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濤閣位於琴絃樓二樓的最佳位置。
正如其名,視野開闊,既能俯瞰一樓那金碧輝煌的大廳,又能隔絕下方的嘈雜,隻留絲竹入耳,不僅是個看戲的好地方,更是個談事的好所在。
包廂內鋪著厚重的西洋羊毛地毯,牆壁上掛著幾幅頗具意境的山水畫,角落裏的留聲機正咿咿呀呀轉動著,流淌出帶著電流雜音的西洋樂曲。
黃四郎引著眾人入座,座位的安排極有講究。
陸瑾這位龍門鏢局的三少爺自然是坐在正對著戲台的主位,黃四郎作為長輩兼東道主坐在側首作陪。
而李想和秦鍾,則被安排在了靠邊的位置,既算是進了圈子,又明顯隔了一層身份的鴻溝。
至於黃慎獨,這位在黑水古鎮呼風喚雨的黃少爺,此刻卻連坐下的資格都沒有,隻能像個聽話的夥計一樣,垂手站在一邊。
“小五,還在那傻站著幹什麽?”
黃四郎瞥了一眼站在門口有些侷促的侄子,眉頭微皺,語氣中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沒看見陸少和兩位師叔都入座了嗎?一點眼力見都沒有,還不快倒茶!”
“是,四叔。”
黃慎獨心裏那個苦啊,簡直像是吞了一把黃連。
他堂堂黃狗幫的少爺,在黑水古鎮那是被人伺候的主兒,如今到了這臨江縣,先是被迫認了李想當師叔,現在還要給端茶倒水?
這簡直是把他的臉皮剝下來,扔在地上還要踩兩腳。
但他不敢不從。
在這臨江縣,在四叔麵前,他就是個還沒長大的孩子,連小嘍囉都算不上。
如今形勢比人強,黃慎獨隻能硬著頭皮,拿起桌上那把精緻的紫砂壺,先給陸瑾倒了一杯,又給黃四郎倒了一杯。
最後,他走到李想和秦鍾麵前。
“李……李師叔,請喝茶。”
黃慎獨咬著後槽牙,手腕微微顫抖,將茶杯重重放在李想麵前,濺出了幾滴茶水。
李想坐在真皮沙發上,身姿舒展,看著麵前這個臉色鐵青,手背上青筋暴起卻不得不彎腰倒茶的黃慎獨。
李想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兩下。
這是長輩受晚輩茶禮的規矩。
黃慎獨氣得差點把壺摔了,深吸一口氣,轉身又給秦鍾倒了一杯,然後憋屈退到黃四郎身後站著,當起了人形背景板。
黃四郎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臉上重新掛起了那種老練圓滑的笑容,指著主位上的洋裝青年,對著李想和秦鍾說道:
“李師弟,秦師弟,我來給你們引薦一下。”
“這位是陸瑾,陸少爺。”
黃四郎的語氣中帶著幾分刻意的推崇,“陸少是咱們臨江縣龍門鏢局大當家的第三子,更是真正見過大世麵的人中龍鳳。
剛從西洋大不列顛留學歸來,那是滿腹經綸的海歸人才,不僅精通洋文,對西洋那邊的機械、煉金之術也頗有研究,乃是咱們大新朝不可多得的海歸人才。”
李想河秦鍾微微點頭。
姓陸,果然是龍門鏢局的人。
在這個年代,留過洋,鍍過金,那就代表著先進,代表著文明,代表著高人一等。
黃四郎介紹完陸瑾,又轉過頭,準備向陸瑾介紹李想二人。
“陸少,這兩位是……”
“不必了。”
陸瑾突然開口,打斷了黃四郎的話。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獨特的腔調,那是刻意模仿西洋人說漢話的生硬感,手中那根鑲嵌著象牙的文明棍在地上輕輕點了兩下,發出篤篤的聲響。
“不必介紹了。”
陸瑾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目光停留在手中那塊精緻的西洋懷表上,彷彿那秒針的跳動比眼前的大活人更值得關注。
“他們和我不是一路人,我的圈子,不是什麽阿貓阿狗都能硬擠進來的。”
陸瑾的聲音裏帶著一股子與生俱來的傲慢,那種傲慢不是裝出來的,而是發自骨子裏的優越感。
“這茶也喝了,麵也見了,有些規矩他們不懂,你也不懂嗎?”
這陸瑾,眼光太高,也太毒。
在他眼裏,無論是秦鍾,還是李想,不過是這舊時代的殘留物,是下九流的泥腿子,連讓他知道名字的資格都沒有。
秦鍾是個暴脾氣,聞言拳頭瞬間硬了,若不是李想在桌下輕輕踢了他一腳,他怕是已經拍案而起了。
李想麵色平靜,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甚至還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黃四郎見狀,眼底閃過一絲驚異。
這李想的養氣功夫,倒是比他預想的還要好,反倒是鴻天寶口中命比天高的秦鍾更加性情。
“好的,陸少。”
黃四郎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凝滯,反而笑得更燦爛了。
他轉過頭,順著陸瑾的話頭往上爬,“李師弟,秦師弟,你們也別往心裏去。”
“這人啊,分三六九等,肉有五花三層。”
“有些人將來必定是龍,一飛衝天,獨領風騷,是時代的弄潮兒。”
“有些人,註定隻能在泥潭裏打滾,自然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四叔說得不錯!”
一直在後麵憋屈的黃慎獨,此刻終於找到了插嘴的機會。
他上前一步,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看著陸瑾的眼神裏滿是崇拜,活像個見了骨頭的哈巴狗。
“陸少那是天上的雄鷹,咱們大新朝未來的希望。”
“能和陸少坐在一間屋子裏喝茶,都是咱們幾輩子修來的福分,哪裏還能奢求陸少記住名字?”
“我沒出過國,都知道西洋是天堂,陸少您這一身氣度,那就是文明的象征。”
陸瑾聞言,終於轉過頭,正眼看了一下黃慎獨。
他用文明棍輕輕敲了敲地麵,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行了,別拍馬屁,我不吃大新朝那一套。”
“陸少,我這可不是拍馬屁!”
黃慎獨一臉委屈,指天發誓,“我說的句句都是出自肺腑之言,我對西洋的嚮往,那是有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
“您是不知道,我做夢都想去大不列顛看看,聽說那裏的空氣都是甜的,那裏的路都是平的。”
他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彷彿大不列顛纔是他的精神故鄉。
“要是有機會,我一定要定居在大不列顛,哪怕是當個掃大街的,也比在這破地方強。”
“……”
黃四郎聽著侄子這番**裸的言論,眉頭皺了皺,眼中閃過一絲不悅,礙於陸瑾在場,並沒有多說什麽,隻是端起茶杯掩飾了過去。
“你很有眼光。”
陸瑾終於正眼看了一次黃慎獨,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條懂事的家犬,帶著幾分讚賞和施捨。
“確實,和西洋比較起來,大新朝落後太多了,不僅僅是器物,更是思想,是靈魂。”
陸瑾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那看似繁華實則腐朽的景象,張開雙臂,擁抱某種看不見的真理。
“他們有更加先進的職業體係,有嚴謹的科學邏輯,而不是像我們這裏,靠著什麽祖傳秘方,靠著什麽虛無縹緲的悟性。”
“給大新朝十倍的時間去追趕,也不一定能見到西洋文明的尾巴。”
“………”
包間內一片死寂。
黃四郎低頭喝茶,不置可否。
黃慎獨一臉崇拜,聽到了至理名言。
秦鍾氣得胸膛劇烈起伏,拳頭捏得咯咯作響,作為一名武人,作為拜過武祖的漢子,這話簡直是在挖他的祖墳。
李想眼神低垂,掩蓋住其中的那一抹冷意。
原來是一條牧羊犬。
他在心裏給陸瑾和黃慎獨打上了標簽。
承認落後,師夷長技以製夷,那是英雄,是豪傑。
若是跪久了,連膝蓋都生了根,覺得洋大人的屁都是香的,那就是奴才,是走狗。
這種人,在這個亂世並不少見。
他們被列強的堅船利炮嚇破了膽,被那些光怪陸離的機械造物迷了眼,從而徹底否定了自己的文化和根基,否定了自己傳承數萬年的職業體係。
陸瑾似乎談興大發,並沒有在意角落裏兩個“下等人”的反應,他轉過身,目光看向黃四郎和黃慎獨。
“你們見到過人造太陽嗎?”陸瑾的聲音拔高了幾分。
“巨大的蒸汽核心在轟鳴,齒輪咬合的聲音如同天籟,那是純粹的理性與力量的結合。”
他揮舞著文明棍,像是個傳教士。
“當見到了真正的藍天,你們才知道世界有多大,才知道自己是一隻青蛙,在坐井觀天。”
“血肉苦弱!”
“隻有鋼鐵纔是永恆的,隻有機械纔是不朽的!”
“加入光榮的機械飛升,拋棄這身累贅的皮囊,那纔是人類進化的唯一正確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