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鴻武館的大門敞開,裏麵傳來的呼喝聲如雷鳴般滾滾而出,夾雜著兵器碰撞的脆響,將人骨子裏的兇性都勾出來,聽得人熱血沸騰。
李想從懷裏摸出八枚銅板,遞給那位拉車的年輕車夫。
“謝了,兄弟,腳力不錯。”
“得嘞,謝爺賞!”
秦鍾笑嘻嘻接過銅板,在手裏掂了掂,聽了個響,隨後揣進腰間的褡褳裏。
他並沒有像往常拉完客那樣轉身離去,反而把那輛擦得鋥亮的黃包車往門房邊上一靠,拿起掛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臉,跟在李想屁股後麵就進了大門。
李想腳步一頓,迴頭看他。
“爺,您這是頭迴來,門道不熟,我給您領個路。”
秦鍾一邊走,一邊熱情介紹:“這驚鴻武館分三進院子,這前院啊,是給剛入門的學徒打熬筋骨的地方,那邊的石鎖、石擔隨便用,隻要你有力氣。”
李想有些詫異看了這車夫一眼,心道這服務也太到位,八個銅板花得值。
穿過寬闊的前院,隻見上百名赤膊的漢子正在烈日下揮汗如雨。
有的在紮馬步,雙腿抖得像篩糠。
有的在舉石鎖,滿臉漲紅青筋暴起。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烈的汗臭味和跌打酒的藥味。
“這味兒,夠勁。”李想讚了一句。
“那是。”秦鍾嘿嘿一笑,指了指裏麵,“過了這道垂花門就是中院,那是入了門路的師兄們練套路、拆招的地方,閑雜人等進不去。
至於後院,嘿嘿,那是館主居住的內宅,一般人更是連看一眼都難。”
兩人徑直來到大堂的登記處。
一張紫檀木的大案擺在正中,後麵放著一把太師椅,原本是空著的。
李想正準備四處張望找個管事的,卻見身邊的秦鍾走了過去,一屁股坐在了那張太師椅上。
“嗯?”李想有些詫異。
隻見秦鍾從桌下摸出一本厚厚的賬冊,又拿起筆架上的毛筆,在硯台裏舔了舔墨,抬頭看著一臉愕然的李想,露出一口大白牙。
“聊了這麽久,還未請教爺的貴姓?”
李想愣了一下,隨即失笑:“免貴姓李,單名一個想字,原來兄弟是這武館的人?”
“那是自然。”
秦鍾一邊在冊子上龍飛鳳舞地寫下名字,一邊嘿嘿笑道:“要想學真功夫,先得學會吃苦,館主說了,練武不練腿,到老冒失鬼,咱們這行當,下盤是根基。”
他指了指門外那輛黃包車,頗為自豪:“我拉車不僅是為了賺那幾個銅板養家餬口,更是為了練這雙腿上的蹬勁和趟勁,什麽時候拉著車能跑過城裏的電車,我這腿功就算是大成了。”
原來如此。
這就是所謂的行行出狀元,連拉車都在修行。
李想點了點頭,心中對這驚鴻武館的評價又高了幾分。
連個拉車的車夫都這麽有門道,看來這鴻館主確實有點東西。
“李爺,您來得巧,今兒個是館主親自選拔新人的日子。”
秦鍾指了指大堂另一側,“那邊已經聚了不少人了,您先過去候著,等人齊了,館主自會現身。”
李想順著手指方向看去。
好家夥,烏泱泱的一片,少說也有上百號人。
這群人裏,涇渭分明。
左邊是一群穿著粗布短打,赤著腳的貧苦少年,他們大多麵黃肌瘦,眼神堅毅,死死盯著演武場,希望能學得一身本事改命。
右邊則是一群穿著綢緞長衫,手裏搖著摺扇的富家公子哥。
他們哪怕是在這種場合,也沒忘了擺譜,身後大多跟著提著茶壺,拿著毛巾伺候的家丁。
“嘖嘖,真是窮文富武啊。”李想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站定,暗自感歎。
練武這玩意兒,最是燒錢。
且不說拜師禮和學費,光是每天大魚大肉補充氣血,再加上泡藥浴、塗抹跌打油,那就是個無底洞。
普通人家若沒有點家底,就算把房子賣了,也不見得能供出一個入了門路的武師。
李想摸了摸懷裏的大洋,原本覺得是筆钜款,現在看來,若是想真正練出點名堂,怕是撐不了多久。
“得想辦法搞錢,或者……搞點不需要錢的資源。”李想心中暗自盤算。
就在這時,原本嘈雜的人群突然安靜了幾分,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投向了大門處。
陽光下,兩道倩影緩緩走來。
走在前麵的,是一個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女。
她並沒有像時下流行的那樣剪短發或燙卷發,而是梳著一條烏黑油亮的大辮子,一直垂到腰際。
那辮子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擺動,末端係著紅繩,竟有一種說不出的韻律感。
少女的臉蛋極小,隻有巴掌大小,麵板白皙得像剛剝了殼的雞蛋。
五官精緻秀氣,尤其是那雙眼睛,靈動得像兩汪清泉,透著一股南方水鄉特有的靈氣。
“好標致的姑娘。”旁邊有富家公子哥低聲讚歎,手中的摺扇都忘了搖。
而在少女身旁,則是一位看起來三十出頭的少婦。
她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墨綠色旗袍,勾勒出豐腴曼妙的身姿,手裏拿著一把檀香扇,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成熟婦人的風韻,嘴角含笑,卻又帶著幾分精明幹練。
“那就是咱們的大師姐,館主的千金,葉清瑤。”
秦鍾不知何時湊到了李想身邊,壓低聲音介紹道,“別看大師姐長得柔弱,她可是得了館主的真傳,咱們這群大老爺們,沒幾個能在她手底下走過三招的。”
“姓葉?”李想眉毛一挑,有些意外,“館主不是姓鴻嗎?怎麽女兒姓葉?”
“這您就有所不知了。”
秦鍾指了指那位美少婦,聲音壓得更低了,臉上露出一絲八卦的神色。
“那位是館主夫人葉晚晴,葉夫人在咱們臨江縣可是個名人,開了一家晚晴裁縫鋪,專門給達官貴人做衣服,據說連軍閥大帥的姨太太們都要排隊預約。”
秦鍾左右看了看,湊到李想耳邊:“咱們這位鴻館主是廣洲人,沒有當上武狀元前,那是窮得叮當響,後來流落到葉家當護院,結果一來二去,和小姐日久生情……嘿嘿。”
“葉家老太爺當時看不上窮小子,死活不答應這門婚事。”
“後來鴻館主爭氣,一路打進了京城,當上了前朝武狀元,這才風風光光迴來。”
“最後還是入了贅到了葉家,所以鴻館主是個名副其實的贅婿。”
“這女兒嘛,自然也就跟著孃家姓葉了。”
贅婿?
前朝武狀元,一拳打死吞金獸的猛人,竟然是個贅婿?
李想聽得津津有味,這反差也有點太大了。
合著這位鴻館主不僅武功高,軟飯硬吃的本事也不小啊。
“咳咳,我什麽時候說過自己是入贅的?”
一個溫和醇厚,帶著幾分笑意的聲音,突然在兩人身後幽幽響起。
李想和秦鍾的身體同時僵住了。
那種感覺,就像是正在背後說壞話的小學生被班主任抓了個正著。
李想心中暗罵,這群高手是不是都有什麽毛病,怎麽一個個都喜歡玩鬼影步,走路沒聲音。
前有林守正,後有鴻天寶,能不能給人點隱私權?
李想轉過身,隻見一個穿著寬大練功服的中年人不知何時站在了他們身後。
和想象中那種身材魁梧,滿臉橫肉,虎背熊腰的武狀元形象截然不同。
眼前的這位鴻館主,竟然是個胖子。
而且是個很圓潤的胖子。
他身高不高,大概也就一米六五,體型圓滾滾的,肚子把練功服撐得滿滿當當。
臉上肉嘟嘟的,麵板白淨,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條縫,看起來就像是年畫裏走出來的彌勒佛,一副人畜無害,和氣生財的模樣。
這要是換上一身長袍馬褂,手裏拿個算盤,活脫脫就是個糧油店的掌櫃。
“師……師父!”秦鍾嚇得腿一軟,連忙抱拳苦笑,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我……我也就是道聽途說,瞎咧咧,給新來的這位新學員解個悶……當不了真,當不了真……”
不是館主,也不是老師,是師父……原來是真傳啊。
鴻天寶並沒有生氣,依舊笑眯眯的,伸手在秦鍾那結實的肩膀上拍了拍。
“嗯,挺結實的,看來這段時間拉車沒偷懶。”
秦鍾剛要鬆一口氣,就聽鴻天寶慢悠悠說道:“既如此,從明天開始,你在腿上綁個十斤的沙袋再拉車,訓練加倍。”
“啊?”秦鍾的臉瞬間變成了苦瓜色。
“怎麽?嫌輕?”鴻天寶笑意更濃:“還有,明麵上要叫我什麽?”
“不不不,不輕,剛好,剛好,館……館主,我有事先走了。”
秦鍾如蒙大赦,顧不得還沒登記完的名冊,轉身一溜煙跑向了前院,速度快得像是一隻受驚的兔子。
打發走了秦鍾,鴻天寶那雙眯縫眼緩緩轉動,落在了李想身上。
“新來的?”鴻天寶問道,語氣隨意。
“見過鴻館主。”
李想不敢怠慢,按照之前林玄光講的江湖規矩,恭恭敬敬行了個抱拳禮,“在下李想,久仰館主大名,特來拜師學藝。”
鴻天寶並沒有迴禮,而是圍著李想轉了半圈。
“練過武沒有?”
“沒有。”李想老實迴答。
“真的沒有?”
鴻天寶停下腳步,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
轟!
就在那一瞬間,李想感覺眼前的世界變了。
原本那個圓滾滾的胖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尊頂天立地的巨人。
一股難以形容的恐怖威壓,如同泰山壓頂般轟然落下。
李想隻覺得呼吸困難,雙膝發軟,本能想要跪下臣服,或者轉身逃跑。
但他沒有。
他的脊梁骨,在恐懼中反而繃得筆直。
李想咬著牙,死死盯著鴻天寶的眼睛,冷汗濕透了後背,硬是一步未退,純粹是靠著一股子倔勁和精神力在硬扛。
三秒。
僅僅過了三秒,那股恐怖的威壓瞬間消散,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鴻天寶重新變迴了那個笑眯眯的胖子。
“不錯,確實沒有練過武的痕跡。”
鴻天寶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賞,“氣血比常人旺盛些,經脈未開,丹田未辟,是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
“更難得的是,心性堅韌,剛才那一瞬間,哪怕是有些練過幾年的武師都要腿軟,你竟然能扛住不跪,是個好苗子。”
他說著,又有些惋惜地搖了搖頭:“唯一可惜的是骨齡稍微大了一點,二十歲才開始,確實晚了些,不過沒關係,隻要肯吃苦,即便是三四十歲也是奮鬥的好年齡。”
“跟上吧。”
鴻天寶揮了揮手,背負著雙手,邁著四方步,慢悠悠朝著練武場中央的高台走去。
…………
烈日當空。
上百名來報名的學員整整齊齊站在台下,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眼神熱切地看著台上的那個胖子。
鴻天寶站在高台上,身旁站著幾個身材魁梧的武館學員。
他掃視了一圈台下,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
“我知道你們為什麽來。”
鴻天寶的聲音不大,卻清晰鑽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裏,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你們有些人是聽說了我一拳打死了那頭吞金獸,覺得我有真本事,想來學個一招半式,好在這個亂世裏保命,或者去博個榮華富貴。”
台下大部分人鴉雀無聲,顯然都被說中了心思。
“我可以給你們這個機會。”
鴻天寶豎起一根手指,“不收你們的學費,也不收拜師禮,毫無保留把看家本領教給你們。”
此言一出,台下頓時一片嘩然。
臨江縣大大小小十幾家武館,甚至放眼整個津門,大部分武館其實都不教真東西。
主要原因有兩點。
其一,世上庸俗人太多,真功夫是殺人技,也是修身道,若是教給了心術不正之徒,那是對不起祖師爺,對不起這一門武學。
其二,也是最現實的原因,教會徒弟,餓死師父。
若是把壓箱底的絕活都教給了徒弟,青出於藍,徒弟出去自立門戶,那師父吃什麽?
這跟飯店裏的祖傳秘方一個道理,隻有把秘方攥在自己手裏,才能細水長流,子子孫孫有飯吃。
現在出現了一個教真功夫的,他們自然是會感到不可思議。
“不收學費?!”
“真的假的,天下哪有這等好事?”
“我之前問過龍門鏢局的武館,光是入門費就要五十個大洋啊!”
就連李想也愣住了。
免費?
前世的經驗告訴他,免費的東西,往往纔是最貴的。
鴻天寶看著台下激動的眾人,“先別急著高興,我的話還沒說完。”
他豎起了第二根手指。
“學費全免,但所有的藥浴、食補、兵器損耗費用,你們需要自理三分之一。”
“別小看這三分之一,這不是小數目,窮文富武不是句空話,沒錢,這身肉體凡胎練不出來。”
這話一出,不少窮苦出身的少年臉色頓時黯淡下來。
三分之一的費用,對他們來說也是天文數字。
“這還不是重點。”鴻天寶的聲音突然拔高,帶著一股森然的寒意。
“重點是,我不收你們的錢,是因為我要收你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