、氣韻之連貫、對功法本質把握之精準,絕非妄人胡編亂造所能及,極大可能完美複原了原卷的精髓!
這已經是近乎傳神的境界了!
但理智上,他依然感到難以置信。
一個六品武者,在短短幾個月內,獨立修複一門五品頂尖劍法的殘卷?這簡直顛覆了他對武道認知的常識!
若非出自老友趙分信之口,他絕對會認為是天方夜譚,即便如此,他仍需親口聽到吳升的確認。
吳升麵對侯長津審視的目光,神色坦然,平靜而肯定地回答道:“回侯閣老,確是晚輩獨自修複,期間雖多有困惑,幸得前輩手稿中殘留意蘊指引,終得完成。”
得到這確切的答覆,侯長津深吸一口氣,靠在椅背上,臉上露出了混合著極度震驚、無限感慨和巨大喜悅的複雜神情,喃喃道:“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好!太好了!”
他猛地坐直身體,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既然如此,吳升小友,按照觀星閣的規矩,即便是特招,也需經過一個簡單的入門考覈,走個過場,以示公允。”
“隻要你能通過這個考覈,你便是我們觀星閣功法研習部正式一員了,不知小友意下如何?”
吳升點頭。
侯長津:“好,那麼你隨我來,這一場考覈,你可是考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