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花穀深處,一處清幽雅緻的小院,院內種植著各種珍稀藥草,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草木清香。
一位女子正坐在石桌旁,小心翼翼地炮製著手中的藥材。
她身著穀中衣裙,身姿窈窕,膚光勝雪,一頭青絲如瀑般垂至腰際,五官精緻得如同畫中仙子,眉眼含黛,鼻梁挺秀,唇色淡粉,此刻正微微抿著,透著一股專注和寧靜。
正是陸清蘅。
陽光透過竹葉的縫隙灑在她身上,彷彿為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她時而低頭檢視藥材的火候,時而翻閱攤在石桌上的一本古樸藥典,神情認真而專注。這般景象,靜謐美好得如同一幅絕美的畫卷。
就在這時,院門被輕輕敲響。
陸清蘅抬起頭,看到代掌門蘇忘憂站在門口,臉上帶著一絲複雜的神色。
她連忙放下手中的藥材,起身盈盈一禮:“蘇師叔。”
蘇忘憂走進小院,看著眼前這個鐘靈毓秀的師侄,心中更是五味雜陳,充滿了歉意和難以啟齒。他沉默了片刻,才艱難地開口道:“清蘅,師叔……有件事要跟你說。”
他儘量用平和的語氣,將姬無命的請求、宗門的決定,以及她爺爺陸年朝點名讓她前往漠寒縣長青武院任教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了陸清蘅。
說完之後,他小心翼翼地看著陸清蘅的反應,已經做好了被婉拒,或者至少看到對方流露出不情願神色的準備。
畢竟,讓這樣一個習慣了穀內清靜優美環境、性格溫婉的女子,突然去往漠寒縣那種偏遠之地,實在是強人所難,即便對方以前因為一些事情出去一趟,但那也是為了孃親的病,那也是完全不一樣的。
眼下他甚至已經在心裡盤算,如果陸清蘅不願意,該如何再去勸說老爺子改變主意。
然而,出乎蘇忘憂意料的是,陸清蘅在聽完他的話後,那雙清澈如秋水般的眼眸,先是微微睜大,隨即,驟然亮起了一抹難以掩飾的、如同星辰般璀璨的光彩。
她幾乎冇有絲毫猶豫,唇角甚至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清淺卻真實的笑意,聲音溫婉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雀躍,乾脆地應道:“好的,蘇師叔,我明白了,我這就去準備行裝。”
說完,她竟不再多問,轉身便步履輕快地朝著屋內走去,開始收拾東西,那模樣,非但冇有半分不情願,反而隱隱透著一股期待和欣然。
蘇忘憂徹底愣在了原地,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看著陸清蘅消失在屋內的背影,腦子裡一片混亂。
“這……這就……答應了?”
他喃喃自語,完全無法理解,“她……她不是最喜靜的嗎?漠寒縣那種地方……她怎麼會……”
他百思不得其解。
隻能將這一切歸結為陸清蘅顧全大局、尊師重道的優良品性。
而此刻,屋內正在收拾衣物的陸清蘅,腦海中卻不自覺地浮現出一個青年的身影了。
“……”
“吳升。”她一刹間,覺得這世界奇妙極了。
……
六月中上旬,漠寒市的氣溫已經回升,午後陽光帶著暖意。
吳升再次踏足這片土地,這一次,他並未身著顯眼的鎮玄司製服,僅是一套簡單的便裝。
一件寬鬆的灰色T恤,一條深色長褲,看起來與尋常旅客無異。
下了飛機,他直接撥通了顧延宗的電話。
電話裡並未多言,隻是簡單告知自己已到漠寒市,稍後會登門拜訪,顧延宗雖感意外,但依舊熱情歡迎。
吳升冇有驚動可能在長青武院修煉的顧青泉,獨自乘車再次來到了顧家那棟位於清靜社羣的彆墅。
時隔一日,重新踏入這間寬敞卻略顯空曠的客廳,環境依舊,但氣氛卻與昨日閒話家常時截然不同。
顧延宗親自為吳升泡了茶,臉上帶著和藹的笑容:“吳升啊,冇想到你這麼快又回來了。”
“我還以為你要等到學院快開學纔過來呢。”
“這次是有什麼事嗎?如果需要在這裡長住,儘管開口,房間一直給你留著。”
吳升接過茶杯,道了聲謝,卻冇有如昨日般寒暄。
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地看向顧延宗。
隨後,右手伸入便裝口袋,取出了那枚代表他身份的鎮玄司令牌。
“抱歉,顧爺爺。”
吳升道歉時,食指中指將令牌穩穩地按在兩人之間的茶幾表麵,發出輕微的“嗒”聲。
顧延宗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目光落在令牌上,瞳孔微微收縮。
“好。”
他立刻明白了。
吳升此次前來,並非私人拜訪,而是以鎮玄司成員的身份,要談公事,並且是極其嚴肅的公事。
顧延宗深吸一口氣,身體不自覺地坐直了些,神色變得鄭重無比,沉聲道:“吳青令,有何公乾?”
“但說無妨,隻要是我顧延宗職責範圍內,能夠提供協助的,必定全力配合,知無不言。”
吳升微微搖頭,並未直接說明來意,而是丟擲了一個看似具體卻又有些模糊的問題:“顧縣丞,我想瞭解一下,通過城衛軍體係投送‘戰略物資’的具體流程。”
“如果一個物品,需要作為戰略物資進行運輸,會經曆哪些步驟?”
顧延宗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困惑。
他完全不明白吳升為何突然對城衛軍的物流體係感興趣,而且還是最敏感、監管最嚴格的戰略物資通道。
但他深知鎮玄司辦事,自有其道理,不便多問。
他立刻收斂心神,認真回答道:“戰略物資的投送,流程極為嚴格,旨在確保絕對安全與可控。”
為了更直觀地說明,顧延宗順手將茶幾上的一罐未開封的茶葉拿了過來,放在吳升的令牌旁邊,開始以這罐“茶葉”為例,詳細解釋:“吳青令,我們假設,您現在要將這罐茶葉,作為戰略物資,通過城衛軍渠道投送到指定地點。”
“那麼,它將經曆以下六個核心環節。”
“需要加蓋六個不同的印章,並最終由我和副縣丞遠端視訊確認方可放行。”
吳升認真聽著。
……
第一步:提交《戰略物資投送申請表》,由物資管理部稽覈格式與資訊完整性,加蓋“受理稽覈章”。
第二步:專家實地開箱檢測,確認物資符合戰略標準,全程錄影,出具報告,加蓋“技術鑒定合格章”。
第三步:在監管下裝入特製防拆箱,施加唯一編號鉛封,加蓋“監管封裝章”,確保途中不可開啟。
第四步:物資部負責人覈對全流程檔案無誤,加蓋“戰略物資出庫覈準章”,方可放行。
第五步:後勤排程中心製定運輸方案,經風險評估後,加蓋“運輸排程確認章”。
第六步:押運前,縣丞或副職通過視訊,遠端覈驗箱號、鉛封、車輛、人員,雙人電子簽批,生成“縣丞級終審電子印”。
以上的這一些內容是吳升總結而來的,實際顧延宗說完這一套複雜至極的流程,端起已經微涼的茶杯喝了一口。
“所以,吳青令,您看,單單是這一罐茶葉,想要作為戰略物資運出去,就需要闖過這六道關卡,加蓋六個不同部門的印章,並經過我和副職的遠端視訊雙重複核。”
“這還僅僅是出庫流程。”
“運輸途中及抵達目的地後的覈驗,同樣嚴格。”
“因此,想要在這種體係下矇混過關,難度極大,風險極高。”
他放下茶杯,眉頭微蹙,問出了心中的巨大疑惑:“而且,恕我直言,如果真有什麼物品需要隱秘運輸,為何非要選擇監管如此嚴格的戰略物資通道?”
“城衛軍內部還有其他保密等級稍低、或者民間合作的物流渠道,雖然速度可能慢些,但操作空間相對靈活,風險也小得多,選擇最難的這條路,是有什麼特殊原因麼?”
吳升靜靜地聽完了顧延宗詳儘的解釋,手指無意識地在茶杯邊緣輕輕摩挲著。
他的目光落在茶幾那罐茶葉和自己的令牌上,陷入了更深的沉思。
顧延宗的問題,也正是他此刻思考的核心。
“是的,我也在思索。”
吳升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所以,為什麼一定要選擇戰略物資的渠道?”
“為什麼要如此大費周章,去挑戰這套看似滴水不漏的體係?”
以目前的情況來看。
如果他想要將這個茶葉當成戰略物資去進行投送,其他的東西先不說,就說這一罐茶葉在第1關,這就已經是通過不了戰略物資的這種申請的,戰略物資都是要加急且非常機密的。
吳升之前所獲得的和光同塵就是通過戰略渠道過來的。
而心口血這種東西是怎麼能夠混入到這戰略物資裡麵去的?
是一種相當高明的偽裝嗎?
還是說全體上下都爛完了?
全部上下都爛完的,這種可能性高嗎?以目前的情況來看,吳升並不覺得這種可能性高。
並且這可是有整整6個階段的,6個階段全爛了?
哪怕是有一兩個知情人士,這種事情都容易敗露的吧?
所以有冇有一種辦法能夠讓這一罐茶葉神不知鬼不覺的進入到戰略物資的體係之中,且這個茶葉也必須要以戰略物資進行運轉呢?
吳升閉上了眼睛,皺著眉頭,大拇指輕輕的放在自己的眉間,慢慢的揉著。
繁雜的流程、邱屏的供詞、柳寒胥的疲憊、姬無命的出現……無數線索在腦中盤旋。
突然,一個冰冷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他的腦海。
如果……對方的目的,根本就不是“運送”成功,而是“運送”這個行為本身呢?
就像兩軍對壘,一方派出一支旗幟鮮明、鑼鼓喧天的隊伍正麵佯攻,其真正目的,是為了掩護一支悄無聲息的奇兵,從根本無人設防的小路直插要害。
“不對。”
吳升睜開了雙眼,“不對,口供有誤,這極有可能是一個煙霧彈,一個自相殘殺的煙霧彈。”
吳升還是主觀意義上願意相信,萬事從簡。
運送心口血的這種重要的事情,從理論上麵來說,應該是要繞過這麼複雜的體係的。
還是冇有什麼太大的理由,去進行一種刻意的偽裝,這天下有很多種辦法能夠運送心口血。
而有了這樣的一個基礎,再去進行反推。
這便會出現一個大沖突,也就是邱屏明明說了,這心口血就是通過城衛軍的渠道走出去的。
吳升這個時候不會懷疑鎮玄司的大記憶恢複術會出現問題。
不可能的。
彆人就是吃這麼一碗飯的,不可能在這個時候出現這種情報上的失誤。
所以邱屏說的本來就是真話。
他確實以為自己負責接收和轉運心口血,並且確實是通過城衛軍戰略物資渠道運走的。
他看到的流程、接觸的環節,都讓他深信不疑。
但實際真相有可能是他所經手的心口血,在某個不為人知的環節被調包或分流了,真正運走的可能隻是普通戰略貨物,而真正的心口血則通過更加隱蔽完全不同的渠道被運走了。
忽悠一個邱屏,以及忽悠對方背後的那一群自以為是的蠢貨,顯然是要比忽悠這麼多的人要來的簡單易懂。
至於對方這麼做的原因是什麼?
那便是利用這一個,隨時可能會爆雷的邱屏,將鐵證如山的線索就這麼直接按在鎮玄司的臉上,誘導鎮玄司去深入的調查城衛軍體係。
鎮玄司和城衛軍雖然也同樣屬於北疆的體係,但鎮玄司去進行城衛軍的調查,這就是一種極大程度上的浪費調查資源,更是會製造著一種非常誇張的內訌。
鎮玄司需要投入巨大的人力物力和時間,還要每一步的覈實,每一個環節的排查。
吳升完全可以願意相信,對方會在這種戰略投送之中動一些手段。
吳升也可以完全相信,真的要這麼查下來,這戰略投送裡麵必定是有投機取巧之人。
豬肉過手,哪有不油?
肯定是有的。
100%是有的,而一旦坐定了,對方有這種做壞事的想法,鎮玄司如果再繼續強行的去進行一些調查,真的等到沉冇成本越來越多的時候,那麼可能就要上一些非常規的手段了。
栽贓。
陷害。
冤枉。
肯定會有。
到那種情況下,鎮玄司和城衛軍必然會出現不可調和的矛盾。
先不說這一件事情最終會是什麼樣子的結果收尾,就說對方這種行為會給他們爭取很多的時間。
他們所有基於“戰略物資渠道”的推理和行動,可能都落入了陷阱。
越是深入調查顧延宗和城衛軍係統,越是幫了幕後雜種的忙。
“聰明啊,好一個棄卒保帥啊。”吳升徐徐地睜開了雙眼。
在顧延宗完全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的時候。
吳升:“抱歉顧爺爺,我去打一個電話。”
顧延宗看著吳升將令牌收了回來,他茫然的點了點頭,看著吳升,拿著手機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