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還冇有亮,張硯一個翻身從床上坐起。
正準備起床練功的時候,卻發現蘇軾一個人趴在桌子上,發出輕微的鼾聲。
張硯的心中不由自主地產生一股愧疚。
兩人本來說是一張床,可昨天晚上和自己意見發生了分歧,竟直接在桌子上趴了一夜,冇有到床上來睡。
張硯歎了口氣,心中對這個倔老頭有了清晰的認知。
穿上鞋子走過去,把一件衣袍披在他身上。
可張硯的輕微動作,卻驚醒了蘇軾。
“大人,去床上歇息一下吧。”
“呃,天亮了?”
蘇軾揉了揉自己惺忪的雙眼,抬頭望瞭望窗外。
“無妨,平常批改公文也經常熬夜。”
蘇軾站起身來,將袍子放在桌上,伸了一個懶腰。
“昨夜我考慮了一番,張少俠,你的行為雖說頗為不妥,但到底是一個為國為民的義舉,這些蛀蟲死有餘辜。”
張硯的眼光在蘇軾身上上下轉了一圈,那神情好像第一次認識蘇軾一般。
“張少俠,老夫說的有什麼問題嗎?”
蘇軾被張硯盯得一陣發毛,連忙問道。
張硯搖了搖頭,一聲不吭地坐在椅子上。
沉默了一會兒,這才說道:“冇,我以前以為大人是腐朽的酸儒,如今看來倒是張某見識淺薄了。”
蘇軾聽了張硯的話,苦笑一聲,心想:“你都已經把事情做到這種地步了,老夫還能說什麼。”
“昨天晚上你將那縣令殺了,可曾蒐羅到他貪汙受賄的證據?”
“未曾收到,本想去蒐羅一番,結果府中援兵趕到,我不願再多造殺孽便折了出來。”
蘇軾聽得一陣陣頭疼,這般下來,就算自己想要幫張硯在朝廷上疏托關係,恐怕也是有心無力。
張硯瞧出蘇軾這副樣子,連忙說道:“大人,昨天夜裡我不是已經告訴你了嗎?那些人並不知道我的名姓。”
“張少俠,你的年紀和我家的孩子差不多大,根本不知道這朝廷的厲害,莫要以為他們都是一些酒囊飯袋,刑部真查下來,恐怕用不了幾天,都能將事情的經過查個清清楚楚。”
張硯聳了聳肩:“無妨,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
正當兩人說話之時,鄧五走得進屋來,朝著兩人拱了拱拳,說道:“大人,事情不好了,昨天夜裡,那兩個差役不知道什麼時候翻牆逃了出去,現在不知影蹤,八成逃往了縣衙,隻留下一個書生待在那裡,這可如何是好啊。”
他的語氣焦急,神情緊張萬分。
蘇軾本來還未舒展的眉頭又緊皺了幾分。
“你怕什麼?這事兒你又冇有參與,人是我殺的,到時候讓他們來杭州找我便是。”
蘇軾驚詫地看了張硯一眼,萬萬冇有想到張硯竟然會將自己的去處說了出來。
“做事敢做敢當,如果真的派刑部來查,查到這些百姓的頭上,何必讓他們受冤屈,走了,大人。”
張硯解釋了一句,率先跨出了門去。
蘇軾本想在其身後跟著,剛走了兩步,又轉身回了過來,拍了拍鄧五的肩膀。
“以後安穩度日,莫再做那種行徑,若是本府知道,定會饒你不得。”
“本官姓蘇,名軾,字子瞻,若是真有人來查,來為難鄉親,你可將本官的名號報與他聽,他們自會知曉事情的輕重。”
張硯在房外早已經將蘇軾的話聽得一清二楚。
嘴角露出一絲不易讓人察覺的笑容,他早就知道蘇軾定會給自己收拾爛攤子。
兩人走到村外,蘇軾家的馬車早已在村頭等待。
上了馬車自不多言,張硯依舊是盤膝打坐修煉內功。
而蘇軾則和自家夫人說起,昨夜發生的事情。
王閏之雖然冇有姐姐王弗那般聰慧,卻也頗有見地。
她拉過蘇軾的時候,低聲言道:“老爺切不要再焦慮,實在不行,你先修書一封,告知子由那邊,讓他在朝廷上幫忙遮掩一二,我想鬨不出太大的風波。”
蘇軾長歎一聲:“隻能如此了。”
蘇軾兩人卻不知道,正是因為這件事,惹下滔天大禍,刑部兩大捕頭彙聚杭州來捉張硯,玄渡千裡馳援相助徒孫。
眾人一路走走停停,行了半個月,終於到了杭州城下。
此時正是六月中旬,天氣正熱的時節。
還未進得城中,一股淡淡的荷花香氣溢在空氣當中。
剛剛進得錢塘門,蘇軾突然叫停了馬車,下得車來,掀開車簾對著張硯說道:“張少俠,咱們暫且不急,前往杭州府衙,先陪老夫轉上一轉,可否?”
張硯本就想見識見識東南第一名城的樣子,聽了蘇軾的話,點了點頭,身子一縱,躍下馬車。
蘇遁聽見自己老爹要逛街遊玩,也吵著嚷著想要跟過來。
蘇軾無奈,隻好應允下來。
蘇遁也學著張硯的樣子,想要縱身跳下馬車。
卻完全冇有張硯的本事,若不是張硯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恐怕會直接摔在地上。
就這還是一個趔趄,往前衝了幾步。
蘇軾安排其餘幾人前往府衙外等待,而他則帶領著蘇遁和張硯一起往杭州最繁華的清河坊而去。
說是去往杭州最繁華的坊,其實每條街道都大差不差,畢竟自從吳越國主錢鏐到現在,已經將近三百餘年,這座城市從來冇有經曆過戰火。
百姓房屋依水而建,門前清柳,屋後通舟。
走在街道上,張硯仔細觀察了一陣,發現這裡的繁華與汴梁又有所不同。
汴梁的繁華是那種人擠人,人挨人的繁華,彷彿後世的BJ,多的是一股貴氣,身處其中,很容易讓人產生一種居不易的感覺。
而錢塘卻又有所不同,整座城市彷彿充滿了一股勃勃的生機。
百姓們生活在其中,節奏緩慢至極,每個人彷彿都冇有壓力。
兩步一個瓦舍,三步一個茶坊,時不時能聽到裡麵酸儒文人吟詩作畫的聲音。
蘇軾三人逛了一陣,找了一個酒樓,上得二樓,臨街而坐。
隨意要了幾碟小菜,一斤女兒紅。
兩人一邊望著街上人來人往的繁華場景,一邊小杯清酌,一時之間倒也顯得頗為自在。
“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雲樹繞堤沙,怒濤卷霜雪,天塹無涯。
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重湖疊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裡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釣叟蓮娃。
千騎擁高牙,乘醉聽簫鼓,吟賞煙霞。異日圖將好景,歸去鳳池誇。”
張硯喝了一陣,叼了一粒花生米,將這首《望海潮.東南形勝》低聲吟誦了出來。
上一世他在初中時便曾背過這篇古詞,就覺得寫得甚好,便興致盎然地背了下來。
結果到了此世,身臨其境當中,又覺得柳永寫的實在欠些功夫。
蘇軾聽聞張硯吟誦的這詞,哈哈大笑道:“想不到張少俠竟還會柳三變柳相公的詞。”
張硯不屑地撇了撇嘴,說道:“凡飲井水處,皆能誦柳詞,天下人誰不知道白衣卿相之名?”
此時已是公元一零八八年,即北宋元佑三年,距離柳永亡去已經三十餘年。
蘇軾向來對於這位已經死去多年的詞宗前輩仰慕不已。
此番喝的上頭,不再顧及世俗中人的眼光,將剛纔張硯所吟之詞高聲唱了出來,一時之間引得店中旁人側目不已。
張硯見他這般,也拿起筷子一邊敲擊,一邊高聲附和。
兩人就如魏晉時期的名士,絲毫不在意他人的眼光,有人望過來時,小蘇遁則雙手捂著臉,一副丟人的樣子。
一斤女兒紅,兩人推杯換盞間,很快就已經喝完。
張硯本想就此作罷,可這一代詞宗倒顯了豪邁的興致,他手一揮,醉眼朦朧地對著店小二喝道:“夥計,再來上兩斤。”
在旁邊忙活的小二哥聽得蘇軾的喊聲,小跑了過來。
“爺,你有什麼吩咐?要不要將菜送回後廚,再給你熱上一熱。”
卻見蘇軾從懷中掏出一錠銀子,往桌上一拍。
“諾,夥計,再來兩斤女兒紅。”
這小二哥看了看桌上的銀子,又望瞭望蘇軾,臉上露出幾分為難的神色。
“爺,你看你喝的也差不多了,非是小店兒不賣給你,實在是再喝上二斤恐怕您路都走不了啊!”
蘇軾聽了這夥計的話,又從懷中掏出一點銀子,往桌上一推,那意思明顯無疑。
張硯朝著小二哥拱了拱手,說道:“無妨,快去,莫要擾了我們兄弟倆的雅緻。”
那店小二看了看蘇軾,又看了看張硯。
見張硯不像醉客的樣子,這才從桌上取走銀錢,搬來了兩罈子用泥封好的上好女兒紅。
張硯本想學著喬峰那般用掌力震開,然後一飲而儘,可是嘗試了幾次都冇有成功,隻能無奈作罷,惹得蘇軾在一旁哈哈大笑。
張硯一時著惱,拚著酒勁,手腕一抖,隻聽得瓷壇哢嚓一聲,竟被張硯硬生生的捏下一個圈來。
“張兄弟,好功夫!”
蘇軾喝了一聲彩:“掌動風雷天人抖,懲貪除惡鐵羅漢。”
言罷,竟直接抱起瓷壇,咕咚咕咚喝了起來。
兩人一直從下午喝到子夜方纔儘興。
張硯有內功護體,再多的酒水進入體內,內力在體內轉了一圈,酒水自然化解出來。
而蘇軾隻不過是普通人,此番一斤多酒下肚,早已醉得不省人事。
如果不是張硯和蘇遁在一旁扶著,恐怕連路都走不穩。
三人自然不能再前往府衙,張硯一邊扶著蘇軾,一邊拉著蘇遁的手,出了酒樓,正準備找一家客棧住下。
路過一道巷口,張硯餘光一瞥,隻見黑暗的小巷裡,一道人影閃過。
這人影速度極快,還未待張硯看清人的樣貌形體,就已經不見了蹤影。
張硯停下身子,望瞭望巷口。
“張大哥,怎麼不走了?”
小蘇遁見張硯停了下來,一臉好奇的望向了張硯。
張硯搖了搖頭,示意無事。
正準備離開之際,忽然嗅得一股淡淡的梅花香。
張硯的臉上閃過幾分古怪的神色,心想難不成這人還是個女賊。
正想再仔細嗅上一嗅之時,卻見一旁的蘇軾再也控製不住,口中“哦”的一聲,直接將今天晚上吃的酒菜儘數吐了出來。
若不是張硯躲得及時,恐怕會沾染上一身。
蘇軾吐了一陣,緩過許多,但是那淡淡的梅花香味,卻被蘇軾這嘔吐物的味道遮掩得一乾二淨。
不過此時的張硯卻也冇有心思再關心那女飛賊之事,而是正手忙腳亂的幫著蘇軾擦粘在身上的汙穢之物。
三人忙了小半炷香的功夫,纔將蘇軾收拾得體麵許多。
待到三人找到客棧住下後,已經將近醜時了。
也幸虧錢塘地界繁華,許多客棧都是通宵營業。
否則若是在其他地界,恐怕連住的地方都不好尋找。
等到第二天天亮,張硯醒過來時,卻見蘇軾父子二人依舊在那裡呼呼大睡。
張硯走過去,輕輕捏了捏蘇遁的鼻子。
“嗚!”
蘇遁張開嘴巴,下意識地發出無意義的聲音。
他緩緩地睜開眼睛,好像忘記自己並冇有睡在蘇府當中。
睜開眼睛後,他第一眼並冇有見到自己的孃親,而是看到張硯的臉。
他嚇得大叫一聲,直接從床上坐了起來。
待看清是張硯後,這才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而蘇軾也被自家兒子這聲音驚醒。
“走了,大人,今天是你去府衙的日子。”
張硯說著扭頭出了屋門,隻留下父子兩人大眼瞪小眼的互相望著。
等蘇軾父子二人收拾好衣服出了門後,張硯已經在門口吃完了飯,擦了擦嘴,坐在那裡,安靜的等待著他們。
“張少俠,昨天老夫……”
蘇軾見到張硯,想起昨夜的醜態,老臉上不易察覺的閃過一絲通紅。
他都這般大年紀了,還如少年那般酗酒,傳出去實在不雅。
“老闆,再來兩碗雲吞!”
張硯並冇有接話,而是轉過身來,對著攤上的老闆吆喝了一聲,拉開椅子,讓父子兩個人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