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程那日,天未亮毛草靈便醒了。
她躺在床上,聽著窗外隱約傳來的忙碌聲——那是宮人們在準備行裝,腳步輕而急促,像一場無聲的兵荒馬亂。身邊的皇帝還在沉睡,呼吸平穩,手臂搭在她腰間,帶著慣常的溫熱。
她沒有動,隻是靜靜看著帳頂的龍鳳紋樣,想起十年前那個同樣天未亮的清晨。
那一次,她是被押上馬車,稀裏糊塗踏上和親之路。不知道要去哪裏,不知道要麵對什麽,唯一知道的是,她已經沒有迴頭路。
這一次,她是鳳冠霞帔的皇後,是三千鐵騎護送的貴主,是迴孃家省親的女兒。
可她心裏,竟比十年前還要忐忑。
“醒了?”
皇帝的聲音帶著晨起的沙啞,手臂收緊了些,把她往懷裏帶了帶。
“嗯。”毛草靈翻身麵對他,“你怎麽也醒了?”
“你一動我就醒了。”他睜開眼,目光清明,哪有半分睡意,“睡不著?”
“有一點。”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我也睡不著。昨夜翻來覆去想,萬一唐朝那邊出什麽幺蛾子,我就……”
“你就怎樣?”
“我就把你搶迴來。”他說得認真,“反正又不是沒搶過。”
毛草靈愣了一下,想起當年在青樓,他一身便裝站在人群裏,目光穿過鶯鶯燕燕,直直落在她身上。那時她不知道他是誰,隻知道那個男人的眼神讓她莫名心安。
“那次不算搶。”她戳了戳他的胸口,“那次是你花錢買下來的。”
“胡說。”皇帝抓住她的手,“那次是我去挑人,一眼就看見你了。別的姑娘都塗脂抹粉往前湊,隻有你坐在角落裏,拿著一本書看得入神。我當時就想,這個姑娘有意思,帶迴去給我解悶也不錯。”
毛草靈失笑:“原來我隻是個解悶的?”
“後來就不是了。”他的聲音低下去,帶著笑意,“後來就成了要跟我吵架、要跟我爭權、要把我的江山改得麵目全非的那個。”
兩人說笑著,天漸漸亮了。
卯時正,儀仗啟程。
毛草靈坐在寬大的馬車裏,透過紗簾看著漸行漸遠的宮殿。宮門前,太子領著文武百官跪送,那個十二歲的少年跪在最前麵,身姿筆直,像一棵挺拔的小樹。
“他長大了。”毛草靈輕聲說。
皇帝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點了點頭:“嗯,像你。”
“像我?”
“像你一樣倔。”皇帝笑了笑,“昨日我跟他說,這三個月國事由他代理,有拿不準的可以問幾位顧命大臣。他問了我一句:若大臣們意見不一,聽誰的?”
毛草靈一怔:“你怎麽答的?”
“我說,聽你自己的。錯了也不要緊,反正三個月後有我給你兜底。”皇帝說這話時,語氣稀鬆平常,彷彿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毛草靈心中卻泛起暖意。
這個男人,給了太子獨當一麵的機會,也給了太子犯錯的底氣。這樣的父親,這樣的君王,是這片土地的福氣。
馬車轆轆向前,宮殿漸漸模糊,最後消失在晨霧裏。
乞兒國都城漸行漸遠,官道兩旁,開始出現連綿的田野。
毛草靈掀開紗簾,看著窗外。正是春耕時節,田間地頭到處是忙碌的農人。有人抬頭看見這浩浩蕩蕩的儀仗,愣了一下,隨即跪下行禮。
“不必跪了,讓他們忙自己的。”毛草靈吩咐隨行的侍衛。
侍衛領命而去,很快,那些農人又起身繼續勞作。隻是目光還是忍不住往這邊瞟,帶著好奇與敬畏。
“你認得那塊地嗎?”皇帝忽然指著遠處一片麥田。
毛草靈看了看,搖頭:“不認得。”
“那是三年前你推行新農法時的試點田。當時戶部那些老頭子死活不同意,說祖宗之法不可變。你非要在城郊找了幾塊地做試驗,說是用事實說話。”皇帝說到這裏,嘴角微揚,“結果那一年,試點田的收成比往年多了三成。從那以後,再沒人敢說新農法不好。”
毛草靈看著那片綠油油的麥田,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那些她曾熬夜查閱資料、費盡口舌說服大臣的政策,如今已經在這片土地上生根發芽,惠及千家萬戶。而這片土地,也已經成了她的家。
“怎麽,捨不得了?”皇帝的聲音帶著笑意。
“有一點。”毛草靈沒有否認,“畢竟住了十年。”
“那就多住幾年。”皇帝握住她的手,“等我們把唐朝那邊的事了了,就迴來。”
毛草靈點點頭,目光卻依然望著窗外。
馬車行了三日,終於抵達邊境。
邊境線上,乞兒國的界碑立在路邊,再往前十裏,就是唐朝的地界。
界碑旁,早有一隊人馬等候。為首的是一位中年將軍,身材魁梧,麵容剛毅,正是駐守邊境多年的老將程嘯天。
“臣程嘯天,恭送陛下、娘娘。”程嘯天翻身下馬,單膝跪地行禮。
皇帝抬手:“程將軍辛苦。邊境近來可太平?”
“迴陛下,一切太平。自三年前娘娘提議與唐朝互市以來,邊境百姓來往頻繁,反倒比從前安穩了。”程嘯天說著,看了毛草靈一眼,眼中帶著敬意,“娘孃的遠見,臣佩服。”
毛草靈微微一笑:“程將軍過獎。互市隻是權宜之計,真正的長治久安,還需要兩國交心。”
“娘娘說得是。”程嘯天起身,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道,“陛下,娘娘,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臣在邊境多年,與唐朝那邊打過不少交道。唐朝人對咱們的態度,這些年變化不小。”程嘯天斟酌著用詞,“從前他們瞧不起咱們,覺得是蠻夷之地。這幾年眼看著咱們強盛起來,態度也變了。但……臣總覺得,他們心裏未必真心服氣。這次娘娘迴去省親,路上還是要多加小心。”
皇帝點了點頭:“朕知道了。程將軍有心。”
程嘯天又叮囑了幾句,終於讓開道路。
馬車繼續向前,越過界碑的那一刻,毛草靈忍不住迴頭看了一眼。
乞兒國的界碑在身後越來越遠,漸漸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
她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跨過這道邊界時,心中隻有恐懼與迷茫。那時候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麽,隻知道自己別無選擇。
十年後,她再次跨過這道邊界,心中卻是另一種滋味。
“走吧。”皇帝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早些去,早些迴。”
毛草靈收迴目光,點了點頭。
進入唐朝地界後,風景漸漸有了變化。
乞兒國的田野多是麥田,一望無際,粗獷而遼闊。唐朝的田野則更加精細,阡陌縱橫,水渠交錯,處處透著江南水鄉的秀美。
路邊的村莊也更密集,炊煙嫋嫋,雞犬相聞。偶爾能看見趕集的農人挑著擔子走過,腳步匆匆。
“不一樣。”毛草靈輕聲說。
“什麽不一樣?”
“這裏的一切。”她看著窗外,“乞兒國的村莊沒有這麽密,百姓的房子也沒有這麽講究。但乞兒國的百姓臉上笑容更多,走路也更從容。”
皇帝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若有所思。
“你的意思是,唐朝百姓過得不如咱們?”
“不是不如,是……不一樣。”毛草靈斟酌著詞句,“唐朝地大物博,百姓生活比咱們富足。但他們身上的擔子也更重,稅賦、徭役、兵役,一樣不少。咱們那邊地廣人稀,百姓反倒活得輕鬆些。”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這是自賣自誇?”
“實話實說而已。”毛草靈也笑了,“不過話說迴來,唐朝的繁華確實值得咱們學。等迴去了,我得好好琢磨琢磨,怎麽在乞兒國也建幾個這樣的集市。”
“又要折騰?”皇帝挑眉。
“怎麽,嫌我折騰了?”
“不敢。”皇帝笑著舉手投降,“娘娘想怎麽折騰就怎麽折騰,臣給娘娘兜底。”
兩人說笑著,馬車已經行出數十裏。
傍晚時分,車隊抵達唐朝境內的第一個驛站——清風驛。
驛站早已接到通知,打掃得幹幹淨淨,裏裏外外張燈結彩。驛丞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穿著簇新的官服,帶著一眾驛卒在門口跪迎。
“下官清風驛驛丞周德旺,恭迎乞兒國陛下、皇後娘娘。”
皇帝抬手:“平身。叨擾了。”
“不敢不敢。”周驛丞誠惶誠恐地起身,“陛下、娘娘遠道而來,一路辛苦。驛站簡陋,若有怠慢之處,還望海涵。”
毛草靈打量了一下這個驛站。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清爽整潔,幾株桂花樹開得正好,香氣襲人。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周驛丞不必客氣。”她微微一笑,“我們隻是借宿一晚,明日一早便走。”
周驛丞連連點頭,親自引著他們進了院子。
晚膳是當地特色,幾道家常小菜,用料樸素,但烹製得十分用心。毛草靈吃了一口清炒時蔬,眼睛微微一亮。
“這菜是誰炒的?”
周驛丞一直候在一旁,聞言連忙迴答:“迴娘娘,是下官的婆娘炒的。她沒什麽手藝,隻會做些家常菜,上不得台麵……”
“很好吃。”毛草靈打斷他,“比宮裏的山珍海味強。替我謝謝她。”
周驛丞愣了一下,眼眶竟有些泛紅,連連作揖:“娘娘折煞下官了,折煞下官了……”
皇帝看了毛草靈一眼,眼中帶著笑意。
用過晚膳,毛草靈在院子裏散步消食。清風驛建在山腳下,傍晚的風帶著草木清香,遠處隱約傳來溪水聲。
她正走著,忽然聽見牆外傳來一陣孩童的哭聲。
循聲望去,隻見驛站後牆外有幾間低矮的茅草屋,一個婦人正抱著孩子在院子裏哄。孩子哭得厲害,婦人的聲音又急又無奈。
毛草靈腳步頓了頓,轉身問跟著的宮女:“那邊住的是什麽人?”
宮女愣了一下,搖頭:“奴婢不知。娘娘要問周驛丞嗎?”
“不必了。”毛草靈想了想,“去拿些點心來。”
不多時,宮女捧著一盒點心迴來。毛草靈接過,親自走向那幾間茅草屋。
婦人看見她,嚇了一跳,連忙抱著孩子跪下:“民婦叩見貴人……”
“快起來。”毛草靈扶住她,“別跪,小心摔著孩子。”
婦人戰戰兢兢地起身,不敢抬頭。毛草靈看向她懷裏的孩子,是個三四歲的男童,哭得滿臉淚痕,小臉通紅。
“這是怎麽了?”
“迴貴人,是……是發燒了。”婦人聲音發顫,“民婦正打算帶他去看郎中,可天黑了,山路不好走……”
毛草靈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額頭,確實燙得厲害。
“我帶了隨行太醫,讓他給孩子看看。”她不等婦人迴答,轉身吩咐宮女,“去請太醫來,就說這裏有急症。”
宮女領命而去。
婦人愣在原地,張了張嘴,忽然撲通一聲又跪下了:“貴人,民婦……民婦……”
“別跪了,起來說話。”毛草靈扶起她,“孩子要緊。”
太醫很快來了,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者,在乞兒國皇宮當差多年。他給孩子把了脈,又看了看舌苔,說:“無妨,是風熱入體,吃幾劑藥就好了。”
他從藥箱裏取出幾包藥,細細交代了煎服之法。
婦人千恩萬謝,又要跪下磕頭。毛草靈攔住她:“不必多禮。孩子還小,以後注意些,別讓他著涼。”
婦人連連點頭,眼眶紅紅的,卻不敢多問貴人的身份。
毛草靈迴到驛站時,皇帝正在院子裏等她。
“又去管閑事了?”他問,語氣裏帶著笑意。
“不是閑事。”毛草靈在他身邊坐下,“是個發燒的孩子,讓太醫去看了看。”
“咱們的太醫,倒成了義診的郎中。”
“怎麽,心疼你的太醫了?”
“心疼太醫做什麽。”皇帝握住她的手,“我是心疼你,走了一天的路,還要操心這些。”
毛草靈沒有說話,隻是靠在他肩上。
夜風輕拂,桂花香氣若有若無。
“你知道嗎,”她忽然輕聲說,“我從前在現代的時候,也想過要當醫生。”
“嗯?”
“後來沒當成,學了別的。”毛草靈看著天上的星星,“不過有時候想想,不管做什麽,能幫到別人就好。”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現在幫的人還少嗎?整個乞兒國的百姓,都被你幫了個遍。”
“那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毛草靈想了想,說:“當醫生,是幫一個人;當皇後,是幫一國人。幫一個人能看見他笑,幫一國人隻能看見摺子上的數字。”
皇帝沒有說話,隻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良久,他輕聲說:“會看見的。等我們迴去,我帶你去看看那些被新農法幫到的百姓,看看他們臉上的笑。”
毛草靈點了點頭。
夜色漸深,桂花香氣漸濃。遠處茅草屋裏,孩子的哭聲已經停了,隱約傳來婦人輕輕的哼歌聲。
那是哄孩子入睡的聲音,溫柔而安寧。
三日後,車隊抵達長安城郊。
遠遠地,毛草靈就看見了那座巍峨的城池。城牆高聳,在陽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澤,綿延不絕,一眼望不到盡頭。
“這就是長安。”她輕聲說。
“你沒來過?”皇帝問。
毛草靈搖了搖頭。原主記憶中的長安早已模糊,而她自己的靈魂,更是第一次踏足這座千年古都。
城門外,早有官員列隊等候。
為首的是一位年約五旬的官員,身著紫袍,氣度不凡。他站在隊伍最前麵,目光望向車隊的方向,神情複雜。
“那位是……”毛草靈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心中忽然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
皇帝看了她一眼,輕聲說:“那是蘇閣老,當朝丞相,也是……你的父親。”
毛草靈的手微微一顫。
父親。
這個詞對她來說太過陌生。她想起那封信,想起那個素未謀麵的女人,想起蘇瑾瑜看她時小心翼翼的眼神。
如今,那個男人就站在城門外,等著她。
馬車緩緩停下。
毛草靈深吸一口氣,掀開車簾,走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