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風卷著深秋的涼意,輕輕刮過乞兒國皇宮的琉璃瓦,發出細碎的聲響。
紫宸殿內,炭火正旺,暖烘烘的氣息裹著淡淡的龍涎香,本該是最安穩舒心的地方,此刻卻靜得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音。
毛草靈坐在鋪著柔軟狐裘的鳳椅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青瓷杯壁冰涼,卻涼不過她此刻亂糟糟的心。
桌案上,擺著一封剛從唐朝快馬加鞭送來的國書,墨跡還帶著幾分幹燥,上麵的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壓在她心上。
“十年期滿,迎偽公主毛草靈歸唐,封國後夫人,享親王俸祿,榮歸故裏。”
偽公主三個字,刺得她眼睛微微發疼。
她笑了笑,笑意卻沒達眼底。
是啊,她本來就不是什麽金枝玉葉的真公主。
十年前,她還是現代被爸媽捧在手心裏的富家公主毛草靈,一場車禍睜眼,就成了大唐朝罪臣之女,被胡亂塞進馬車,一路顛沛流離賣到青樓。
從雲端跌入泥沼,從嬌貴小姐變成青樓任人打罵的小丫頭,那段日子,她現在想起來,都忍不住打寒顫。
是老媽子看她模樣清秀、腦子靈光,趕上乞兒國派使者來求親,唐朝皇帝捨不得自家真公主去那“遍地都是乞丐”的偏遠小國,這才把她推了出去,讓她頂著一個隨便編的公主名分,踏上和親之路。
那時候她想,反正都是死路一條,青樓是熬死,和親是遠嫁,不如賭一把。
沒想到,這一賭,就是十年。
十年啊。
她從一個連青樓規矩都搞不懂的萌妹,一步步走到乞兒國的鳳主,成了百官敬畏、百姓愛戴的皇後。
她教這裏的人種地、修水渠、做簡易的農具,教他們經商、擺攤、建集市,把原本窮得叮當響、連飯都吃不飽的乞兒國,一點點變得糧倉滿滿、街道熱鬧。
她在後宮鬥贏過心機深沉的妃子,在朝堂壓過頑固不化的老臣,在邊境擋過虎視眈眈的外敵。
她哭過、怕過、委屈過,甚至好幾次差點丟了性命,可她都咬著牙扛過來了。
而那個當初被全天下看不起、被唐朝嫌棄是“蠻夷之王”的乞兒國皇帝蕭燼,從一開始對她這個“替身公主”的試探,到後來的信任、偏愛,再到如今的滿心依賴,十年相伴,早就刻進了骨血裏。
可現在,唐朝一句話,就要把她召迴去。
封國後夫人,享盡榮華,榮歸故裏。
聽起來,是天大的好事。
換做十年前那個剛穿越過來、惶恐無助的毛草靈,恐怕會立刻點頭答應。
可現在,她心裏沒有半分歡喜,隻有堵得慌的糾結。
“皇後……”
貼身侍女青黛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著她,眼眶紅紅的,“您真的要迴唐朝嗎?奴婢捨不得您……”
毛草靈抬眼,看著青黛。
這姑娘是她剛到乞兒國就跟在身邊的,從一個怯生生的小宮女,長成如今沉穩能幹的掌事大宮女,十年情分,早就親如姐妹。
她心裏一軟,輕聲道:“我還沒決定。”
“可是陛下他……”青黛話說到一半,又嚥了迴去,隻是眼圈更紅了,“昨天晚上,陛下在殿外站了整整兩個時辰,一句話都沒說,奴纔看著都心疼。”
毛草靈的心猛地一揪。
蕭燼那個人,向來嘴硬。
他是乞兒國最鐵血的帝王,戰場上殺人不眨眼,朝堂上威嚴懾人,可唯獨對她,永遠藏著最軟的一麵。
他不會說什麽甜言蜜語,可她喜歡吃的點心,他會讓人天天做;她夜裏怕黑,他會再忙也陪她到睡著;她受了委屈,他會第一時間站出來,把全世界都擋在她身後。
這次唐朝來使者,明著是迎她歸鄉,暗地裏,誰不知道是看乞兒國如今強盛了,想把她這個“開國功臣”一樣的皇後挖走,既斷乞兒國的臂膀,又彰顯大唐的威風。
蕭燼怎麽可能捨得她走。
可他是帝王,他不能攔,不能鬧,隻能自己憋著。
“我知道。”毛草靈輕輕歎了口氣,聲音有些發啞,“就是因為知道,我才更難選。”
一邊是她現代的根,是她真正的故鄉,是她魂牽夢縈了十年的家人。
雖然這具身體是古代人,可她的靈魂,是從現代來的毛草靈。爸媽要是知道她還活著,肯定盼著她迴去。
另一邊,是她十年拚盡全力守護的國家,是愛她入骨的丈夫,是把她當神明一樣敬愛的百姓,是她一步一個腳印走出來的傳奇。
她要是走了,蕭燼怎麽辦?
這個好不容易強盛起來的乞兒國怎麽辦?
那些受過她恩惠、天天在家給她立長生牌的百姓,又該多傷心?
正想著,殿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伴隨著內侍尖細的通傳:“陛下駕到——”
毛草靈立刻站起身,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衣擺。
蕭燼走了進來,一身明黃色龍袍,麵容冷峻,輪廓比十年前更加深邃威嚴,隻是那雙平日裏看向她時滿是溫柔的眼眸,此刻布滿了紅血絲,眼底藏著掩飾不住的疲憊。
顯然,這幾天,他也沒睡好。
“在想什麽?”
蕭燼走到她麵前,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幾分,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掌寬大溫熱,帶著常年握劍磨出的薄繭,一碰到她冰涼的指尖,就下意識地用力裹緊。
“在想……唐朝的國書。”毛草靈沒有隱瞞,抬頭看著他,“陛下,你希望我走嗎?”
蕭燼的身子僵了一下,握著她的手也緊了緊。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毛草靈以為他不會迴答了,才聽見他低聲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朕不想。”
“朕一秒鍾都不想你離開。”
“你是朕的皇後,是乞兒國的鳳主,是跟朕一起把這片土地撐起來的人。你走了,朕的江山再穩,也是空的;朕的後宮再大,也沒有家了。”
他很少說這麽直白的情話,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掏出來的。
毛草靈的眼眶瞬間就熱了。
她咬著唇,不讓眼淚掉下來:“可那是我的故鄉……我在那裏,還有家人。”
“朕知道。”蕭燼低下頭,額頭輕輕抵著她的額頭,氣息溫熱,“朕懂那種想家的滋味。朕年輕的時候,也天天想著把乞兒國變得像大唐一樣富庶,想著有一天能風風光光站在故鄉麵前。”
“可草靈,朕怕。”
“朕怕你一迴唐朝,就不迴來了。”
“朕怕這十年,隻是一場夢。”
“朕更怕,沒有你的日子,朕守不住這江山,也守不住自己的心。”
毛草靈再也忍不住,眼淚啪嗒啪嗒掉了下來,砸在他的手背上。
“蕭燼……”
“別哭。”蕭燼慌忙伸手擦她的眼淚,動作笨拙又心疼,“朕不逼你,真的不逼你。你要是想迴唐朝,朕就親自送你到邊境,給你帶最貴重的嫁妝,讓你風風光光迴去。”
“你要是……想留下,朕就立刻把唐朝的使者送走,這輩子,再也不讓人提這件事。”
“朕隻要你開心,隻要你平安。”
毛草靈哭得更兇了。
這個男人,明明捨不得,明明心痛到極致,卻還是把選擇權完全交給她,寧願自己承受一切,也不願委屈她半分。
她靠在他懷裏,緊緊抱著他的腰,感受著他沉穩的心跳,聞著他身上熟悉的龍涎香,十年的點點滴滴,像電影一樣在腦海裏閃過。
剛到乞兒國的時候,這裏窮得連皇宮都是土坯房,她吃不慣這裏的飯,天天偷偷哭,是他讓人不遠萬裏去學她愛吃的菜式;
後宮的麗妃陷害她給皇子下毒,是他不顧百官阻攔,力排眾議還她清白,直接廢了麗妃;
邊境戰亂,大臣們都勸她待在宮裏,是他握著她的手說“朕的皇後,想去哪就去哪”,陪她一起去前線慰問士兵;
旱災那年,她帶頭減膳、把後宮的糧食全部分給百姓,是他毫不猶豫站在她身邊,跟她一起吃粗糧、喝清水;
還有那些無數個深夜,她因為思念現代的爸媽失眠,是他默默抱著她,一遍遍地說“有朕在”。
這裏的一草一木,一粥一飯,都藏著她的心血,藏著她的牽掛,藏著她再也割不斷的情分。
唐朝再好,那是她迴不去的前世。
乞兒國再偏,那是她用十年青春,親手築起來的今生。
“蕭燼……”毛草靈在他懷裏,慢慢止住哭聲,抬起頭,眼神無比堅定,“我不迴唐朝了。”
蕭燼渾身一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低頭死死盯著她:“草靈,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我說,我不迴去了。”毛草靈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而認真,“這裏纔是我的家。”
“你在哪裏,我的家就在哪裏。”
“乞兒國是我一手帶起來的,這裏的百姓是我護著的,你是我要守一輩子的人。我不走了,永遠都不走了。”
蕭燼的眼睛瞬間就紅了。
這個鐵血半生、從來沒在任何人麵前掉過淚的帝王,此刻眼眶通紅,淚珠在裏麵打轉,最後還是忍不住,一顆砸在了她的臉上。
他緊緊把她抱在懷裏,用力到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裏,聲音哽咽:“好,好……不走了,我們永遠在一起。”
“朕的皇後,朕的草靈……”
殿內的暖意更濃了,窗外的冷風好像也被這股溫情擋在了外麵。
毛草靈靠在他懷裏,心裏那塊沉甸甸的石頭,終於徹底落了地。
糾結了這麽多天,痛苦了這麽多天,在說出“不走了”三個字的那一刻,她整個人都輕鬆了。
心之所向,便是歸處。
她的歸處,從來不是金碧輝煌的大唐皇宮,不是虛無縹緲的現代故鄉,而是眼前這個愛她、護她、懂她的男人,是這片她傾注了十年心血的土地。
就在這時,青黛匆匆跑了進來,臉上帶著又哭又笑的表情:“皇後!陛下!宮外……宮外全是百姓!”
“他們聽說唐朝要接皇後走,全都跪在宮門外,手裏舉著牌子,求皇後留下!”
毛草靈一愣,連忙拉著蕭燼走到殿外的高台之上。
往下一看,瞬間就紅了眼眶。
皇宮大門外,密密麻麻跪滿了百姓,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一眼望不到頭。
每個人手裏都舉著一塊木牌,上麵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
“求鳳主留下!”
“乞兒國不能沒有皇後!”
“鳳主別走!”
百姓們一個個仰著頭,眼神虔誠而期盼,看著高台上的她,眼裏滿是不捨。
還有不少大臣,也跪在百姓前麵,白發蒼蒼的老丞相磕著頭,聲音洪亮:“求皇後留下!臣等願誓死追隨皇後與陛下,共守乞兒國!”
毛草靈看著眼前這一幕,眼淚再次湧了上來。
她何德何能,能讓這麽多人為她牽掛,為她挽留。
蕭燼緊緊握著她的手,輕聲道:“你看,他們都離不開你。”
毛草靈吸了吸鼻子,往前站了一步,對著宮外無數百姓,揚起聲音,一字一句,清晰地傳遍整個皇宮前的廣場:
“大家放心!”
“我毛草靈,生是乞兒國人,死是乞兒國鬼!”
“我不迴唐朝,我會一直留在乞兒國,跟陛下一起,守護你們,守護這片土地!”
話音落下的瞬間。
整個廣場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聲。
“皇後萬歲!鳳主萬歲!陛下萬歲!”
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震得天地都彷彿在顫動。
百姓們激動得磕頭、抹眼淚,互相擁抱,歡呼雀躍,像是過年一樣熱鬧。
毛草靈站在高台上,看著下方一張張淳樸開心的臉,看著身邊滿眼溫柔的蕭燼,心裏充滿了從未有過的安穩和幸福。
十年前,她是青樓裏任人欺淩的小萌妹,身不由己,命如草芥。
十年後,她是乞兒國萬眾敬仰的鳳主,手握幸福,心有歸處。
她不再是那個無依無靠的穿越者,不再是替身公主,不再是任人擺布的棋子。
她是毛草靈,是乞兒國的皇後,是百姓心中的守護神,是蕭燼唯一的妻。
唐朝的榮華富貴,故鄉的虛無召喚,都比不上眼前的人間煙火,比不上身邊人的真心相待。
風漸漸停了,陽光穿透雲層,灑在皇宮的琉璃瓦上,金光閃閃。
毛草靈輕輕靠在蕭燼肩上,嘴角揚起一抹釋然又幸福的笑。
她的選擇,沒有錯。
心在這裏,愛在這裏,家在這裏。
此生,便足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