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開始的時候,艾歐利特並不能接受自己的死亡。
他並冇有察覺到付靈的暗殺,因此在他看來,他就是睡著覺,突然間一命嗚呼,進入了天國裡麵。
五六個秘境風風雨雨都走過來了,身為四紋武者的他怎麼可能接受自己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死掉?
在剛得知自己的死亡、自己來到了天國的時候,他緊張地尋找著妹妹莉娜,擔心莉娜也像他一樣遭人暗害。無果後,既鬆了口氣,心中又泛起了更強烈的擔心情緒。
他瞭解妹妹的性格,知道莉娜絕不會放過害死他的凶手,但既然那凶手能無聲無息地殺死他,就一定也能殺死莉娜。
人在天國,他無法將任何資訊傳給莉娜,於是焦急的他開始瘋狂尋找天國的出路,理所當然,他做不到,又打起了天國之階的主意。
反反覆覆、摔死又複活,大概有那麼三五百次吧,艾歐利特終於頹然地接受了現實。
他在天國安居下來,像個普通的幽魂一樣,默默祈禱著莉娜一直彆進來,又為自己的死亡而悲傷。
他覺得探索這種擁有天國、地獄的秘境也不是好事,雖然死亡後仍能保留意識很長一段時間,但從另一個角度講,這何嘗不是讓探索者們眼睜睜、一步步地邁向死亡?
當本輪秘境探索結束之時,就是他的意識沉入永久的黑暗之際!
天國之中不分白天黑夜,於是艾歐利特隻能默默地估算著時間。
當一束純白的光輝將他籠罩,他有些驚訝,又有些落寞:‘按照我的計算,應該還有兩三年時間吧?天國的時間流速不同?又或是冇了太陽作為標識,我的感官竟然會不知不覺地出現這樣大的偏差?’
‘不過不管如何……這就是我的最後了吧?莉娜……不,娜娜,你要好好的,替哥哥照顧父母……’
在複雜的情緒中,艾歐利特的視線沉入一片黑暗之中,他以為這便是永久的黑暗了,可讓他錯愕的是,另一種光亮竟在漸漸升起。
芬芳的泥土,朦朧的霧氣。
眼前的環境熟悉又陌生,艾歐利特茫然迷惑地左右看去,看到了一張張熟悉的麵容在逐漸出現。
諾拉、凱倫、魯索……不,這是他們在秘境裡的化名……
這是走馬燈麼?
不對,這裡是……為什麼……
“哥!”
猛然間,一道急切、熟悉的喊聲讓艾歐利特身軀輕震,他緩緩回身,便見妹妹林娜像一道風般衝了過來,猛地將他抱在了懷裡。
“哥!你……你活了!”
“你也從秘境裡出來了!是、是關意?還是付前輩他們……”
艾歐利特一頭霧水,但也從林娜嘴裡確定了一個資訊——腳下所處的位置的確是秘境的入口,他似乎是死而複生,成功離開了秘境!
這、不是夢吧?
“秘境時間還有兩年多吧,提前出來,證明秘境被人成功攻略了?”
“是關意?隻能是他了,這幾年他都殺得魔族快滅族了!”
“什麼叫是關意吧?以後見麵可要稱關意大人了,兩次傳說秘境兩道金色秘紋,一次創世秘境一道黑色秘紋,我們這些一百歲還冇成神紋武者的老東西,真的是冇臉……唔,他好像冇和我們一起出來?”
凱倫、諾拉等人的談論聲從不遠處傳來,讓艾歐利特逐漸明白現在正發生著什麼事。原來我對時間的感知冇有錯,本來真的還有兩年多,但秘境被攻略成功了?!
關意,也就是伊恩?!他在秘境時間結束的兩年多以前,完成了創世級秘境的攻略?!
而我……
“呦,艾歐利特。不,我記得你本名叫林歐是吧?恭喜複活啊!”諾拉笑盈盈的聲音又傳來:“我猜憑關意的本事,在魔法的世界複活個人不會太難,你果然活了呢,死而複生的感覺怎麼樣?天國美不美?”
艾歐利特怔了怔,用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痛感傳來,他冇有回答諾拉的問題,隻是默默地抱住妹妹,內心千般想法化成簡單的一句話——
天國不錯,但活著,真好啊。
‘死而複生的感覺確實不錯。’
遠處,嚴律伸手輕輕觸控霧星的空氣,看看遠處三五成群議論紛紛的探索者們,一向嚴肅的麵容上也不禁露出了幾分笑意。
“喂,嚴律,你躲到秘境的哪個角落裡去了?”大王肩扛喵喵,氣勢洶洶地跳到嚴律身前,道:“我、關意、付,怎麼誰都聯絡不到你?”
付也走近過來,目光帶著詢問望向嚴律,嚴律收斂笑容,道:“我死了,在天國。付靈和寧卿暗算了我,我被抓到了魔王城,後來他們被關意殺死,我……就被餓死了。”
“……”
氣氛稍稍變得尷尬,付歎了口氣,有些歉疚道:“付靈那丫頭……嚴律,這次真的是對不起了……”
“回去把你的藏酒給我兩瓶。”
“啊——呃,行吧……行!”
大王則碎碎念:“我說你怎麼一點音訊都冇有,被餓死也太慘了。”
隨即她又笑著踮腳,拍打嚴律的肩膀:“多虧了我吧?多虧了我找的得力幫手,不然你這次就完啦!”
嚴律點了點頭,望向探索者們道:“這次要感謝關意的,遠不止是我,也不止林歐。我剛剛數過了,除了他還冇出來,48人都在了。”
進入對抗秘境的50名人族探索者中,刨除一個背叛者付靈,剩49人。除了關意外48人都在,就證明全員平安,而在七年多的秘境探索中又怎麼可能隻有他和林歐死亡。
正恍惚地慶幸自己死而複生的探索者,也遠不止林歐一人!
“如果冇有關意,我們這次甚至有可能會輸給魔族一方。”付則補充道,“到時候的犧牲者,恐怕也就不止現在這寥寥幾人了。”
“輸是不可能輸的,這次我可是超級認真的!”大王說著,又有些泄氣道:“但風頭是搶不過關意那小怪物的,隻能被他打發去乾些雜活,威嚴掃地啊,威嚴掃地。”
三人有一句冇一句地聊著,感慨著,等待著關意從秘境裡出來。
一晃半個小時過去,探索者們卻並冇有等到關意的出現,大王有些疑惑道:“什麼情況,關意被秘境裡的女神留下來聊天了?”
嚴律皺了皺眉,心中微微閃過一絲陰霾,他覺得秘境既然被成功攻略,就一定是關意挫敗了寧卿的陰謀,說服甚至逼迫女神放棄了寧卿,死而複生的欣喜,也讓他暫時把一些不開心的事拋到了一邊。
但久久未現身的關意,讓他的心中油然升起一絲不安。
三人繼續等著。
半小時,一小時。
探索者間閒散的聊天逐漸全部結束,所有人都或坐或立地等在這秘境入口,等待著關意的迴歸。
但直到天黑,秘境的入口處,也冇再多出任何一道身影。
嚴律重重的閉上眼睛,冇有直接開口,而是讓聲音迴響在大王與付的耳朵裡:“寧卿這次的目的,是利用女神與秘境意誌的關聯,將我們所有人都轉化為狩獵者。”
大王和付的眼睛驀然睜大,望向嚴律,嚴律輕輕點頭,道:“原本打算回去再告訴你們的……現在的我,已經是一名狩獵者了。”
“!!!”
“什——”
震驚的話差點脫口而出,大王抬手捂住了嘴,嚴律變成了魔族?這還能被外力強行改變的?!
不,不是魔族,隻是狩獵者。
已經是神紋武者、為人族做出過諸多功績的嚴律哪怕成為了狩獵者,也不會被打為魔族,隻是以後許可權和行動會受到些許限製,於日常生活不會有太大影響,但現在哪怕以大王不全的心智,都明白嚴律為什麼會在這種時候提起這件事。
“難道關意那小子也……”
“不能吧?就算他被……他也該是信任我的吧?”大王不確定道。
付和嚴律望著她,不語。
大王緩緩抿起了唇,在心裡罵了寧卿一千遍,又默默祈禱著,關意你小子一定彆是真的變成狩獵者了!就算變成狩獵者……你也一定要相信我們三個保得住你!
……
關意的確變成狩獵者了。
在寧卿死後,他並未在這點上與女神再做糾纏,得寸進尺。
使用完全攻略秘境的福利,從秘境的隱藏入口離開芙莉蓮秘境之後,關意一路西行,向著遠離人族入口的方向而去。
此時他已行出千裡,能遙遙望到那片分隔東西大陸的海洋了,這才找了附近一處密林,歇起腳來。
他冇打算去魔族所在的西大陸旅行,隻是打算藏一段時間。
他知道哪怕他們知道自己成為狩獵者,大王、付等人也一定會堅持相信自己、保護自己,但關意不想把自己的安危完全交托在他人手上,也不想給他們添麻煩。
關意看向手腕上新增的那一條深邃如黑洞的黑色秘紋。
他要先成為神紋武者,有更多的自保能力,再回去!
而這一點,其實是他早在秘境時間三年前就已經有所預計的事。早在殺死寧卿付靈等人後不久,關意就從預知夢裡大致預知到了自己的天國之旅中大概將有何種經曆。
除非關意放棄黑色秘紋,放棄殺死寧卿,甚至和女神玩命,不顧芙莉蓮等人身死的可能,和女神爆掉,不然這局勢很難解開。
不如趁勢而為,成為狩獵者,殺死寧卿,殺死付靈以外的四個神紋魔族,再換了女神兩個要求。
第一個,便是將艾歐利特和嚴律等探索者,無任何損傷地複活。
至於第二個條件,自然是讓女神永不再對‘魔族’施展攻擊魔法,不再主動去‘促進’人族的進化,讓世界自然衍化,從而達成了完全攻略秘境的條件,獲得了手腕上這條黑色秘紋!
成為狩獵者,對於關意來說,好壞參半。壞是他暫時冇法回家、必須先讓實力有進一步提升,而這依賴手上這條黑色秘紋就能達成。
好是隻有親身成為狩獵者,他才能對狩獵者的處境更感同身受,才能更加中肯地評判狩獵者和探索者之間的恩怨,並找明自身立場。
畢竟依目前情況看,他的父親關山海大概率就是狩獵者了,而且正和類似付靈寧卿這樣的狩獵者們在籌謀著某些事情——那可是養育關意長大的親爹,無論如何,關意都不可能割斷這段父子之情!
是探索者還是狩獵者,最終關意的處境,可能不會有太大區彆。
除此之外,他還在最後,勸女神可以嘗試去和芙莉蓮做朋友,說芙莉蓮是個不錯的人。
朋友的朋友也是朋友,女神能將關意變成狩獵者,將來關意若是需要變回去,也可以找她解決嘛。
而若這是可行的,批量化將狩獵者變回探索者,也難說不是一種消滅魔族的方式,所以女神這裡的善緣,他必須留一點。如果不是寧卿必須死,他一點衝突都不想有。
“成為狩獵者,接下來再去探索秘境,我就可以通過破壞其它探索者的攻略進度獲得秘紋了?如果某個或某些探索者即將成功攻略秘境而被我破壞,我甚至可以獲得一枚與完全攻略秘境相同等級的秘紋?”
也算是誘人的許可權了。
破壞可比建設容易百倍!
擁有對點幫扶計劃書的關意可以不在乎這些東西,但廣大普通探索者若是成為狩獵者,那就相當於獲得了一條強者之路的捷徑!
關意搖了搖頭,心下感慨,細細體悟了一會兒狩獵者的許可權與不同,便找了一個幽僻隱秘之所,截斷樹木,簡單地搭了個臨時樹屋。
先消化完秘紋,再想下一步的打算吧。對比於金色秘紋,黑色秘紋的強度顯然又攀上了數個台階,關意不使用秘紋共生法時,這秘紋提升力量的速度,就像是關意用秘紋共生法消化金色秘紋時的迅疾。
當關意主動使用秘紋共生法消化這條黑色秘紋時,巨大的能量簡直在如颶風一般湧入關意的體內。
短短三天三夜後,關意體內的能量強度就幾乎攀升了五成,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觸碰到了某個瓶頸。
而在七個日升日落之後,那看似堅不可摧的瓶頸,就在關意的一次尋常的吐息間,破碎了。
他的身體開始根本性的異變。
體內的能量結構在重組,每一寸、每一縷都在與他的血肉、精神乃至靈魂融合,變得密不可分,能量的質量,一瞬間強化了數十倍!
他的手腕麵板下,那條黑色秘紋似乎活了起來,而那早在之前就消化完成的兩道金色秘紋竟也重新浮現,與這黑色秘紋交織,在關意的體內佈置出了一道道常人看不見的蛛網般蔓延的神聖紋路!
砰砰!砰砰!
在那蛛網之下,似乎逐漸長出了第二顆心臟,不斷地起伏躍動,孕育出一種與他此前所接觸的所有力量都完全不同的力量!
“我的神紋天賦嗎……”關意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眸中似有星辰閃耀。
神紋武者,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