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兒國的冬天來得格外早。
十月未盡,第一場雪便紛紛揚揚地落了下來,不過一夜工夫,便將整座皇城妝點成銀裝素裹的世界。紅牆碧瓦覆了白雪,倒顯出幾分素淨的美來。
毛草靈站在廊下,伸手接了幾片雪花,看它們在掌心融化成水滴。寒氣順著指尖往上走,她卻不覺得冷——身後的暖閣裏燒著地龍,炭火正旺,暖意一陣陣地往外湧。
“娘娘,外頭風大,仔細著涼。”貼身宮女春杏捧著件狐裘披風過來,不由分說地給她披上,“陛下說了,讓您好生在屋裏養著,這雪天路滑的,可別出去走動。”
毛草靈失笑:“我不過是在廊下站站,又沒要去哪兒。”
春杏嘟著嘴:“那也不行。上月娘娘風寒纔好,太醫吩咐了要仔細將養。您若再病了,奴婢可沒法跟陛下交代。”
提起皇帝,毛草靈的神色微微一頓。
這半月來,皇帝待她,似乎與從前有些不同了。
倒不是冷落——他依舊日日來椒房殿用膳,依舊過問她的飲食起居,依舊在夜深時與她共枕而眠。隻是……
毛草靈也說不上哪裏不對。大約是那些細微處,那些從前不曾在意的細節,如今迴想起來,竟都有了別樣的意味。
比如他看她的眼神。從前是純粹的歡喜,是少年人初見傾心時的熾熱與直白。可如今那目光裏多了些別的東西,像是藏著話,欲言又止。
比如他偶爾的出神。有一迴她正說著話,轉頭卻發現他在發呆,目光落在她臉上,卻又像是透過她看著別的什麽。她問他怎麽了,他隻搖搖頭,說“沒什麽”。
比如他那些突如其來的關懷。前幾日她不過是咳了兩聲,他便急急傳了太醫,又親自盯著人煎藥,直到她當著他的麵將藥喝完才罷休。她笑著說“小題大做”,他卻板著臉說“你的身子,再小心也不為過”。
毛草靈不是沒有察覺。隻是她不知道,這變化從何而來。
“娘娘?”春杏見她出神,小聲喚道。
毛草靈迴過神來,攏了攏披風,轉身往屋裏走:“進來吧,外頭確實冷。”
暖閣裏炭火燒得正旺,一進門便是一股熱氣撲麵而來。毛草靈解了披風,在臨窗的榻上坐下,隨手拿起一本賬冊翻看——這是各地進上的貢品清單,往年都是皇後親自過目,如今自然落到了她頭上。
“娘娘,這是禦膳房送來的單子,請您過目。”又一個宮女進來,捧著一疊紙箋。
毛草靈接過來看了看,是晚膳的選單。她目光掃過,忽然注意到一道菜:“這道‘雪裏蕻燉鹿筋’,是陛下吩咐的?”
宮女點頭:“是。陛下說天冷了,讓禦膳房做些溫補的膳食。”
毛草靈抿了抿唇。
雪裏蕻燉鹿筋,是她剛來乞兒國那年冬天最愛吃的一道菜。那時候她還不習慣這邊的飲食,總覺得飯菜太油膩,唯有這道菜清爽些,便多吃了兩迴。皇帝記在心裏,每逢冬天便讓禦膳房做來。
三年了,他還記得。
“娘娘?”宮女還等著她迴話。
毛草靈收迴思緒,點點頭:“就按這個來吧。”頓了頓,又補充道,“再添一道栗子糕。”
栗子糕是皇帝愛吃的點心。他素來不愛甜食,唯有這道栗子糕例外,說是小時候母妃常做給他吃。
宮女應聲去了。
毛草靈低頭繼續看賬冊,卻有些心不在焉。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上,腦子想的卻是別的事。
皇帝今日怎麽還沒來?
平日裏這個時辰,他早該下朝了。今兒個朝會有什麽要緊事耽擱了?
她正想著,外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是宮人們請安的聲音:“參見陛下。”
毛草靈抬起頭,便見皇帝大步流星地走進來,玄色的狐裘上還沾著幾片未化的雪花。
“外頭這麽大的雪,你怎麽過來了?”她站起身,迎上前去,伸手替他解狐裘,“讓小太監跑一趟就是了,何苦自己冒雪走。”
皇帝握住她的手,皺眉道:“手這樣涼,又在廊下站著了?”
毛草靈心虛地縮了縮手:“沒有,就站了一會兒。”
皇帝看著她,目光裏帶著瞭然,卻也沒再說什麽,隻拉著她在榻上坐下,將她的手攏在掌心裏捂著。
炭火的紅光映在兩人臉上,暖意融融。
“今日朝會怎麽這麽久?”毛草靈問。
皇帝道:“戶部遞了摺子,說西北幾個州府的冬糧還沒籌齊,吵了一上午。”
毛草靈眉頭微蹙:“去年不是存了糧嗎?怎麽今年又缺了?”
“去年存的不夠。”皇帝歎了口氣,“今年收成不好,百姓自己吃的都不夠,哪有餘糧納上來。戶部那幾個老東西,隻知道催著地方上交,也不想想百姓的死活。”
毛草靈沉吟片刻,道:“我記得去年年底,西北幾個州府遞上來的摺子說,他們那裏興修了水利,今年應該有收成才對。”
皇帝看了她一眼,目光裏帶著讚許:“你記得不錯。問題就出在那水利上——銀子撥下去了,工程卻沒做完。地方官貪墨,層層盤剝,真正用在工程上的銀子不足三成。”
毛草靈沉默了一瞬。
這樣的事情,她見得太多了。無論哪個朝代,哪個國家,總少不了這樣的蛀蟲。
“陛下打算怎麽辦?”
皇帝道:“已經派了欽差去查,查實了便辦。隻是遠水解不了近渴,今年的冬糧還得想辦法籌。”
毛草靈想了想:“我記得京城的糧商手裏有不少存糧,若是以官府的名義采購,應當能籌到一些。隻是糧商們素來奸猾,必然要趁機抬價。”
皇帝點頭:“我也是這麽想的。隻是戶部那幫人,一個個隻會說‘不可與民爭利’。”
毛草靈冷笑一聲:“不與民爭利?那些糧商囤積居奇,牟取暴利,纔是真正的與民爭利。官府出麵采購,平價賣給百姓,這纔是真正的惠民。”
皇帝看著她,目光裏帶著笑意:“你說得對。”
毛草靈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別開臉去:“我不過是隨口說說,陛下自有決斷。”
皇帝握住她的手,輕聲道:“靈兒,你常說自己是隨口說說,可你隨口說出來的,往往比那些大臣們琢磨幾天幾夜的主意還要有用。”
毛草靈低下頭,耳根有些發燙。
這樣的話,皇帝說過不止一次。可每一次聽,她心裏還是會泛起漣漪。
她不知道自己在皇帝心裏到底是什麽樣子。一個來自異鄉的女子,一個曾經淪落青樓的女子,一個冒名頂替的和親公主——若他知道真相,還會這樣看她嗎?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毛草靈便覺得心口發緊。
她不敢想。
“怎麽了?”皇帝察覺到她的異樣,關切地問。
毛草靈搖搖頭:“沒什麽。陛下餓了吧?晚膳已經備好了,咱們用膳吧。”
皇帝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隻是點了點頭。
晚膳擺上來,果然有那道雪裏蕻燉鹿筋,還有栗子糕。皇帝看見栗子糕,微微怔了一下,隨即看向毛草靈。
毛草靈裝作沒看見,低頭夾菜。
皇帝也沒說什麽,隻是嘴角微微揚起,露出一個極淺的笑。
用過晚膳,外頭的雪下得更大了。鵝毛般的雪花紛紛揚揚地落下來,窗外的庭院已經積了厚厚一層。
“今晚怕是迴不去了。”皇帝站在窗前,看著外頭的雪,“路上不好走,就在你這裏歇了吧。”
毛草靈應了一聲,心裏卻有些奇怪。
平日裏皇帝若要在椒房殿留宿,都是直接吩咐下去,從不問她。今日怎麽倒說起“迴不迴去”的話來?
她想了想,道:“陛下若是有事,便迴去也無妨。讓小太監多打幾盞燈籠,路上小心些便是。”
皇帝轉過身來看著她,目光裏帶著幾分複雜:“你……想讓我迴去?”
毛草靈一怔:“我沒有這個意思。隻是聽陛下方纔的話,以為陛下有事要辦。”
皇帝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那笑容裏帶著幾分釋然,又帶著幾分毛草靈看不懂的東西。
“沒什麽事。”他走迴榻邊,在她身旁坐下,“隻是想著,若你不想我留,我便迴去。”
毛草靈越發糊塗了:“陛下怎麽會這麽想?”
皇帝沒有迴答,隻是伸手將她攬進懷裏。
毛草靈靠在他胸前,聽著他沉穩的心跳,心裏那些不安忽然就淡了許多。
不管怎樣,此刻他在身邊,便夠了。
窗外的雪還在下著,撲簌簌地落在窗欞上。暖閣裏炭火正旺,將寒氣隔絕在外。
“靈兒。”皇帝忽然開口。
“嗯?”
“你有沒有想過……”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若是有一天,你能迴去原來的地方,你願意迴去嗎?”
毛草靈渾身一僵。
迴去原來的地方?
他說的“原來的地方”,是指什麽?是指唐朝,還是指……她真正的來處?
“陛下怎麽忽然問起這個?”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皇帝的手輕輕撫著她的背,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貓。
“隻是忽然想到。”他說,“你離開故土,遠嫁到這裏,一待就是三年。我有時候想,你……會不會想家?”
毛草靈沉默了片刻,才道:“自然是想的。”
這是真話。她確實會想——想那個遙遠的時代,想那個世界裏的一切。可那已經是迴不去的地方了。
“那若是能迴去呢?”皇帝追問。
毛草靈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眼睛裏有著她從未見過的東西——忐忑,不安,還有……害怕?
他在害怕什麽?害怕她會離開?
“陛下。”毛草靈輕聲道,“你想聽真話嗎?”
皇帝點頭。
毛草靈深吸一口氣,道:“若是我能迴去,我想,我還是會留下。”
皇帝的眼睛微微睜大。
毛草靈繼續道:“那裏確實有我想唸的東西,可那裏已經沒有我的位置了。而這裏……”
她伸手,輕輕撫上他的臉頰。
“這裏有陛下,有我們共同經營的一切,有那些在我幫助下過上好日子的百姓。這裏,纔是我的家。”
皇帝看著她,目光裏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驚喜,有感動,還有深深的情意。
“靈兒。”他低聲道,“你可知我今日為何問你這個?”
毛草靈搖頭。
皇帝沉默了一會兒,才道:“今日朝會後,唐朝的使者求見。”
毛草靈心頭一緊。
“他們帶來了唐朝皇帝的口信。”皇帝的聲音低沉,一字一句像是重錘,敲在她心上,“說當年和親之事,實則是他們以假亂真。你並非真正的公主,而是……青樓女子冒名頂替。”
毛草靈的臉色瞬間蒼白。
她想過無數種這個秘密被揭穿的方式,卻沒想到是這樣。在這樣一個雪夜,從皇帝口中聽到。
“陛下……”她想說什麽,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皇帝握住她的手,繼續道:“唐朝皇帝說,他們願以國後之位迎你迴去,以彌補這三年來的虧欠。他讓我問你,你……可願迴去?”
毛草靈怔怔地看著他,腦子裏一片空白。
他知道了。知道她不是真正的公主,知道她曾經淪落青樓,知道她是個冒名頂替的騙子。
那他……會怎樣看她?
“陛下。”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不像樣子,“你……不生氣嗎?”
皇帝看著她,目光裏沒有憤怒,沒有鄙夷,隻有深深的心疼。
“生氣?”他輕聲道,“我確實生氣。但不是氣你,是氣我自己。”
毛草靈不解。
皇帝道:“我氣自己不夠好,讓你不敢將真相告訴我。我氣自己這些年竟沒有察覺,讓你一個人背負著這個秘密,獨自承受著恐懼和不安。”
毛草靈的眼淚奪眶而出。
“靈兒。”皇帝捧著她的臉,輕輕拭去她的淚水,“你可知道,我方纔問你那個問題,是怕你……怕你知道了真相,會選擇離開。”
他頓了頓,聲音裏帶著幾分苦澀:“我怕你其實一直想迴去,隻是礙於身份不能開口。我怕我留不住你。”
毛草靈哽咽道:“陛下……你不介意我的出身嗎?我……我曾經在青樓……”
“噓。”皇帝將手指輕輕按在她唇上,“那又如何?你是怎樣的人,我比誰都清楚。這三年,我看著你如何在困境中掙紮,如何用你的智慧和善良改變這個國家。那些,纔是真正的你。”
毛草靈淚流滿麵。
她想說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來,隻能緊緊抱住他,將臉埋在他胸前。
皇帝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樣哄著她。
過了許久,毛草靈的情緒才漸漸平複。
她從皇帝懷裏抬起頭,看著他被淚水打濕的衣襟,有些不好意思。
“陛下,我……”
“叫我阿策。”皇帝打斷她,“沒有外人時,叫我阿策。”
毛草靈愣了一下。
阿策,是皇帝的小字。除了太後,從沒有人這樣叫過他。
“阿……阿策。”她試著叫了一聲,有些生澀,卻意外的順口。
皇帝笑了,那笑容明亮得像雪後的陽光。
“靈兒。”他低聲道,“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
“無論以後發生什麽,都不要瞞著我。天大的事,我們一起擔。”
毛草靈看著他認真的眼睛,鄭重地點了點頭。
“好。”
窗外,雪不知何時停了。月光從雲層後透出來,照在皚皚白雪上,映得天地間一片清亮。
暖閣裏,兩個人相擁而坐,靜靜看著窗外的月色。
“阿策。”毛草靈忽然開口。
“嗯?”
“你還沒迴答我那個問題呢。”
“什麽問題?”
毛草靈轉過頭,看著他:“唐朝使者帶來的口信,你打算怎麽迴?”
皇帝看著她,目光裏帶著笑意:“你想我怎麽迴?”
毛草靈眨了眨眼:“那是你的事,我怎好替你做主?”
皇帝低低地笑了一聲,將她攬得更緊了些。
“那就告訴他:朕的皇後,誰也帶不走。”
毛草靈嘴角微微上揚,靠在他肩上,輕聲道:“好。”
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兩人身上,將這一刻定格成永恆。
而在那遙遠的唐都長安,使者正收拾行裝,準備踏上歸程。他不知道,他帶來的口信,非但沒有拆散一對璧人,反而讓兩顆心貼得更近了。
有些事,或許從一開始,便已經註定。
正如毛草靈後來常說的那句話:緣分這種事,妙不可言。
(番外第11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