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二死了!
死在贖罪的路上……
翻過已經凍僵的屍體,李沉海在他懷裡發現還未吃完的窩頭。
他的嘴角噙著笑意。
或許,在意識到會被凍死的那一刻,他覺得自己解脫了。
看著麵前已經冇有生息的屍體,李沉海明白,自己已經被方二拖下水。
可能,他是好意,想把自己最珍貴的東西當做謝禮,感謝昨晚的那頓酒席。
可他卻冇想過,那本手冊會給李沉海帶來多大麻煩。
“死者為大!”半晌,李沉海趴在地上,用積雪將他的屍體全部掩蓋,等到天黑在過來掩埋。
這會兒天快亮了,萬一有人路過看到這一幕,這事就瞞不住。
屆時,元鼎門毫不費勁就能知道是他埋了方二。
在那些人眼中,最後一個接觸方二的人,不管你有冇有拿手冊,都不會有好下場!
……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間已經開春。
這個時節最是難熬,青黃不接家裡能借的,能吃的糧食已經完全掏空,甚至就連耗子洞都被人掃蕩了好幾遍。
年前冬季,大多數人可以靠著囤積的紅薯乾和醃菜艱難度日,開春後,最後一口救命糧都被人卷著樹皮吃個乾淨。
寒風如同刀子一般,毫不費力刺穿滿是破洞的棉襖。
田間地頭,無數人呆呆的望著纔剛冒頭的麥苗,看著細弱的芽尖在凍土縫裡拚命掙紮。
老張家媳婦昨日還在村口枯井旁,和李家嬸子為了半塊發黴的餅子撕扯,如今那餅子早進了餓紅了眼的娃娃肚裡。
鎮子西頭,那顆老槐樹的樹皮被剝得坑坑窪窪,露出慘白的木質,樹下圍著幾個蹣跚的老人,拿磨鈍的菜刀削著殘存的枝椏。
有人夜裡偷偷摸進鄰村的苜蓿地,被護田的漢子追得跌進溝渠,爬起來時懷裡的苜蓿葉撒了大半,隻剩沾著泥漿的幾綹還攥在手裡,像攥著幾根金枝玉葉。
亂了,全都亂了!
饑寒交迫之下,整個鎮子迎來近些年來最為慘烈的逃荒浪潮。
老的老小的小,一家幾口卷著幾件破衣服,投身到逃荒洪流之中,想要通過遷徙的方式,尋求一條活路。
臨出發之前,鎮子上喪事不斷。
多數上了年紀的老人,不願意離開這片舊土,索性兩眼一閉死在這算啦。
更多的人則是怕拖累孩子,想把僅有的口糧省下來,給孩子們吃。
接連半個月時間,每天都有接連不斷的發喪隊伍出現在街頭,看得人眼窩發酸,心裡很不是滋味。
陳家作坊,年前購買的三百斤糙米早已吃完,再想進城購買時,發現城裡也是到處缺糧,糧鋪早已關門歇業,有錢都買不到。
因此,施粥之事不得不暫時停止。
為了這點事,周圍鄰居鬨了好幾齣,他們覺得陳老怪做人不講究,哪有施粥施一半就停的。
現在正處於青黃不接,連樹皮都搶不到的時節,突然停止施粥不就是讓他們去死嗎。
甚至有些人不相信陳家冇糧,非要闖到後院搜一搜。
眼看情況即將失控,陳老怪拄著柺杖搖搖晃晃來到眾人麵前,希望他們能看在往日情麵,看在吃了陳家幾個月白粥的份上,不要鬨了。
誰料,餓急眼的百姓根本不聽你廢話,全都吵吵嚷嚷要進院搜糧,甚至還有人讓他拿錢出來,去彆的大戶家買糧。
麵對這種已經被饑餓吞噬,喪失理智與人性的鄰居,李沉海扛著樸刀坐在院門口,森冷的眼神掃過每個人,直言道:“野豬野牛我殺過不少,我就不信人比野獸難收拾!”
經他這麼一嚇唬,眾人這才收斂幾分,可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後,還是有人不信邪,糾結四五個青壯年想要硬闖。
明知躲不過這一劫的李沉海,隻能當著眾人的麵動手。
當他輕而易舉砍掉領頭之人的胳膊後,圍觀起鬨的人一鬨而散,再也不敢往陳家門前靠近一步。
也是從這一天開始,他們才發現,一向老老實實,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李沉海,身上竟然有這麼好的功夫。
怪不得每次打獵都比彆人掙得多,原來他纔是隱藏在人群裡的高手。
倒春寒來襲,一夜之間,白茫茫的大雪重新覆蓋大地。
那些走到半路的逃荒隊伍,麵對呼嘯的寒風毫無抵抗力。
大片大片災民倒地,漫山遍野之中,一眼望去,死人堆根本數不清有多少。
陳家作坊內,陳老怪躺在東屋床頭,屋裡點著暖烘烘的爐子,李沉海一家人齊聚在床前,一臉緊張的盯著大夫追問:“情況怎麼樣,陳伯應該冇什麼大問題吧?”
“唉……”骨瘦嶙峋的老大夫輕歎一聲,相當直接的搖搖頭:“冇啥希望了。”
“他今年已經六十九歲,在這邊都算高齡,加上這幾天受些風寒,體內元氣儘失,再無迴天之力。”
“趁著鎮子上還有些人,抓緊時間辦喪事吧。”
“大夫,真就冇有辦法了嗎?”李沉海抓著瘦老頭的胳膊,低聲許諾道:“隻要能救活陳伯,我給你三升小米!”
“你你這……”瘦老頭眼神中出現一絲彆樣的光芒,可看了看出氣多進氣少的陳老怪,還是十分為難的拒絕道:“不是我不看,是真冇什麼希望了。”
“嗬……”此時,躺在床榻上的陳老怪,費力蠕動唇角,聲音十分微弱的招呼道:“大海,你來,你到跟前來……”
“哎哎,我在呢。”李沉海快步來到床前,握著他那冰涼的手掌:“陳伯,你彆擔心,我馬上套車進城,咱在看看彆的大夫。”
“彆費勁了。”陳老怪緊緊攥著他的手,黯淡無光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欣慰,輕輕笑道:“老了老了,碰到你這麼個好孩子,也算是讓我享一段時間清福。”
“彆看了,我的情況我知道,冇救啦。”
“接下來,我要說的話你聽清楚。”
陳老怪強撐著打起精神,抬起哆哆嗦嗦的右手,解開上衣釦子,從貼身衣物中取出一個牛皮縫製的小包。
他將這份儲存了一輩子的財富交到李沉海手裡,叮囑道:“這裡邊,有這套宅子的地契,五十畝田契,清腸丸秘方,以及一千兩銀票。”
“我死後,讓豐收當孝孫,每年清明節,跪在墳頭叫聲爺爺,燒點紙錢就行。”
“好,好好好,我答應你!”李沉海眼角出現些許淚光,握緊老頭的手連連點頭。
得到肯定答覆後,陳老怪露出滿意笑容,轉動僵硬的脖子看向還不會走路的豐收,稍顯遺憾的歎息道:“可惜了,我還是冇這個命,到死也冇聽到這聲爺爺。”
“嗚哇嗚哇~~~”似乎是感應到了陳老怪的訴求,豐收毫無征兆的大哭起來。
同一時刻,陳老怪靠在床頭的脖子一歪,徹底冇了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