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綠色巨人------------------------------------------，公元184年，冬，钜鹿郡，癭陶城廢墟以西三十裡。，程遠裹著一件破爛不堪的儒生袍，臉上抹著灰，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凍硬的泥地裡。，麵容清瘦，眼神中卻有著與年齡不符的疲憊與一種近乎偏執的銳利。，讀過些書，對經學興趣不大，反倒偷偷研習過一些被視為“奇技淫巧”的算學、農書，甚至前朝墨家殘卷。，钜鹿是風暴眼，他目睹了“大賢良師”的狂熱、官軍的殘酷、以及最終那場將钜鹿幾乎從地圖上抹去的大火與屠殺。，家人離散，生死不知，如今孑然一身，在這片被血與火反覆犁過的土地上，像孤魂一樣遊蕩。。去投奔州郡？官府自身難保，且他無錢無勢，去了也不過是充當民夫甚至餓殍。去深山躲避？，無異自殺。他懷裡僅剩半塊硬如石頭的麥餅，腰間掛著一個自己用竹筒和皮革做的簡陋水囊，以及——一本用油布仔細包裹的、他自己手抄的筆記，裡麵是他收集、琢磨的一些農時、水利、簡單機械的草圖和不成熟的設想。這幾乎是他與過去那個尚存一絲“經世致用”幻想的自己，唯一的聯絡了。，他找到一個半塌的山洞，應該是之前燒製陶器或磚瓦用的。他蜷縮在角落，啃著那點麥餅，就著雪水吞嚥。，啃噬著他的骨髓和意誌。饑餓慢逐漸侵蝕他的意誌，就在他意識開始模糊，幾乎要昏睡過去時——地麵傳來了震動。、幾乎要撕裂耳膜卻又聽不真切是什麼的嗡鳴。，心臟狂跳。他悄悄爬到山洞口，向外窺視。，但今夜無月，隻有幾點寒星。，距離他藏身的山洞大約兩三裡，一處被當地人稱為“黑石窪”的荒僻山穀。，那山穀方向，卻有光。
那是一種幽綠色的、不斷變幻、彷彿液體又彷彿霧氣在流淌的光芒，從地縫中隱隱透出。
他深吸一口氣，將最後一點麥餅塞進懷裡，緊了緊破爛的袍子，貓著腰，如同警惕的狸奴，向著那片幽綠光芒和低沉嗡鳴的源頭，悄然摸去。
靠近“黑石窪”，程遠更加小心。他躲在一塊巨大的黑色岩石後麵，向下方的穀地窺視。
眼前的景象，讓他渾身血液幾乎凝固。
山穀底部，原本的亂石和礦坑入口處，被撕裂開一個巨大的、邊緣呈熔融狀的洞口。
洞口直徑超過十丈，深不見底，幽綠的光芒和那令人心悸的嗡鳴，正是從洞中湧出。
空氣灼熱，帶著濃烈的臭氧味和一種……他從未聞過的、類似鐵鏽混合著雨後泥土的奇異腥氣。
更讓他驚駭的是洞口周圍的“東西”。
那是一些……無法形容的造物，像是用最粗糙的鋼鐵和某種暗綠色的、彷彿血肉又似皮革的材質粗暴拚接而成。
有的像巨大的、多節的昆蟲肢體，末端是鋒利的鉤爪或鑽頭，深深嵌入地麵，似乎在穩定什麼。有的像扭曲的管道和囊泡，不斷蠕動，表麵流淌著幽綠的光芒。
還有一些更小、像是金屬甲蟲的東西，在洞口邊緣快速爬動，發出輕微的“哢噠”聲，似乎在進行某種作業。
冇有看到操控的人，這些“東西”彷彿自有生命，在按照某種既定的、冷酷的邏輯運作。
是機關術？墨家傳說中的霸道機關獸？不，墨家記載的機關獸是木石金屬，哪有這種血肉與鋼鐵共生、散發著如此詭異生命力的東西？是《山海經》裡的異獸？更不像。
程遠的大腦飛速運轉，試圖在有限的知識儲備中尋找解釋，但一無所獲。
恐懼再次攫住他，但他死死咬住牙關，強迫自己觀察。他看到，那些“金屬甲蟲”從洞口深處，拖拽出一些東西：
暗綠色的、半透明的、如同巨大蟲卵或菌類子實體的塊狀物，將它們堆積在洞口旁一片相對平整的地麵。
還有一些甲蟲，從周圍蒐集碎石、枯木，甚至……動物的殘骸，將它們與那些綠色塊狀物混合在一起。
就在他心神劇震之時，洞口處，一個更加龐大的身影，緩緩走來。
那是一個巨人。
它（程遠下意識覺得不能用“他”）身高超過一丈（約三米），通體覆蓋著暗綠
它的頭顱比例略大，下頜寬厚，冇有鼻子，隻有兩個不斷開合的呼吸孔，和一雙在幽綠光芒下反射著猩紅光澤的、充滿非人理智的眼睛。
它的手臂極其粗壯，末端是五根覆蓋著金屬的手指，指尖鋒利。
這個綠皮巨人踏出洞口，沉重的腳步讓地麵微微震顫。
它猩紅的眼睛掃視著周圍剛剛“建造”出來的簡陋建築和忙碌的小型單位，似乎帶著一絲審視。
程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程遠一時腿軟，腳下突然踩到一塊鬆動的碎石。
“嘩啦——”
細微的聲響，在低沉的嗡鳴背景下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但那個綠皮巨人的猩紅眼睛，瞬間如同探照燈般，猛地轉向了他藏身的方向！
被髮現了！
程遠渾身冰涼，僵在原地。跑？在這怪物的武器和那些小型單位麵前，絕無可能。喊？求饒？語言不通，且對方明顯非人。
綠皮巨人的眼中紅光閃爍，似乎在評估。它冇有立刻開火，而是發出了一聲低沉、沙啞、彷彿岩石摩擦的喉音：“咕嚕……咯……
程遠聽不懂，但他看到巨人冇有立刻攻擊，而是似乎……在“觀察”他。
他強壓住轉身逃跑的衝動，強迫自己站直身體
綠皮巨人歪了歪頭，似乎對這個姿勢有些疑惑。然後，它做了一個讓程遠意想不到的動作。
它緩緩地、將自己那巨大的、覆蓋著甲殼和金屬的手指的右手，舉了起來，
程遠心中一動。能交流！至少，有嘗試交流的意向！
他深吸一口氣，用儘量平穩、清晰的聲音（儘管因為緊張而有些顫抖）說道：“我……程遠。漢人。無惡意。” 他知道對方可能聽不懂。
綠皮巨人眼睛的紅光穩定下來，它放下手，向前邁了一步。
這一步，就拉近了好幾米的距離。壓迫感撲麵而來。但程遠咬牙站著冇動。
巨人低下頭，猩紅的眼睛近距離地審視著程遠，彷彿在審視。
程遠能聞到它身上傳來的、混合著金屬、機油和那種奇異生命氣息的味道。然後，巨人伸出左手，又指向程指向地麵，畫了一個圈，最後指向洞口和那些建築雛形。
程遠努力理解。指自己，指我，指這裡（這片土地），指那些造物……是在介紹？還是在宣告主權？還是在問“你在這裡乾什麼”？
他想了想，指向自己，然後指向遠方癭陶城廢墟的方向，做出一個“火焰燃燒、房屋倒塌、人奔逃”的簡單手勢，臉上露出痛苦和無奈的表情。他想表達：我是這片土地的倖存者，家園毀了，無處可去。
綠皮巨人看著他笨拙的手勢，眼中的紅光似乎波動了一下。它沉默了片刻，然後，做了一件更讓程遠吃驚的事。
它轉過身，走向剛剛“建造”出來的那個小型建築。建築側麵，有一個類似門戶的開口。巨人從裡麵，拿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暗綠色的、拳頭大小的、表麵佈滿細微孔洞的……“饅頭”？或者“塊莖”？巨人走回來，將這個“東西”遞向程遠。
程遠愣住了。這是……食物？試探？還是某種他不理解的東西？
他猶豫著，但看到巨人隻是舉著，冇有進一步動作，眼神裡似乎也冇有惡意。
他深吸一口氣，接了過來。入手溫熱，柔軟，有彈性，帶著淡淡的、類似蘑菇的清香。
綠皮巨人看他接過，發出一聲短促的、彷彿滿意的“咯”聲。然後，它指向那個“饅頭”，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做了一個咀嚼吞嚥的動作。
是食物。它在給他食物。
他不知道這食物有冇有毒，不知道這背後是否有更深的圖謀。但在無儘的寒冷、饑餓和絕望中，這塊溫熱的、散發著食物香氣的“饅頭”，對他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他看了看巨人，後者依然隻是靜靜地看著他。他心一橫，將“饅頭”湊到嘴邊，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口感奇特，像最細膩的蒸糕，又帶著菌類特有的鮮味。味道不差，甚至可以說……不錯。更重要的是，一股暖流隨著食物下肚，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驅散了部分寒冷和虛弱感。這不是普通的食物。
他幾口將“饅頭”吃完，感覺精神都振作了不少。他再次看向綠皮巨人，眼神複雜。他指了指食物，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然後雙手合十，微微躬身——一個表示感謝的姿勢。
綠皮巨人似乎理解了。它點了點頭，然後，它指向洞口，又指向程遠，做了一個“跟隨”的手勢。
他看了一眼巨人那非人的麵容，又看了一眼身後黑暗、寒冷、充滿死亡氣息的荒野。
程遠，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光。
他向前邁了一步，走向綠皮巨人，走向那個幽光閃爍的地穴入口。
“我，跟你去。”他低聲說，不知是說給巨人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綠皮巨人轉身，邁著沉重的步伐走向地穴。程遠深吸一口氣，跟在了它巨大的陰影裡。地穴深處傳來的嗡鳴，此刻聽來，不再僅僅是恐怖，也彷彿是一種新世界的、沉重而有力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