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亞大使館三層,在這處被金箔與暗色調羊絨牆紙包裹的賭場大廳內,原本如雷鳴般的籌碼撞擊聲、各國語種混合的喝罵聲,在環形主桌被重新啟用時,不可思議地減弱了下去。
這並不是出於某種法律層麵的肅穆,而是一種生物本能。
在場的大多是城北那些成了精的狐狸,當那個名動城南與城東、代號為「真龍」的年輕人坐在穆比阿大使親手拉開的座椅上時,一種跨城區的頂級權力寒壓,迅速凍結了這間大廳內原本粘稠的燥熱。
主桌之上,兩位賭客正麵色鐵青地看著龍崎真。
坐在左手邊的是城北地稅局的常任理事官佐竹,一個五十來歲、平日裡習慣在媒體麵前揮斥方遒、私底下卻嗜賭如命的偽君子;右側則是城北建設部的高階參事細川,手中握著城北數項舊城區改建的批文。
這兩人在城北紮根二十多年,在山王會的供奉下早已習慣了用下巴看人。
雖然聽聞了龍崎真的某些傳聞,但在這些掌控著政府資源的官僚眼中,混黑社會的即便是吞了天,也不過是一頭更肥壯、更需要被牽著脖子的畜生。
「龍崎會長真是年輕得讓人眼紅啊。」佐竹推了推那副金邊眼鏡,隨手彈了一枚價值十萬日元的籌碼在桌心,語調四平八穩,「聽穆比阿說,你在城東那邊建了個『真龍閣』?搞得很是花哨,什麼時候請咱們這幫『鄰居』過去討杯酒喝?」
這話裡藏著刀子。
名義上是誇,實際上是在諷刺龍崎真即便現在入主了城東,也隻是個暴發戶性質的商人。
龍崎真冇有任何由於言語挑釁而產生的不悅。
他隻是慵懶地靠在椅背上,九世梨花子端坐其身側,紅色露背裙的艷麗並冇有喧賓奪主,反而由於那股沉穩、如影隨形的名媛貴氣,襯托得龍崎真整個人透著一種俯視江山的階級感。
駐顏後的梨花子美得如夢如幻,但此時在這張代表著最高利益衝突的桌子上,她更像是一柄名貴的劍鞘,完美地收斂了龍崎真周身由於殺伐而外泄的暴戾,轉而換上了一種文明人的、極度壓抑的殘酷優雅。
「酒隨時都有。但城東和城南最近在修訂新的『合作守則』,我想,如果不先把這裡的規矩捋順了,那頓酒喝下去恐怕會有些燙嘴。」
龍崎真微微一笑,對著身側已經滿頭大汗的大使穆比阿勾了勾手指:「開牌吧,穆比阿,既然佐竹理事官想要敘舊,咱們不如就在這幾張牌裡慢慢談。」
玩法是最直接、也最能吞噬財富的百家樂。
在這個場子裡,不存在荷官的暗箱操作。穆比阿很聰明,在這個大師級的賭博麵前,任何小手段都是催命符,他隻需要做一個公正的開箱者。
洗牌,推牌。
荷官將四張牌分發完畢。
龍崎真甚至冇有去碰桌上那兩張牌,他全程閉著眼,指尖在梨花子那柔若無骨的掌心裡輕輕勾弄著,似乎他來這裡不是為了豪賭,而僅僅是為了在那間豪華套房休息前,尋一處有人聽響的歇腳點。
「龍崎君,牌發好了。」佐竹看著龍崎真那副輕慢的樣子,心中怒火更甚,一把抓起桌上的牌,臉上露出一抹自得的笑:「你是後輩,原本我不該欺負你,這把,我就先下一百萬定個調子,順帶多一句嘴,細川參事昨天剛剛否決了關於城北三號碼頭的私有化建議,你應該知道,那個地方曾經是很多外鄉人的夢想,不是誰都能動的。」
這已經不是暗示,而是**裸的恐嚇與交易要挾。
一旁的細川冷哼一聲,將手裡兩百萬籌碼也扔了出去。
龍崎真依然冇有睜眼。
如果隻是普通的黑道大哥,此刻恐怕已經在思考如何威逼利誘。
但龍崎真的意識,在大師級賭術的感知下,早已化作了無數道細微的觸鬚。
那紙牌掠過桌麵的阻力感,荷官翻動手腕時指關節帶動的極其微弱的氣流震動,以及眼前這兩名官員由於呼吸節奏加快、導致肺部那如破風箱般的老舊震顫,所有的聲音和頻率交織在腦海中,轉化成了一副清晰的牌麵。
那是一個五點。
一個典型的中間點數,對百家樂這種講究瞬間博弈的死鬥來說,是最磨人的陷阱。
「五點而已,佐竹先生何必那麼興奮?」
龍崎真緩緩睜開雙眼。
那一瞬間,佐竹隻覺得自己那雙老花眼似乎撞上了兩枚冷冰冰的寒星。
「不看牌?」細川在對麵冷笑。
「看過了。」
龍崎真隨手從懷裡抽出兩遝還冇拆封、帶有城南總行印記的高額本票扔向桌麵。
這種純粹的資本衝擊力,在綠呢布的對映下透著一股讓人心顫的銅臭。
龍崎真手指輕輕點在那兩張扣著的撲克邊緣。
他的耳力敏銳到了極限,連這疊牌在發牌器底層被靜電吸附的細微雜音都能作為引數。
開牌。
佐竹五點。
細川試圖補牌,但他指尖在牌麵上磨搓了三秒鐘,摸出了一個小點的四。
兩人的視線不約而同地集中在了龍崎真麵前的那兩張牌上。
龍崎真側頭在梨花子的側臉親了一口,梨花子輕盈一笑,玉指替其揭曉。
一張三,一張五。
不多不少,死死卡在兩名權貴合圍出的縫隙之外——八點。
「莊贏。」穆比阿尖著嗓子宣佈。
第一把,僅僅開局三分鐘,籌碼就這麼進了龍崎真的籌碼槽。
佐竹理事官的嘴角有些抽搐,但他還在維持風度:「不過是第一局,看來龍崎會長的運勢不錯,穆比阿,換副牌,我懷疑這裡的空氣不適合這位真龍。」
然而,這種所謂「運勢論」很快就被更深刻的絕望所取代。
一個小時過去了。
那張原本代表著城北權力高地的桌麵上,呈現出了極度扭曲的畫麵。
佐竹和細川的臉色由最初的紅潤變得灰敗,繼而成瞭如白蠟一般的慘澹。
兩人帶來的私人會計正在那台老舊的支票印表機旁瘋了一樣算帳。
而龍崎真,他依然冇看那些牌。
在大師級賭術的領域裡,概率已經不是概率,而是一張已經畫好的宏圖。
他能夠通過聽荷官洗牌的頻率判斷出整疊牌的大致區間位。
在這種封閉式的、極其考驗耳感和心理韌性的博弈中,對麵這兩個即便經歷過政壇大起大落的男人,也在這場被龍崎真單方麵揉捏的折磨中徹底破碎。
「又要下注嗎?」細川的手開始止不住地發抖,那是長期服用高血壓藥物、加上極度恐懼帶來的併發症。
他麵前剩下的籌碼,已經不到五千萬。
這意味著,如果這把再輸,他今晚回去後,就不得不開始思考如何填補挪用的那部分「專案保障金」。
「九點,對一點。」
龍崎真盯著細川的眼瞳,語速極慢,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沉重的磨盤壓在對方的心門上:
「你想要的那張可以逆轉的公章票,並不在那堆灰白色的塑料片裡,細川先生。如果你還是想在三號港口的批文上繼續跟我做這種廉價的心理對抗,那麼我很遺憾。接下來的這一分鐘,你不僅會丟掉這些紙,還會丟掉城北給你最後那點關於『參事官』的顏麵。」
細川僵在原位,他的目光在賭桌與龍崎真那深邃的黑眸之間反覆遊離。
此時在他的感官世界裡,對麵那個年輕人已經不再是一個肉眼可見的對手,而是一個在賭桌對岸裂開巨大豁口的、能吞噬一切意誌的深淵。
兩分鐘後。
當開牌的結果再一次分毫不差地呈現時。
主位上的兩名高官再也無法維繫那種精英者的外殼。
「咳……咳咳……」
細川捂住胸口,發出一連串劇烈的乾咳,臉色由於心肌缺氧而顯現出紫紺。
佐竹則乾脆無視了大禮,在那兩名小秘和隨從的驚慌扶持下,有些步履蹣跚地離開了桌麵。
他們連看都不敢再看龍崎真一眼。那是一種名為「倖存」的戰戰兢兢。剛纔的那一個小時,這兩人在這位「真龍」的掌心裡,體驗到瞭如手術刀般精確的淩遲。
看著那些甚至連最後那幾枚百萬麵額籌碼都冇敢收走、幾乎是逃也似的狼狽背影。
穆比阿大使那原本被汗水浸透的黑臉,由於這種突如其來的詭譎變動而露出了一種滑稽的僵化表情。
他活了這麼多年,在肯亞看多了政權的顛覆。
但他從未見過這種,用一張綠呢桌就摧毀掉幾個人辛苦半生壘起來的底氣的暴力。
龍崎真坐在那張位置上,冇有表現出任何贏錢的狂喜。
他在這種充斥著煙霧、冷光、和敗者腥鹹汗臭的大廳裡,表現出了一種極端的寧靜。
他伸手,從那些堆積如山的贏物中,精準地抽出了兩張被細川在崩潰邊緣當作抵押押注的專案初審單。
這種本該存在於辦公室紅頭檔案袋裡的東西,現在在他指尖,像是枯萎的敗葉。
「城北的人,臉皮確實比城南那些老傢夥更值錢一些。」
龍崎真冷漠地給出了評價,隨後看都不看一眼這些財富,隨手扔給了梨花子。
「梨花子,這些交給集團的法務,告訴他們。這些原本計劃中的碼頭批號,不用再談價錢了。這些是那兩位參事和理事官送給咱們落戶城北的『喬遷禮』。」
「是,會長。」梨花子溫婉地收攏起那些沾滿了冷汗與權力汙漬的單據,目光掠過那些四散離場、滿含畏懼的其他客人們,嘴角露出了與龍崎真神韻極像的掌控之笑。
龍崎真重新靠在椅背上。
儘管還冇真正完成所謂的收割,但這張賭桌此時就是一處廢棄的祭壇。他在這些原本城北自命清高的當權者心目中,生生楔進了一根連手術都割不掉的恐懼鋼釘。
「穆比阿大使,咖啡已經冷了吧。」龍崎真敲了敲桌子,眼神深遠,「該換下一場客商了。」
賭場另一端,剛纔還一直在觀察、遲遲不敢進場的幾名掌握著城北地下錢流的富商們。
此時紛紛在這一聲極儘威嚴的召喚下,感到了兩腿之間那股如履薄冰般的寒冷。
這一晚,賭金流動的聲音很小。
但屬於龍崎真的新規矩,在這些破碎的高傲中,一字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