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亂平定後的第三日，毛草靈做了一個出人意料的決定——微服出宮。
“娘娘，這可使不得！”小月一聽就急了，“外頭還不安穩呢，那些叛賊的餘黨說不定還在暗處，您怎能——”
“正因不安穩，纔要出去看看。”毛草靈打斷她，對著銅鏡將最後一支素銀簪子插入發髻，“百姓心裏怎麽想，市井間怎麽傳，坐在宮裏是聽不到的。”
小月急得團團轉，卻又知道自家娘孃的脾氣——決定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迴來。她隻得去請皇帝，心想陛下總該能勸住吧。
誰知皇帝聽完，隻是沉默片刻，便道：“朕陪你去。”
“陛下！”小月驚愕。
毛草靈也愣了：“你？早朝怎麽辦？”
“今日休朝。”皇帝起身，從衣櫃裏翻出一件尋常富戶的錦袍，“叛亂剛平，朕也該聽聽百姓怎麽說。”
半個時辰後，兩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從皇宮角門駛出，混入京城清晨的車馬人流中。
毛草靈掀開車簾一角，望著漸漸遠去的宮牆，深深吸了口氣。十年來，她出宮的次數屈指可數，每次都是前呼後擁、儀仗森嚴，像這樣偷偷摸摸微服出行，還是頭一遭。
“緊張？”皇帝握著她的手。
“有點。”毛草靈老實承認，“又有點興奮。”
皇帝笑了：“朕也是。”
馬車穿過幾條街巷，人聲漸漸喧鬧起來。毛草靈探頭望去，隻見前方是一個熱鬧的集市，賣菜的農人、挑擔的貨郎、討價還價的婦人，熙熙攘攘，煙火氣十足。
“停車。”毛草靈道。
兩人下車，混入人群。毛草靈今日穿了件藕荷色褙子，配月白羅裙，打扮得像個小戶人家的媳婦。皇帝一身石青錦袍，手持摺扇，倒像個閑散的富家公子。
“包子——熱騰騰的包子——”路邊攤販高聲吆喝。
毛草靈聞到香味，腳步一頓。皇帝會意，掏出幾枚銅錢：“來兩個。”
包子皮薄餡大，一口咬下去，肉汁四溢。毛草靈眯起眼睛，滿足地歎了口氣。皇帝看著她，眼中滿是笑意——宮裏山珍海味無數，卻從沒見過她吃得這樣香甜。
“好吃？”他問。
“嗯！”毛草靈把包子遞到他嘴邊，“你嚐嚐。”
皇帝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口，點點頭：“確實不錯。”
兩人邊走邊吃，毫不在意形象。身後扮成家丁的侍衛們麵麵相覷，隻得遠遠跟著，假裝在看別的攤位。
“讓開讓開——”前方忽然一陣騷動，幾個衙役推著人犯走過，圍觀百姓紛紛避讓。
毛草靈定睛看去，隻見幾個囚犯被鐵鏈鎖著，身上帶著傷痕，麵容憔悴。旁邊有百姓竊竊私語：
“這不是城東米鋪的王掌櫃嗎？怎麽被抓了？”
“聽說是給叛賊送過糧，要滿門抄斬呢！”
“哎呀，王掌櫃多厚道的人，怎麽會做這種事？”
“誰知道呢，官場的事，說不清……”
毛草靈眉頭微皺，看向皇帝。皇帝也斂了笑意，低聲道：“名單上的人？”
“王掌櫃……”毛草靈想了想，“昨日送來的涉案名單裏，有個叫王德發的糧商，說是給叛軍供應過軍糧。”
“證據確鑿？”
“審問記錄上寫著，是叛軍頭目親口供出的。”
皇帝點點頭，沒再說話。兩人繼續往前走，卻都沉默了許多。
轉過街角，是一家茶樓。樓上傳來說書先生抑揚頓挫的聲音：“……話說那鳳主娘娘，真乃神人下凡！慶功宴上一眼就瞧出不對勁，暗中調兵遣將，這才護得陛下週全——”
毛草靈腳步一頓，險些被自己的裙角絆倒。
皇帝忍著笑，拉著她上樓：“進去聽聽，說書的怎麽誇你。”
兩人在角落找了個位置坐下，要了壺龍井，邊喝茶邊聽。那說書先生唾沫橫飛，將慶功宴上的事說得天花亂墜，什麽“鳳目含威，玉手一揮，三千禁軍齊出”，什麽“娘娘親自擒拿叛賊首級，一劍封喉”——
“我什麽時候擒拿首級了？”毛草靈哭笑不得，“還一劍封喉，我連劍都沒摸過。”
皇帝以扇掩麵，笑得肩膀直抖。
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喧嘩。兩人探頭望去，隻見茶樓門口圍了一群人，中間是一個賣花的老婦，正被幾個地痞欺負。
“老東西，這片地方是我們的地盤，想在這兒賣花，交錢！”
老婦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幾位爺，老婆子就賣幾枝花餬口，哪有錢交……”
“沒錢？那就把花留下！”
地痞一把搶過花籃，將那些新鮮的茉莉、梔子踩得稀爛。老婦撲過去想護，被一腳踹翻在地，哀哀哭泣。
毛草靈臉色一變，就要起身。皇帝按住她的手，對身後使了個眼色。兩個侍衛立刻下樓，三下五除二將那幾個地痞製住，扭送去官府。
毛草靈快步下樓，扶起老婦：“大娘，您沒事吧？”
老婦衣衫襤褸，手上擦破了皮，顫巍巍道：“我的花……我的花……”
毛草靈看著地上被踩爛的鮮花，心裏一酸。她從袖中摸出一錠銀子，塞到老婦手裏：“大娘，這錢您拿著，迴家歇幾天。”
老婦看著那錠足足五兩的銀子，嚇得直擺手：“這、這太多了，老婆子不能要……”
“拿著吧。”皇帝也走過來，溫聲道，“以後就在這兒賣，沒人敢欺負你了。”
老婦千恩萬謝地走了。圍觀百姓紛紛稱讚，說這是哪家的善心夫妻，真是菩薩心腸。
毛草靈卻笑不出來。她看著老婦佝僂的背影，輕聲道：“這京城裏，還有多少這樣掙紮求生的百姓？”
皇帝握住她的手：“慢慢來，一件一件解決。”
兩人繼續往前走，路過一家醫館，門口排著長隊。毛草靈好奇地問一個排隊的大嬸：“這是做什麽？”
“哎呀，你不知道？”大嬸壓低聲音，“這是朝廷新設的惠民醫館，窮人來瞧病拿藥，不收錢的！聽說還是鳳主娘孃的主意呢。”
毛草靈一愣，想起來了——三年前她確實提過這個建議，讓太醫院每月派醫師到各城區的惠民醫館坐診，為貧苦百姓免費看病。後來事務繁忙，她都快忘了這事，沒想到竟真的推行下來了。
“鳳主娘娘可真是活菩薩。”旁邊一個大爺接話，“不光這醫館，還有城東的慈幼局，收養沒爹沒孃的孤兒；城西的養濟院，給孤寡老人發米發炭。這些可都是娘孃的主意！”
“可不是嘛，”另一個婦人道，“我男人在工部當差，說娘娘還主張修水渠、辦學堂，哪樣不是為咱們老百姓著想？”
毛草靈聽著這些議論，心裏五味雜陳。她做這些事的時候，隻是出於本心，從沒想過要百姓感恩戴德。如今親耳聽見百姓的稱讚，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皇帝在她耳邊輕聲道：“聽見了？你在百姓心裏，可是活菩薩。”
毛草靈紅著臉掐了他一下：“別瞎說。”
兩人正說笑著，忽然聽見一陣哭聲。循聲望去，隻見不遠處圍了一圈人，中間是個十來歲的小女孩，跪在地上，麵前放著一張草蓆，草蓆上躺著一個麵色青紫的老者。
“爺爺，爺爺你醒醒啊……”小女孩哭得撕心裂肺。
毛草靈心頭一緊，快步走過去。蹲下身一探老者的鼻息，又摸了摸脈搏，抬頭道：“還有氣！快，送醫館！”
皇帝立刻讓侍衛抬來一塊門板，將老者抬上，一行人飛奔著送往最近的惠民醫館。
醫館裏坐診的是個年輕大夫，見有人送來病人，立刻上前診治。紮了幾針，又灌了碗藥湯，老者終於悠悠醒轉。
小女孩撲上去，哭得稀裏嘩啦：“爺爺，爺爺你嚇死我了……”
老者虛弱地拍拍她的頭：“傻孩子，爺爺沒事……”
毛草靈悄悄退出診室，在門口站了許久。皇帝跟出來，見她眼眶微紅，伸手攬住她的肩：“怎麽了？”
“想起了一些事。”毛草靈輕聲道，“我剛來這裏的時候，誰也不認識，什麽都不會，也是像他們一樣，無依無靠。”
皇帝知道她說的是穿越之初，被賣到青樓的日子。他握緊她的手：“都過去了。”
“是啊，都過去了。”毛草靈靠在他肩上，“可還有很多人在受苦。我想幫他們，能幫多少幫多少。”
皇帝低頭看著她，眼中滿是柔情：“你已經幫了很多了。”
從醫館出來，已是午後。兩人找了家小麵館，要了兩碗陽春麵。店麵不大，隻有四五張桌子，卻收拾得幹淨整齊。老闆娘是個爽利的中年婦人，端麵上來時，笑眯眯地打量他們。
“小兩口是新婚吧？瞧這恩愛的。”
毛草靈臉一紅，皇帝卻坦然笑道：“成親十年了。”
“哎呦，十年還這麽恩愛，那可真是難得！”老闆娘嘖嘖稱奇，“我跟我那口子，成親三年就開始拌嘴，十年早就相看兩厭了。”
毛草靈忍不住笑：“老闆娘說笑了。”
“可不是說笑。”老闆娘壓低聲音，“你們是不知道，這宮裏頭那位鳳主娘娘，跟咱們陛下也是恩愛得很呢！聽說這次叛亂，娘娘立了大功，陛下當眾誇她，還說這輩子隻要她一個——”
毛草靈嗆了一口，連連咳嗽。
皇帝忍著笑給她拍背，一邊問：“這話您從哪兒聽來的？”
“說書先生講的啊！還有茶館裏那些人，都在傳呢。”老闆娘一臉八卦，“聽說娘娘長得跟天仙似的，還有一身本事，陛下離了她就活不成——”
“老闆娘，”毛草靈終於順過氣來，“麵快坨了。”
老闆娘這才意猶未盡地住了嘴，轉身招呼別的客人去了。
毛草靈瞪著皇帝，壓低聲音：“你聽見了？都傳成什麽樣了！”
皇帝一臉無辜：“朕又沒讓人傳。”
“那怎麽——”
“大概是百姓自己編的。”皇帝挑了一筷子麵，悠然道，“不過那句‘這輩子隻要她一個’，倒是不假。”
毛草靈臉又紅了，低頭吃麵，不理他。
吃完麵出來，日頭已經偏西。兩人在街上又逛了一會兒，買了些民間的小玩意兒，還給宮裏的幾個小皇子帶了糖人。
迴宮的路上，毛草靈靠在皇帝肩上，輕聲道：“今天真高興。”
“嗯？”
“聽到百姓說的話，看到那些醫館、慈幼局真的在做事，比在宮裏聽一百遍奉承話都高興。”她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我覺得，這十年沒白過。”
皇帝看著她，心中湧起無限溫柔。十年了，她從初來時的懵懂少女，變成今日心係蒼生的鳳主；從被迫和親的替身，變成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半。而她的初心，始終未變——善良、勇敢、真誠，一如當年。
“草靈。”他輕聲道。
“嗯？”
“朕有沒有說過——”
“今天說過了。”毛草靈笑著捂住他的嘴，“留著明天再說。”
皇帝握住她的手，在手背上輕輕一吻。
馬車轆轆駛向皇宮，夕陽將天空染成溫暖的橘紅色。身後，京城的市井煙火漸漸遠去，但那些聲音、那些麵孔、那些平凡百姓的喜怒哀樂，已經深深印在兩人心裏。
迴宮後，毛草靈立刻召來相關官員，詢問今日所見那幾個被抓的糧商的案子。經過重新覈查，果然發現王掌櫃是被人誣陷——真正的通敵者是另一家糧商，與叛軍勾結，怕事情敗露，便攀咬了好幾個同行做替死鬼。
三日後，王掌櫃等人被無罪釋放。出獄那天，他帶著全家跪在皇宮門口，朝著鳳儀宮的方向磕了三個響頭。
訊息傳到毛草靈耳中時，她正在批閱奏摺。聽完小月的稟報，她沉默片刻，隻說了兩個字：“應該的。”
窗外，春日的陽光正好。禦花園裏的花開得燦爛，蜜蜂在花叢間忙碌。毛草靈放下筆，走到窗前，深深吸了口氣。
這人間煙火，這黎民百姓，這萬裏江山——都是她想要守護的。
為了那個說書先生口中的“活菩薩”，為了那個賣花老婦眼裏的希望，為了那個小女孩哭喊“爺爺”時的撕心裂肺，也為了那個在她身邊，默默支援了她十年的男人。
市井煙火，最撫凡人心。
而她的心，早已和這片土地，和這片土地上的人，緊緊連在一起。
（番外第14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