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咚。」
那一聲吞嚥口水的聲音,在已經變得死寂的酒吧空氣中顯得格外響亮。
片桐拳跪在地上的膝蓋還冇完全直起來,臉上那混合著冷汗和鼻涕的痕跡尚未乾透。
他仰視著麵前這位身穿白襯衫、看似溫文爾雅的年輕會長,心臟的跳動頻率快得像是要撞碎肋骨。
「龍……龍崎會長,您……您去那裡想做什麼?」
片桐拳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一種來自生物本能的試探和恐懼。
矢崎組是什麼地方?
雖然在城西這塊爛泥地裡隻是個不入流的小池塘,但也聚集了幾十號靠著勒索和高利貸為生的亡命徒。
那是狼窩,是虎穴。
龍崎真這樣一個身份尊貴、掌管著城南城東半壁江山的大人物,不帶幾百號小弟壓陣,反而在這種時候,點名要去那樣一個骯臟的巢穴,這實在是太反常了。
龍崎真正在整理著袖口,聽到這句話,眉毛微微一挑,那雙深邃如淵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玩味的光芒。
「怎麼?前輩這是不歡迎我去?還是說……矢崎組那個破廟,我這尊『外來佛』進不得?」
「不不不!絕對不是這個意思!」
片桐拳嚇得差點又跪了回去,腦袋搖得像是個撥浪鼓。
他哪敢攔龍崎真?
他是怕自己成為帶路黨後,萬一龍崎真在那邊開了殺戒,或者是兩邊冇談攏動了手,無論哪一方贏了,他這個兩麵不討好的中間人絕對會被切碎了餵狗。
「隻是……」片桐拳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纔敢說出實情,「隻是今天真的很不湊巧。每個月的一號,是我們矢崎組例行開會的日子。」
「組長矢崎丈治,還有包括我在內的幾個小頭目,以及所有外圍負責收帳、看場子的兄弟,今晚基本上都會聚在事務所裡發薪水、對帳目。」
片桐拳說到這裡,眼神有些閃躲,他偷偷看了一眼龍崎真的臉色,小心翼翼地補充道:「那是全員到齊的日子,屋子裡擠滿了五六十號人,而且……大家應該都帶著傢夥。會長您要是就這麼單槍匹馬地過去,萬一哪個冇長眼的衝撞了您……」
他說的是實話。
他以為聽到這番話,龍崎真會因為安全考慮而改期,或者是回去調集人馬。
然而,龍崎真的反應卻讓他徹底愣住了。
「全員到齊?」
龍崎真的嘴角慢慢上揚,勾勒出一抹讓片桐拳感到毛骨悚然的、充滿了愉悅感的笑容。
「那不是正好嗎?省得我一個個去找,浪費汽油錢。」
他並冇有理會片桐拳那驚恐欲絕的眼神,轉身,邁著那種輕鬆愜意的步伐,向著酒吧大門走去,隻留下輕飄飄的一句話在空氣中迴蕩:
「帶路吧,前輩。我不喜歡讓人久等,更不喜歡等人。」
片桐拳絕望地閉了閉眼。他知道,今晚過後,無論結局如何,城西的天都要變了。
他不敢多問,更不敢反抗,隻能像個行屍走肉一般,硬著頭皮點了點頭,快步跟上了那個如同死神般的背影。
……
酒吧的角落裡,一直如同雕塑般沉默的瀧穀源治,目光死死地鎖在龍崎真離去的方向。
他的腦海中此刻正在進行著一場劇烈的風暴。
流星會與矢崎組,這兩個在城西鬥了十幾年的冤家,雖然誰也奈何不了誰,但那是建立在雙方實力半斤八兩的微妙平衡之上的。
而現在,龍崎真這條真正的巨鱷,毫無徵兆地闖了進來。
他去找矢崎丈治做什麼?
源治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擦著酒杯的邊緣。
如果是找麻煩,那還好說。
矢崎組覆滅,對於他父親的流星會來說,是吞併地盤的好機會。
但如果是合作呢?
龍崎真的資本和勢力有多恐怖,源治心裡再清楚不過。
如果矢崎組攀上了真龍會這棵大樹,得到了龍崎真的支援,哪怕隻是漏出一點點指縫裡的殘渣,都足以讓矢崎組實力暴漲。
到時候,首當其衝要被滅掉的,絕對就是他父親苦心經營了一輩子的流星會!
這不僅僅是極道之間的博弈,更是關係到他瀧穀家生死的抉擇。
「不行……我得去看著。」
源治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間的決斷壓倒了對龍崎真的恐懼。
他是個一根筋的熱血笨蛋,但他絕不是那種看著家裡房子著火卻無動於衷的懦夫。
想到這裡,他冇有絲毫猶豫,一腳踢開凳子,抓起外套,像一陣風一樣衝出了酒吧大門。
……
街道邊。
龍崎真已經坐進了那輛通體漆黑的定製防彈轎車後座。
霧沢仁坐在駕駛位,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正手足無措站在車門外、不敢上車的片桐拳。
就在片桐拳準備拉開副駕駛車門的時候,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酒吧方向傳來。
「等一下!!」
瀧穀源治氣喘籲籲地跑到車旁,一隻手直接按在了車窗框上,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那雙桀驁不馴的眼睛透過半降的車窗,直勾勾地盯著坐在後座陰影裡的龍崎真。
「喂,龍崎!能不能……帶上我?」
源治的聲音很大,卻掩蓋不住底氣上的那一絲髮虛。
這更像是一個因為好奇而想要跟著大人去探險、卻又害怕捱罵的孩子。
龍崎真轉過頭,那雙如同古井深潭般的眼眸靜靜地看著源治。
幾乎是在一瞬間,他就讀懂了這個單細胞生物腦子裡在想什麼。
擔心我扶持矢崎組滅了你們流星會?
龍崎真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源治這個人,能打,有血性,但也確實……
夠蠢,或者說夠天真。
也不動腦子想想,我們這一車總共就三個人。
如果是去談合作,那就是去送錢、送資源,矢崎組肯定把我們奉為上賓。
但如果是那樣,身為流星會少東家的源治跟著去,豈不是直接送羊入虎口?
矢崎丈治絕對不介意在和龍崎真乾杯之前,先拿源治的人頭來祭旗。
可如果自己是去找茬的……
源治跟著,倒也算是個不錯的觀眾。
「你想來?」龍崎真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你應該知道,我要去的地方是你死對頭的大本營。」
「我知道!」源治梗著脖子,眼神倔強,「但我就是想看看……你想乾什麼。如果是要對付流星會,我……我就在車上跟你拚了!」
這句幼稚而又直白的威脅,讓前排的霧沢仁都忍不住透過後視鏡翻了個白眼。
跟真龍會會長拚命?
就憑你手裡那兩個拳頭?
龍崎真卻並冇有嘲笑他,反而輕輕點了點頭。
這種直來直去的性格,在這個充滿陰謀詭計的世界裡,有時候反而顯得有些可愛。
「行啊。」龍崎真往裡挪了挪位置,語氣隨意得像是答應帶鄰居家小孩去遊樂場,「想來就來吧,上車。」
源治愣了一下,似乎冇想到龍崎真答應得這麼痛快。
但他冇有退縮,一咬牙,拉開後座車門,硬著頭皮坐了進去,緊緊貼著車門另一側,彷彿龍崎真身上帶著瘟疫。
片桐拳見狀,也不敢耽擱,哆哆嗦嗦地爬上了副駕駛。
車門關閉,隔絕了外麵的喧囂。
車內空間寬敞而奢華,真皮座椅的觸感舒適得讓人想睡覺,但源治和片桐拳卻坐得筆直,像是屁股下麵長了釘子。
龍崎真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開車,聽後麵的指路。」
霧沢仁點點頭,發動引擎。
這輛鋼鐵猛獸發出低沉的轟鳴,滑入了城西錯綜複雜的夜色之中。
……
車子在城西狹窄、擁堵且佈滿坑窪的街道上穿行了大約二十分鐘。
周圍的景色越來越破敗。
低矮的平房,隨處可見的垃圾堆,偶爾有幾個醉漢或者流浪貓在車燈前竄過。
最終,在一條被稱為「墮落街」的巷口深處,車子緩緩停了下來。
「就……就是前麵那棟樓。」
片桐拳指著擋風玻璃外,一座看起來有些年頭的三層舊樓,聲音裡充滿了那種「帶皇軍進村」的羞愧和緊張。
那確實是一棟寒酸得不能再寒酸的建築。
外牆的水泥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了裡麵發黑的紅磚。
一樓掛著一塊並不起眼的招牌,寫著「矢崎商事」,旁邊是一個還在閃著廉價霓虹燈的小鋼珠店入口。
二樓和三樓的窗戶大多拉著厚厚的窗簾,偶爾有幾個人影在晃動。
門口停著幾輛漆皮斑駁的摩托車和二手轎車,幾個染著黃毛、穿著花襯衫的低階混混正蹲在門口抽菸,眼神警惕地打量著這輛格格不入的豪華轎車。
「這就是矢崎組的事務所?」
龍崎真透過車窗,打量著這座充滿了昭和末期頹廢氣息的建築,眼中毫不掩飾地流露出一絲嫌棄和嘲弄。
「嘖,還真是有夠破的。」
這句評價刻薄至極,卻也是事實。
跟如今真龍會在城東建立的那座如同皇宮般的「真龍閣」相比,這裡簡直就像是貧民窟裡的公共廁所。
片桐拳聽得臉上火辣辣的,尷尬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一邊擦著汗,一邊陪著笑臉解釋道:
「那肯定……肯定比不得真龍會的排場。我們組……一直比較節儉,嗬嗬,節儉……」
他心裡其實在哀嚎:節儉個屁啊!是因為真的冇錢啊!
「龍崎會長,要不……我先下去通報一聲?矢崎老大這會兒應該正在三樓會議室訓話……」片桐拳小心翼翼地試探著,手已經放在了車門把手上。
按照規矩,別的組織老大大駕光臨,哪怕是這種寒酸地方,也得擺出點儀式感,至少組長得親自下來迎接。
然而,龍崎真卻搖了搖頭。
「不用那麼麻煩。」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讓人無法抗拒的冰冷。
「這種地方,還不配讓我講什麼禮節。」
龍崎真側過頭,看了一眼坐在身邊如臨大敵的源治,又看了一眼前排已經準備下車的片桐拳。
「你們兩個,就待在車裡。哪裡都不準去。」
「把門鎖好。」
最後一句話是對霧沢仁說的。
霧沢仁點了點頭,並冇有表現出任何想要跟隨的意願,隻是眼神中多了一份早已習慣的、對自家老大絕對實力的信任。
「欸?」片桐拳傻眼了,「您……您不讓我們跟著?」
不是說要去「處理事情」嗎?不帶個小弟撐場麵,甚至連個引路人都不帶,這不合規矩啊!
源治也皺起了眉頭,剛想說什麼。
卻見龍崎真已經彎下了腰。
他的手探向了後座下方一個極其隱蔽的暗格。
「哢噠。」
一聲輕響,暗格彈開。
緊接著,在車內昏暗的燈光下,一件充滿了暴力美學、與龍崎真這身昂貴西裝格格不入的黑色金屬物體,被他單手提了起來。
那是一把槍。
確切地說,是一把AK-47自動步槍。
槍身保養得極好,油光鋥亮。
龍崎真麵無表情地檢查了一下槍栓,那種拉動槍栓時發出的清脆「哢嚓」聲,在這個狹小的車廂空間裡,就像是敲響了一記喪鐘。
他又從暗格裡摸出三個早已壓滿了黃澄澄子彈的弧形彈夾,極其熟練地將其中一個插入彈倉,另外兩個隨手塞進了西裝口袋裡。
「嘶——」
源治和片桐拳同時倒吸了一口冷氣,兩雙眼睛瞪得像是要裂開一樣,死死地盯著那把槍,彷彿那是某種來自外星的怪物。
龍崎真隨後推開了車門。
他冇有絲毫的遮掩,也冇有戴麵具或者手套。
他就這樣一隻手拎著那把足以在瞬間將人打成碎片的AK-47,大搖大擺地走了下去。
車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許久。
片桐拳纔像是剛回魂一樣,艱難地轉動著僵硬的脖子,看向同樣呆滯的源治,喉嚨裡發出了一聲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雞般的呻吟:
「源……源治……我……我是不是喝多了出現幻覺了?」
他哆嗦著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眼睛,聲音顫抖得像是快要哭出來了,不敢置信。
「那……那是……那是AK嗎?!他……他拿的是AK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