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乞兒國皇宮,落英鋪滿了長階,風一吹,粉白的花雨便卷著暖意,掠過鳳儀宮的飛簷。
毛草靈坐在臨窗的軟榻上,指尖輕輕摩挲著一枚已經磨得溫潤的白玉佩。玉佩是唐朝使者昨日遞到她手中的,刻著她穿越前閨閣裏最熟悉的纏枝蓮紋,背麵鐫著一個極小的“毛”字——那是她現代父親,親手為她雕琢的生辰禮。
十年了。
從大唐青樓裏那個惶惶不安、隻求活命的罪臣替身女,到如今乞兒國母儀天下、執掌後宮、輔理朝政的鳳主,轉眼已是三千多個日夜。
窗外的內侍宮女步履輕緩,連說話都壓著聲,生怕驚擾了殿內的主子。自唐朝使者踏入皇都那日起,整個皇宮的氣氛便繃得緊了,人人都知道,那位來自大唐的和親鳳主,如今有了迴故國的機會,還是大唐皇帝親口許諾,歸國即封國後夫人,尊榮無二。
國後夫人。
這四個字,足以讓天下女子豔羨。
那是她的根,是她魂牽夢縈過無數次的現代故鄉延伸而來的故國,是她剛穿越過來時,哪怕身陷泥沼,也偷偷在心底念過的“歸途”。
可此刻握著這枚玉佩,毛草靈的心卻沒有半分雀躍,隻有沉甸甸的、撕扯般的糾結。
“娘娘,該進湯藥了。”
貼身侍女青黛端著一碗溫熱的湯藥輕步走近,聲音細柔,眼底卻藏著掩不住的擔憂。這幾日,娘娘夜夜難眠,白日裏也常常望著窗外發呆,連往日最上心的農桑新政冊子,都擱在案頭許久未動。
毛草靈迴過神,輕輕頷首,接過湯藥一飲而盡。微苦的藥汁滑過喉嚨,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情緒。這湯藥是她特意讓太醫院配的寧神湯,可再強的藥效,也安不了她這顆左右為難的心。
“使者還在驛館候著?”她輕聲問,目光依舊落在窗外那棵她親手栽下的海棠樹上。十年前她初入皇宮,這棵樹還是細弱的小樹苗,如今已枝繁葉茂,年年花開滿枝,像極了她在這片土地上紮下的根。
“迴娘娘,唐使每日都派人來問安,隻等娘娘示下。”青黛垂首答道,“陛下今日早朝後,本要來鳳儀宮陪您用午膳,可走到宮門口,又轉身去了前殿,想來……也是怕惹您為難。”
毛草靈指尖微頓,心口泛起一陣細密的酸澀。
她怎會不懂蕭徹。
那個當初在大唐朝堂上,一眼選中她這個冒牌公主的乞兒國君主,那個從最初的試探、欣賞,到後來傾心相付、毫無保留信任她的男人。十年相伴,他給了她至高無上的權力,給了她無人能及的寵愛,給了她一個可以放手施展抱負的舞台,更給了她一段真心相對的情意。
他從沒有把她當成一個和親的工具,而是把她當成並肩而立的伴侶,共治天下的知己。
後宮多少雙眼睛盯著她的位置,多少股勢力想把她拉下來,是蕭徹一次次擋在她身前,是他力排眾議,讓一個來自大唐青樓的女子,一步步走到鳳主之位,甚至允許她插手朝政,推行那些驚世駭俗的新政。
商業互市、改良耕具、修建水渠、整頓吏治、甚至親赴前線鼓舞軍心……哪一件,不是他在身後為她撐腰?
這片曾經貧瘠、混亂、被周邊諸國輕視的乞兒國,如今糧倉充盈、市井繁華、兵強馬壯,成為北方一方強國,是她和他,一起一磚一瓦築起來的。
這裏的一草一木,一官一民,都早已刻進了她的骨血裏。
可另一邊,是大唐。
是她穿越而來的故土,是她名義上的根。當年若不是大唐皇帝把她這個青樓女子推出來當替身公主,她不會有後來的一切;如今大唐皇帝念及十年情分,許她歸國尊榮,於情於理,她都不該拒絕。
更何況,玉佩上那個“毛”字,時時刻刻提醒著她,在遙遠的現代,她還有父母親人。雖然穿越而來,再無迴去的可能,可大唐,是她與那個世界唯一的牽連。
迴去,便是錦衣玉食,故國安穩,再也不用麵對後宮的明槍暗箭,不用為朝政勞心費神,做個逍遙尊貴的國後夫人,安度餘生。
留下,便是守著她十年打拚下來的江山,守著她愛了十年的男人,守著千萬依賴她的乞兒國百姓,繼續做那個撐起一片天的鳳主。
兩難。
難到她夜夜輾轉,連夢中都在反複拉扯。
“青黛,你說……若是當年,我沒有答應老媽子去和親,如今會是什麽樣子?”毛草靈輕聲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茫然。
青黛跪在榻前,眼眶微微發紅:“奴纔不知。可奴才知道,若是娘娘當年沒來乞兒國,咱們乞兒國的百姓,還在挨餓受凍,還在被鄰國欺壓,陛下……也不會像如今這般安穩開懷。”
“奴纔是乞兒國土生土長的人,小時候跟著爹孃逃荒,吃過樹皮,啃過草根,見過路邊凍死的人,見過被劫匪擄走的姑娘……是娘娘來了之後,修水渠、分田地、開集市,讓奴才們有飯吃、有衣穿、有安穩日子過。”
“在奴才心裏,娘娘不是來自大唐的客人,娘娘是咱們乞兒國的活菩薩,是咱們的鳳主,是百姓的天啊。”
青黛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懇切,砸在毛草靈的心口上。
她想起去年秋收,她微服出宮巡查,田間的老農拉著她的手,把剛蒸好的窩頭塞給她,渾濁的眼裏滿是感激,一口一個“鳳主娘娘”地喊著;想起市井裏的商販,見到她的儀仗,都會主動停下腳步,躬身行禮,眼底是純粹的敬重;想起邊關的將士,在她赴前線慰問時,齊聲高呼“鳳主萬安”,聲震雲霄。
這些人,沒有因為她是大唐來的女子而排斥她,沒有因為她曾經出身青樓而輕賤她,他們把所有的愛戴、信任、依賴,都給了她。
她走了,他們怎麽辦?
她走了,蕭徹怎麽辦?
那個外表冷峻、內心溫柔的帝王,那個會在她熬夜批奏摺時,默默為她披上披風;會在她被大臣刁難時,沉聲一句“朕信鳳主”;會在她生病時,徹夜守在床邊不肯離去的男人。
她若走了,他該有多難過?
“娘娘……”青黛猶豫了片刻,還是低聲說道,“今日宮外都傳開了,百姓們自發在宮門外跪了大半日,都求著娘娘不要走……連朝中的文武大臣,今日早朝都聯名上書,懇請陛下留住娘娘。”
毛草靈猛地抬眼:“何時的事?為何無人稟報我?”
“是陛下下的令,不讓驚擾娘娘。”青黛垂首,“陛下說,娘孃的去留,全憑娘娘心意,絕不以百姓、以朝政逼迫娘娘半分。”
心口猛地一燙,一股熱流直衝眼眶。
蕭徹啊蕭徹。
你總是這樣。
把所有的為難都自己扛,把所有的選擇都留給我,哪怕痛,哪怕不捨,也絕不勉強我分毫。
十年相伴,他給她的從來不是禁錮,而是成全。
若是她真的走了,他大概會笑著送她離開,轉身獨自承受所有的失落與孤寂吧。
毛草靈閉上眼,兩行清淚終於滑落,砸在手中的白玉佩上。
腦海裏,一幕幕畫麵飛速閃過。
是青樓裏昏暗的燭光,是她抱著破罐子瑟瑟發抖的夜晚,是老媽子找到她,說“冒充公主去和親,你就能活”時,她那一絲孤注一擲的希望。
是和親路上的劫匪與風雪,是她靠著現代常識化解危機,第一次明白,自己可以不靠別人,也能活下去。
是初入乞兒國皇宮時的陌生與惶恐,是蕭徹第一眼看到她時,眼底毫不掩飾的驚豔與欣賞。
是後宮裏的明槍暗箭,是她一步步鬥垮麗妃、扳倒淑妃、瓦解外戚勢力,站穩腳跟的艱辛。
是朝堂上的唇槍舌劍,是她推行新政被大臣反對,蕭徹堅定站在她身後,兩人攜手打破舊製的痛快。
是邊關戰火紛飛,她一身戎裝站在城樓上,與將士們同生共死的決絕。
是百姓們安居樂業,市井間歡聲笑語,皇都一片繁華盛世的溫暖。
還有蕭徹看她時,那雙盛滿了星光與愛意的眼睛。
十年,足夠讓一個青樓孤女,長成母儀天下的鳳主;足夠讓一片貧瘠之地,變成繁榮盛世;足夠讓一段萍水相逢的和親姻緣,變成刻入骨髓的深情。
她的命,早就和乞兒國,和蕭徹,和這裏的千萬百姓,緊緊綁在了一起。
大唐是她的來路,可乞兒國,纔是她的歸途。
是她親手締造的山河,是她真心愛著的人,是她割捨不下的家國天下。
“娘娘,風大了,奴才扶您進屋歇息吧?”青黛連忙拿出手帕,為毛草靈拭去眼角的淚水。
毛草靈深吸一口氣,緩緩睜開眼睛。
眼底的迷茫與糾結,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澈而堅定的光芒,如同撥雲見日,豁然開朗。
她抬手,將那枚白玉佩輕輕放在錦盒中,合上蓋子,動作輕柔,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決絕。
“不用歇息。”
毛草靈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繡著百鳥朝鳳的宮裝,裙擺垂落,儀態端莊,風華絕代,那是屬於乞兒國鳳主的氣度與威儀。
“擺駕,前殿禦書房。”
“娘娘,您要去見陛下?”青黛驚喜地抬眼。
“是。”毛草靈點頭,聲音清亮而堅定,穿過落英繽紛的庭院,每一步都走得沉穩而有力,“朕……要去告訴陛下,告訴全天下的人。”
“我毛草靈,生是乞兒國的人,死是乞兒國的魂。”
“大唐的國後夫人之位,我不稀罕。”
“我這一輩子,隻做乞兒國的鳳主,隻做蕭徹的妻。”
風再次吹過,捲起滿院花雨,落在她的發間肩頭,像是為她加冕。
十年燈影搖曳,故國情深難棄,可終究,抵不過眼前這一片,她用十年心血澆灌出來的山河,抵不過那個等了她十年、愛了她十年、信了她十年的男人。
禦書房內,蕭徹正站在地圖前,指尖落在乞兒國的疆土上,輪廓緊繃,眼底滿是壓抑的不捨與痛楚。
他已經做好了放她離開的準備。
哪怕他會痛徹心扉,哪怕他會孤獨終老,哪怕這江山再無顏色,他也願意成全她的故國之思。
就在這時,殿門被輕輕推開。
一道熟悉的身影,踏著滿室春光,一步步向他走來。
女子眉眼溫婉,卻目光如炬,風華絕代,堅定無雙。
她望著他,唇角緩緩揚起一抹溫柔而篤定的笑。
“陛下,我不走了。”
“往後餘生,我陪你。”
“這乞兒國的盛世,我與你,共守一生。”
蕭徹猛地轉身,四目相對,萬千情緒在眼底交匯,最終化作滾燙的淚水,與緊緊相擁的暖意。
窗外,海棠花開得正盛,香滿皇宮,也香滿這一對,攜手十年、共守山河的帝後。
十年之約,終有歸處。
她的傳奇,從未結束,而是在這片她深愛的土地上,繼續書寫著永恆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