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彘真人在洞天內休養了一段時日,與眾人談玄論道,頗受禮遇。
真人到底是大教出身,隱仙派所傳雖不凡,與玉虛宮相比卻終有不及;他又有心與眾人交好,指點迷津關竅從不藏私。
先時還有心存戒備的,如此下來也盡將疑心消了,待他甚是誠心。
且眾人困於洞天日久,與外界訊息不通,如今有了赤彘真人,自然是難掩心中好奇,時常問詢外界境況。
赤彘真人也撿自己知道的答了,隱仙派昔日交好的故友多已風流雲散,寥寥一些仍有傳承留存的,也都早早遷往海外。
想來因隱仙派眾人遲遲沒有音信流傳,左近有些交情的門派便以為其一門中人盡皆傾覆在一場大難中。
那時三界動亂,隻顧自己都還顧不過來,便也無人深究,隻當隱仙派覆滅,就此斷了傳承。
眾人聽了不由一陣唏噓,感嘆世事無常。
聽得真人提及外界承平已久,眾人也不是沒動過出世的心思,隻可惜這陣法以洞天為陣眼,玄妙晦澀非同一般,若非時於此道上天資卓絕之輩,實在是不得門而出。
赤彘真人誤入洞天的訊息熱鬧了一陣,也漸漸平復。
這日真人心中正天人交戰,那隱士卻又登門拜會。
此人自號樗裡子,乃是隱仙派第三代掌門,早已證得真仙果位,在洞天中很有些威望。
樗裡子漏夜來訪,卻有一樁要事與真人相商。
他先是從袖中取來玉盒,盒中有一枚碧綠如玉的靈桃。
“道友所受火毒著實兇險,貧道雖以玉露化去火性,可法體所受損傷卻難辦。”
樗裡子將碧桃相贈,“此果乃我門中特產,三千載方得一批,內蘊生機,增益修為溫養肉身頗有奇效,正合道友所用。”
見了那枚先天靈果,赤彘真人心中卻道果然如此,這一方極佳的洞天福地中定有重寶相伴!不是先天靈寶,便是先天靈根!
真人心中貪慾卻如滔滔洪水般洶湧,將那本就搖搖欲墜的堤壩衝垮!
樗裡子贈了靈果,又道:“卻不知道友之後又是怎麼個打算?”
赤彘真人將大陣破綻隱去,隻道自己偶然誤入,是以眾人並不知曉地下水脈泄出一道缺口可通外界。
隱仙派眾人靜極思動,雖有出世之望,卻礙於為洞天陣法困鎖,樗裡子此來正是為探聽風聲。
他們是奈何不了大陣,可說不定赤彘真人傷愈後能有法子,先前眾人論道時便知真人博聞,便不由抱了幾分指望。
幾乎是轉眼間,赤彘真人便有了一套謀財害命的計劃!
真人麵上不顯,隻道:“自是要迴轉師門,道業未成,怎可半途而廢。”
樗裡子聞言卻是精神一振,喜道:“道友竟於陣法一道也頗有心得!果真大才!”
“勉力一試,或可有所得。”
赤彘真人隻算得上是通曉陣法,並不精於此道。
不過有先前機遇,他便已知曉這陣法是依託地勢水脈而存,又知破綻所在,以此倒推,卻也能說出個所以然,直唬得樗裡子拜服不已,深信真人之能為。
既有了脫困指望,眾人便有求必應,允他出入藏經閣參悟陣圖。
赤彘真人藉由此便,將隱仙派根本法門盡觀眼底。
隱仙派法門妙在一個隱字,若以神念搜尋便不可覺,非得是肉眼凡胎纔可識見。正因如此,眾門人連祖師遺蛻也尋不見。
轉眼數月過去,赤彘真人已將洞天眾人摸透。除了樗裡子同輩的幾位師兄弟,少有證就仙道的,須知修行一途需得動靜結合,自困自縛卻難得長久。
這日赤彘真人出了藏經閣,借相地脈之名四處勘察,佈置下陣盤陣旗定住地脈節點,隻待時機已至便有大用。
那隱仙派山門坐落於群山之中,崖頂處處可見青蒼古鬆,時復挺生於石縫崖隙之間。
崖腰以上,疏密相同,滿壁皆是健勁之鬆柏,蟠屈繚糾之,使如盤、如梯,盤壁憑崖,似龍蛇騰飛。
更有葛蘿藤蔓,寄生蒼鱗鐵乾之上,萬縷翠絡千條彩纓累累下垂,隻如簾幕一般。
山風過時,便有稷稷鬆聲,山穀皆鳴,虯枝齊舞,彷彿濤湧。
又有桃林中絳雪亂飛,落紅成陣,花雨繽紛,隨風而起。
境固清妙,幽麗絕倫,可謂是窮盡目力也難觀全貌。
赤彘真人駐足細看,一時間麵色變化不定,自袖中抖出一枚以碧桃核所製的雷符擲入其中!
行不多時,又見山後有百丈斷崖,崩陷出這麼一處廣大深秘的地穴。
此處四維俱是山崖若屏,矗天直上。既難攀援飛渡,又無景緻可觀;便是修行人可騰雲駕光,不懼山勢艱險醜惡,也不會來此幽僻處!
蓋因此處乃是地氣沉積之所,多有穢氣,若有清靈仙家失陷其中,隻怕要汙了仙體法力。
萬鬆崖景物清幽,便是要入山覽勝,探幽到此,耳聽鬆濤,目窮黛色,論是誰也可盡興了。
離了危崖峭壁,便沿一條琵琶壟曲徑下山。
及至行近山口,便聞雞犬鳴吠之聲遙相呼應,又有水車吱呀聲響遠遠傳來。
出了山口,眼前倏地現出千百頃水田,風過處,吹盪起千層碧浪,時聞稻香。
居中一條寬闊道路,桃柳成行。兩旁儘是水田,一畝所產,多於常畝三倍,阡陌無不井然有序;田岸俱寬丈許,遍植桑林,四旁均有打通的竹管相連,以作引水灌溉之用。
水車軲轆轉個不停,將湖塘中活水引入竹管,輕波細浪擾亂一池春水,時有肥美鱖魚躍出水麵,引得岸上垂髫小兒呼喊。
在那背山麵水之處,有層樓高閣,飛橋復道,中有竹園、橘林,屋舍依著寬窄形勢因地製宜,頗具匠心。
那農人見了赤彘真人也不拘謹,奉上鮮果吃食,很是敬重。
真人麵色難言,隻笑著一一推辭。
行至那水中島嶼,隱仙派眾人皆已候在這裏。赤彘真人道:“幸不辱命,諸位道友隻需一試便知。”
樗裡子等大喜過望,忙依言合力催動陣盤,果真見得護山大陣運轉凝滯,虛空中生出道道漣漪,隱隱啟開一處通道。
正在要緊關頭,萬鬆崖後忽有轟鳴聲炸響,眾人隻覺手中陣盤一沉,變得不聽使喚起來。
地穴受了雷符驚擾,沉積了數千載的地氣震蕩,順著地脈反灌!
眾人隻道是出了差錯,雖有失落,卻也覺還在情理之中。赤彘真人的法子確有效用,隻待修整重來便是。
正要出言寬慰,卻見赤彘真人一言不發,借水遁脫身而去。
驚疑間,又生變數!隻見萬鬆崖地穴中衝出一道凶戾之氣!一個身影隨地氣衝出,尋著生人血氣尋來!
那人遁光飛快,青目獠牙,渾身焦黑。及至近前,樗裡子見了他麵貌,不由驚呼道:“祖師!”
隱仙派祖師遺蛻隨地氣沉降,受毒火燒煉,穢氣侵染,已然成了大凶之物!
凶物厲嘯一聲,眾人隻覺神魂動蕩,那未成仙道眾弟子更是不堪,立時化為乾屍,血氣為那凶物所取!
享用了血食,凶物眼中厲色更甚,氣機陡增!渾身長出尺長紅毛,直往樗裡子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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