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如浸墨,鳳儀宮的軟榻上,毛草靈輾轉反側,直到後半夜才勉強闔眼,卻剛一入眠,便墜入了連綿不絕的舊夢。
夢裏沒有金碧輝煌的鳳座,沒有俯首稱臣的百官,也沒有蕭燼嚴溫柔含笑的眉眼。
她迴到了十年前。
長安城內,煙雨朦朧,那座名叫“銷金塢”的青樓雕梁畫棟,卻藏著最刺骨的寒涼。她還是那個剛穿越過來、渾身是傷、被人隨意打罵的罪臣之女,粗布麻衣,頭發枯黃,端著沉重的銅盆走在濕滑的迴廊上,一不小心撞翻了媽媽手裏的茶盞。
“賤蹄子!不長眼睛嗎?!”老媽子尖利的罵聲刺破雨幕,指尖狠狠戳在她的額頭上,“罪臣之女就是罪臣之女,一輩子都翻不了身!再出錯,就把你扔去後院柴房,活活餓死!”
周圍是姑娘們或同情或冷漠的目光,是下人竊竊的嗤笑,是無邊無際的絕望。
她想喊,想辯解,想拿出後來在乞兒國呼風喚雨的底氣,可喉嚨像被堵住,渾身僵硬無力,隻能低著頭,任由屈辱砸在身上。
下一秒,場景驟變。
是長安皇宮的偏殿,大唐皇帝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淡漠如冰:“乞兒國遠道求親,朕不忍嫡公主遠嫁蠻荒,你既是罪臣之女,又生得有幾分姿色,便替公主去吧。”
老媽子在一旁諂媚笑著:“陛下放心,這丫頭機靈,定會乖乖聽話,絕不辱沒大唐國威。”
沒有人問她願不願意,沒有人在乎她怕不怕。
她像一件物品,一件替身,一件可以隨意丟棄、隨意置換的棋子,被打包塞進和親的馬車,駛向茫茫未知的北地。
車輪滾滾,黃沙漫天,劫匪的刀光映在眼前,惡劣的風雪打在臉上,她縮在馬車角落,攥著唯一一塊從現代帶來、早已磨損的手錶,哭得無聲無息。
那是她最黑暗、最無助、最任人宰割的歲月。
是她一生都不願再迴想的噩夢。
“不要——!”
毛草靈猛地從榻上坐起,驚出一身冷汗,胸口劇烈起伏,額前碎發被冷汗浸透,黏在肌膚上,冰涼刺骨。
窗外天剛矇矇亮,淡青色的天光透過窗欞灑進來,照亮了滿室的華貴錦緞、珍珠玉飾,空氣中還殘留著凝香露淡淡的氣息。
鳳儀宮,暖閣,軟榻。
一切都是真實的。
她不是那個任人欺淩的青樓丫頭,不是那個身不由己的替身公主,她是乞兒國的皇後,是手握實權、萬民敬仰的鳳主。
隻是……夢裏的屈辱與無助,太過真切,真切到讓她心口發疼,眼眶泛紅。
“娘娘!您醒了?可是魘著了?”
守在外間的青黛聽見動靜,立刻掀簾進來,見她臉色蒼白、冷汗涔涔,連忙上前遞上溫熱的帕子,又吩咐下人去準備溫湯。
“我沒事。”毛草靈接過帕子,按在額頭上,聲音還有些剛睡醒的沙啞,“隻是做了個噩夢。”
青黛看著她眼底未散的驚悸,心疼不已:“娘娘又夢見以前在長安的日子了?都過去十年了,您別再想那些糟心事了。”
毛草靈沉默著,沒有說話。
她不是刻意去想,而是那些記憶,早已刻進骨血。
長安,是她噩夢開始的地方。
也是她的故國。
這份矛盾,讓她連迴憶,都帶著撕裂般的疼。
“大唐使者那邊,今早又派人來問了,說陛下催得緊,希望娘娘早日給個準信。”青黛斟酌著語氣,輕聲稟報,“驛館的人說,長安那邊,您的親祖母,已經臥病在床,天天盼著您迴去見最後一麵。”
最後一句話,像一根細針,狠狠紮進毛草靈的心口。
她猛地抬頭,聲音發顫:“你說什麽?我祖母……病了?”
“是使者私下說的,”青黛點頭,“說是老人家年紀大了,得知您還活著,日夜思念,一口氣沒上來,就病倒了,現在就盼著能見您一麵。”
毛草靈的手指狠狠攥緊,指尖泛白,帕子幾乎被她捏碎。
穿越過來這一世,她對原主的家人本沒有太多感情,可聖旨上寫得明白,原主是忠良之後,全家蒙冤,隻剩祖母與幾個年幼弟妹相依為命。
那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脈親人。
是她的根。
如今,老人病危,盼孫而歸。
若是她不迴去,怕是要抱憾終身,永遠背負著不孝的罪名。
心口的疼,越發劇烈。
一邊是垂危的親人,骨肉相連,血脈難斷;一邊是深愛她的夫君,是她親手締造的盛世,是千萬百姓的期盼。
她甚至開始恨這場穿越。
若沒有這場意外,她還是現代那個無憂無慮的富家公主,不必在古代顛沛流離,不必在青樓受盡屈辱,不必在故國與家國之間,被生生撕裂。
“娘娘,您喝點溫湯吧。”青黛將一碗溫熱的蜜水遞到她麵前,“陛下一早去上朝了,臨走前特意吩咐,不讓任何人打擾您休息,讓您好好靜養。”
毛草靈接過玉碗,指尖觸到溫熱的玉壁,卻暖不涼心底的寒涼。
她小口啜著蜜水,腦海裏反複迴蕩著夢裏長安的煙雨、青樓的打罵、皇宮的冷漠,還有使者那句“祖母臥病,盼你歸來”。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一個小太監躬身進來稟報:“娘娘,宮外有位老人,帶著一群百姓,求見娘娘,說有東西要獻給您。”
毛草靈微怔:“什麽人?”
“是京城東門外的田老漢,去年娘娘親自去東門外修水渠,救了他們全村的人,全村百姓都念著娘孃的恩。”小太監恭敬迴道。
毛草靈心頭一動,緩緩起身:“讓他們在宮門外候著,我出去見。”
她簡單梳洗一番,換上一身素色錦裙,沒有戴鳳冠,沒有披霞帔,隻簡單挽了個發髻,插一支玉簪,便帶著青黛往宮門走去。
皇宮正門的金水橋外,早已圍了一群百姓,老老少少,穿著樸素,手裏捧著各式各樣的東西,沒有金銀珠寶,沒有綾羅綢緞,全是最樸素的物件——新收的稻穀,剛蒸好的麥餅,親手織的粗布,自家釀的米酒,還有孩童手裏攥著的、用野花編的花環。
最前麵站著一位頭發花白的老人,正是田老漢,他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包,看見毛草靈走來,立刻帶著所有百姓“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草民參見皇後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黑壓壓一片人,齊刷刷跪倒,聲音樸實卻震耳欲聾。
毛草靈心頭一緊,連忙上前幾步,伸手去扶:“老人家快請起,諸位都快請起,皇宮重地,不必行此大禮。”
田老漢不肯起身,老淚縱橫,對著毛草靈重重磕了三個頭,才哽咽著開口:“娘娘,草民們聽說,大唐要接娘娘迴去,草民們……草民們捨不得娘娘啊!”
一句話,引得周圍百姓紛紛落淚。
“娘娘,您不能走啊!”
“沒有您,我們還在餓肚子,還在受苛政的苦!”
“娘娘,您就是我們的活菩薩,您走了,我們可怎麽辦啊!”
“求娘娘留下,留下來陪著我們吧!”
百姓們的哭聲、懇求聲,此起彼伏,聲聲戳心。
田老漢開啟背上的布包,從裏麵拿出一塊用紅布裹著的東西,雙手捧著,遞到毛草靈麵前:“娘娘,這是我們全村人湊錢打的一塊長生牌,上麵刻著您的名字,我們天天給您上香,求您長命百歲。娘娘,您留下吧,我們乞兒國的百姓,永遠都是您的子民!”
紅布掀開,一塊沉甸甸的木牌映入眼簾,上麵用硃砂工整地刻著:乞兒國皇後毛氏草靈長生之位。
字跡樸實,卻重若千斤。
旁邊的孩童,捧著野花花環,踮著腳尖,奶聲奶氣地說:“皇後娘娘,花環送給您,您不要走好不好?”
毛草靈看著眼前一張張真誠、淳樸、滿是期盼的臉,看著那塊刻著她名字的長生牌,看著孩童手裏沾滿露水的野花環,再也控製不住,淚水奪眶而出。
這些人,曾經是流離失所的乞兒,是食不果腹的貧民,是被鄰國欺淩、被大唐輕視的蠻荒之民。
是她來了之後,教他們耕種,教他們經商,教他們讀書識字,為他們廢除苛政,為他們修建水渠,為他們抵禦外敵。
他們把她當成天,當成地,當成活下去的希望。
他們的愛,不摻任何雜質,不涉任何利益,純粹而滾燙。
她怎麽忍心,拋下他們?
怎麽忍心,讓這片她親手救活的土地,再次失去庇護?
“鄉親們……”毛草靈聲音哽咽,一句話都說不完整,隻能不停落淚。
“娘娘,您留下吧!”
“我們不能沒有您啊!”
百姓的懇求聲,一遍遍在耳邊迴響。
毛草靈緩緩蹲下身,接過孩童手裏的花環,輕輕戴在頭上,又接過那塊長生牌,緊緊抱在懷裏。
木牌的溫度,透過紅布,傳到她的心口。
那是百姓的心意,是十年的恩情,是她無法割捨的責任。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儀仗的聲音,蕭燼嚴下朝歸來,正好看到金水橋外這一幕。
他沒有上前打擾,隻是勒住馬,站在遠處,靜靜看著人群中央的毛草靈。
他看到她落淚,看到她抱著長生牌,看到她被百姓圍在中央,看到她眼底的掙紮與動容。
他沒有催,沒有問,隻是用目光,默默守護著她。
不知過了多久,百姓的情緒漸漸平複,毛草靈才緩緩起身,擦去眼角的淚水,看著眼前的百姓,聲音雖輕,卻異常清晰:
“鄉親們,我知道你們的心意,我都記在心裏。”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期盼的臉,聲音漸漸堅定:“我毛草靈,十年前來到乞兒國,從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變成今日的皇後。是這片土地收留了我,是你們養育了我,是陛下愛護了我。”
“乞兒國,早已不是我臨時棲身的地方,而是我的家。”
百姓們眼睛一亮,紛紛屏住呼吸。
毛草靈抱著長生牌,指尖微微用力,心底那道撕裂了無數個日夜的抉擇,在這一刻,終於有了一絲清晰的方向。
她沒有立刻說出答案,卻對著百姓深深鞠了一躬——這一拜,拜的是十年恩情,拜的是萬民真心,拜的是這片她早已視作故土的山河。
“你們的心意,我收下了。”她直起身,眼底的迷茫褪去,隻剩下堅定與溫柔,“我會好好考慮,給你們,給陛下,給所有人,一個交代。”
田老漢和百姓們見她態度鬆動,終於鬆了一口氣,又連連謝恩,才依依不捨地離去。
人群散去,金水橋外恢複了安靜。
毛草靈抱著長生牌,站在晨光裏,頭上的野花花環清新淡雅,與她身上的華貴氣質相融,別有一番動人。
蕭燼嚴緩步走到她身邊,沒有說話,隻是輕輕抬手,替她拂去肩上的落塵。
“他們的話,你都聽到了。”毛草靈輕聲開口,沒有迴頭,目光望著遠方連綿的北地山脈,“乞兒國的風,吹了十年,早已吹進我的骨血裏。”
蕭燼嚴站在她身側,與她一同望著遠方,聲音溫柔:“北地的風再暖,也抵不過你心裏的長安雪。草靈,我還是那句話,你不必為了任何人,委屈自己。”
毛草靈轉頭,看向他。
晨光灑在蕭燼嚴的臉上,勾勒出他俊朗的輪廓,眼底的溫柔與心疼,毫無保留。
這個男人,十年如一日的偏愛、信任、守護,讓她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找到了比血脈更牢靠的依靠。
長安有她的親人,有她的故國,有她的根。
可乞兒國,有她的愛人,有她的子民,有她的一生心血,有她真正的家。
夢裏的長安煙雨再真,也隻是過去。
眼前的北地山河再遠,卻是她的未來。
“燼嚴,”毛草靈輕輕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我又夢見銷金塢了,夢見那些打罵,那些屈辱,那些身不由己。”
“長安給了我生命,卻也給了我最黑暗的歲月。”
“乞兒國給了我新生,給了我尊嚴,給了我愛與被愛的權利。”
她抬起手,輕輕撫上蕭燼嚴的臉頰,指尖溫柔:“十年前,我是被迫來到這裏;十年後,我想為自己選一次。”
蕭燼嚴的心髒猛地一跳,屏住呼吸,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毛草靈看著他深邃的眼眸,看著懷裏沉甸甸的長生牌,看著遠方乞兒國的萬裏山河,淚水再次滑落,這一次,卻不是因為痛苦,而是因為釋然。
“我……”
她唇瓣輕啟,即將說出那個,困擾了她無數日夜、牽動了整個國家的答案。
風,從北地吹來,拂過她的發絲,拂過她眼角的淚,拂過她心頭最後一絲糾結。
長安的雪,終究落不到北地的山河。
而她的心,早已在這片土地上,生了根,發了芽,再也無法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