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的夏夜悶熱難耐，蟬鳴不絕於耳。毛草靈躺在臨華殿的床榻上，輾轉難眠。
白日裏覲見唐皇的場景仍曆曆在目。那個曾經將她當作政治犧牲品送往異國的皇帝，如今卻滿臉堆笑，口口聲聲稱讚她為“大唐明珠”，言語間滿是拉攏之意。
“靈兒，這些年你在乞兒國的事跡，朕都聽說了。”唐皇坐在高高的龍椅上，語氣中帶著掩飾不住的驚訝，“改良農具、興修水利、發展商貿...朕怎麽也沒想到，當年那個沉默寡言的小姑娘，竟有如此治國之才。”
毛草靈垂眸，恭敬卻不卑微：“陛下過譽，臣妾不過是盡了本分。”
“本分？”唐皇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你的本分，本應是相夫教子，安守後宮。可你卻插手朝政，推行新政，這在曆代後妃中都是罕見之事。更難得的是，你竟做得如此出色。”
毛草靈聽出了他話中的試探，從容應道：“乞兒國地處邊陲，民生困苦。臣妾身為皇後，眼見百姓疾苦，怎能袖手旁觀？不過是因地製宜，推行了一些利民之策罷了。”
“好一個‘因地製宜’。”唐皇撫掌而笑，“朕聽說，乞兒國如今國庫充盈，百姓安居，邊境安寧。這些，都少不了你的功勞。”
毛草靈正要再謙辭，唐皇卻話鋒一轉：“靈兒，你可想過迴大唐來？”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毛草靈抬起頭，直視著龍椅上的皇帝：“陛下此言何意？”
“你是大唐的公主，骨子裏流著李唐皇室的血。”唐皇站起身，緩緩走下台階，“這些年在異國他鄉，想必受了不少委屈。隻要你願意迴來，朕可以封你為鎮國長公主，賜你封地食邑，讓你在大唐也能施展抱負。”
毛草靈心中一凜，麵上卻不動聲色：“臣妾已是乞兒國皇後，與南宮瑾結發十載，育有一女。陛下美意，臣妾心領，但恕難從命。”
唐皇盯著她看了許久，忽然大笑：“好，好！不愧是朕看中的人！不過靈兒，此事你不必急著答複，先在長安住些時日，看看故土風光，探望病中母親，再做決定不遲。”
...
迴憶至此，毛草靈輕歎一聲，坐起身來。
“娘娘睡不著？”外間守夜的碧玉聽到動靜，輕聲問道。
“有些悶熱。”毛草靈披上外衣，走到窗邊，“陪本宮去院子裏走走吧。”
主仆二人走出殿門，來到臨華殿的後花園。月光如水，灑在亭台樓閣上，為這座大唐皇宮披上一層銀紗。
“碧玉，你說皇上為何突然想讓本宮迴來？”毛草靈緩步走在青石小徑上，輕聲問道。
碧玉想了想，謹慎地迴答：“奴婢以為，唐皇看中了娘孃的治國之才。如今大唐雖然強盛，但內部也有不少問題。娘娘在乞兒國推行的新政成效顯著，唐皇或許想借娘娘之力，改革朝政。”
毛草靈點點頭：“本宮也是這般想。隻是...”
“隻是娘娘放心不下乞兒國，放心不下皇上和公主。”碧玉接話道。
毛草靈苦笑：“什麽都瞞不過你。”
“奴婢跟隨娘娘多年，多少能猜到娘孃的心思。”碧玉頓了頓，“但奴婢鬥膽說一句，娘娘是否也該為自己考慮考慮？在大唐，您是尊貴的長公主；在乞兒國，您雖貴為皇後，卻要麵對後宮紛爭、朝臣非議。這些年，您為了乞兒國鞠躬盡瘁，可曾真正為自己活過？”
毛草靈停下腳步，望著天邊那輪明月，久久不語。
碧玉的話，戳中了她心中最隱秘的角落。這些年來，她確實很少考慮自己。從青樓到皇宮，從罪臣之女到一國之後，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在為生存、為責任、為他人考慮。
可她自己呢？她真正想要的是什麽？
“母後！”
一個清脆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沉思。南宮鳳穿著睡袍，赤著腳跑過來，撲進毛草靈懷裏：“母後，我做了個噩夢，夢見您不要我了...”
毛草靈心頭一緊，摟緊女兒：“傻孩子，母後怎麽會不要你？”
“可是我夢見您留在了大唐，我和父皇怎麽等都等不迴您...”南宮鳳抬起頭，眼中閃著淚光，“母後，我們什麽時候迴乞兒國？我想父皇了，也想我的小雪馬了。”
毛草靈為女兒擦去眼淚，柔聲道：“等見過外祖母，母後就帶你迴去。”
“真的嗎？”南宮鳳眼睛一亮。
“真的。”毛草靈鄭重承諾。
第二天一早，毛草靈便帶著南宮鳳出宮，前往毛府探望病中的母親。
毛府位於長安城東的安興坊，是一座三進院落。毛草靈的父親原是朝中四品官員，因捲入政爭被貶，家道中落。當年毛草靈被送入宮中作為和親公主的替身，毛父雖心痛卻也無力反抗，不久便鬱鬱而終。
這些年來，毛草靈雖人在乞兒國，卻時常托人送來銀兩和藥材，維持毛府生計。隻是她身份特殊，不便與孃家過多聯係，以免引起不必要的猜忌。
馬車在毛府門前停下，毛草靈掀開車簾，看到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府邸，心中五味雜陳。
門房是個白發蒼蒼的老仆，見到毛草靈下車，揉了揉眼睛，忽然老淚縱橫：“大小姐...是大小姐迴來了嗎？”
毛草靈認出這是當年的老管家毛福，忙上前扶住他：“福伯，是我，靈兒迴來了。”
“大小姐...老奴不是在做夢吧...”毛福顫抖著跪下，“老奴聽說大小姐成了乞兒國皇後，還不敢相信...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見到大小姐...”
“快起來。”毛草靈將他扶起，“母親她怎麽樣了？”
提到老夫人，毛福的臉色黯淡下來：“夫人她...情況不太好。太醫說，是心病加上年紀大了，藥石難醫。這些日子，夫人時常唸叨大小姐的名字...”
毛草靈心中一痛，快步走進府中。
毛府比記憶中破敗了許多，庭院的草木疏於修剪，廊柱的漆色也已斑駁。幾個丫鬟仆役見到毛草靈，都慌忙跪下，不敢抬頭。
毛草靈無心計較這些，徑直走向母親的房間。
推開門，一股藥味撲鼻而來。房間昏暗，隻有一扇小窗透進些許光亮。床榻上，一個瘦弱的老婦人閉目躺著，臉色蒼白如紙。
“母親...”毛草靈走到床邊，輕聲呼喚。
老婦人緩緩睜開眼睛，渾濁的雙眼茫然地望著她，忽然瞳孔一縮：“靈兒...是我的靈兒嗎？”
“是我，母親，我迴來了。”毛草靈握住母親枯瘦的手，淚如雨下。
“靈兒...真的是你...”毛老夫人掙紮著要坐起來，毛草靈連忙扶住她，在她背後墊上軟枕。
毛老夫人顫抖著手撫摸女兒的臉龐：“讓娘好好看看你...瘦了，也黑了...這些年，你過得可好？”
“女兒很好，母親不必擔心。”毛草靈勉強笑道，“女兒現在是一國之後，受人尊敬，衣食無憂。”
“那就好，那就好...”毛老夫人喃喃道，忽然劇烈咳嗽起來。
毛草靈忙為她拍背順氣，碧玉端來溫水服侍老夫人喝下。
咳嗽稍止，毛老夫人喘息著說：“靈兒...娘對不起你...當年若不是你爹獲罪，你也不會被送進宮...更不會...”
“母親，那些都過去了。”毛草靈打斷她的話，“女兒現在過得很好，真的。”
“可是娘聽說，乞兒國是蠻荒之地，那裏的人野蠻粗魯...”毛老夫人眼中滿是心疼，“我的靈兒從小嬌生慣養，怎麽受得了那種苦...”
“母親多慮了。”毛草靈微笑道，“乞兒國雖然不比大唐繁華，但民風淳樸，百姓善良。而且這些年，女兒和皇上一起推行新政，國家日漸富強，百姓生活也越來越好。”
說著，她將南宮鳳拉到床邊：“母親，這是您的外孫女，叫鳳兒。鳳兒，快叫外祖母。”
南宮鳳乖巧地行禮：“鳳兒拜見外祖母。”
毛老夫人看著眼前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眼中泛起淚光：“好孩子...都這麽大了...快過來讓外祖母看看...”
南宮鳳走上前，毛老夫人顫抖著手撫摸她的頭發：“像...真像你娘小時候...”
祖孫三代說了許久的話，毛老夫人精神似乎好了許多。毛草靈命碧玉取出帶來的珍貴藥材，又讓隨行的太醫為母親診脈。
太醫診脈後，將毛草靈請到外間，低聲道：“娘娘，老夫人的病...確實是心病為主。這些年思念女兒，積鬱成疾。如今娘娘迴來，老夫人心情舒暢，病情或有轉機。隻是老人家年事已高，身體虛弱，還需好生調養。”
毛草靈點點頭：“有勞太醫。需要什麽藥材盡管開口，本宮會想辦法。”
安排好母親的醫藥事宜，毛草靈在毛府用了午膳。席間，她見到了幾位遠房親戚和母親的貼身丫鬟，從她們口中得知了毛府這些年來的境況。
原來，自從毛父去世後，毛府便靠毛草靈寄迴的銀兩維持。但家族中其他分支見毛府勢弱，時常前來欺壓，想奪取毛府僅剩的產業。毛老夫人性格軟弱，不善經營，家道日漸衰落。
“大小姐，您不知道，那些旁支親戚有多過分。”一個年長的嬤嬤憤憤不平地說，“去年他們還想強占我們城外的田莊，要不是老夫人拚死阻攔，恐怕早就得逞了。”
毛草靈眉頭微皺：“此事為何不早些告知本宮？”
“老夫人不讓說。”嬤嬤抹著眼淚，“老夫人說，大小姐在異國他鄉已經夠艱難了，不能再讓您為家裏的事操心。”
毛草靈心中又是一痛。母親總是這樣，寧可自己受苦，也不願麻煩兒女。
“本宮知道了。”她沉聲道，“從今往後，毛府的事就是本宮的事。那些欺壓毛府的人，本宮一個都不會放過。”
午膳後，毛草靈陪母親在院中散步。毛老夫人在女兒的攙扶下，腳步雖慢，精神卻好了許多。
“靈兒，娘聽說唐皇想讓你迴來？”毛老夫人忽然問道。
毛草靈一怔：“母親怎麽知道？”
“昨日宮裏的李公公來過，說是奉皇上之命來看望老身。”毛老夫人停下腳步，望著女兒，“他話裏話外，都在探你的口風。靈兒，你是怎麽想的？”
毛草靈沉默片刻，如實道：“女兒還未想好。”
“按理說，娘應該勸你留下。”毛老夫人歎了口氣，“你在大唐是長公主，地位尊崇；在乞兒國雖是皇後，但終究是異國他鄉。可是靈兒，娘知道你的性子，你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迴來。”
“母親...”
“聽娘說完。”毛老夫人拍了拍女兒的手，“這些年，娘雖然見不到你，卻時常打聽你的訊息。娘聽說，你在乞兒國做了許多事，讓那裏的百姓過上了好日子。娘還聽說，乞兒國皇帝對你一心一意，後宮虛設，隻寵你一人。”
毛草靈臉一紅：“母親怎麽連這些都知道...”
“做孃的，怎麽能不關心女兒的幸福？”毛老夫人微笑道，“靈兒，娘看得出來，你在乞兒國是真的開心。你的眼中有了光，那是娘在大唐從未見過的光。”
毛草靈眼眶一熱：“母親...”
“所以，不管你做什麽決定，娘都支援你。”毛老夫人認真地說，“如果你想留在乞兒國，娘不會怪你；如果你想迴大唐，娘自然歡喜。但最重要的是，你要選擇能讓自己幸福的路。”
母女倆正說著話，前院忽然傳來一陣喧嘩。一個丫鬟匆匆跑來：“老夫人，大小姐，不好了！二房和三房的人又來了，這次還帶了不少家丁，說是要‘清理門戶’！”
毛草靈臉色一沉：“清理門戶？好大的膽子！母親在此稍候，女兒去會會他們。”
毛老夫人抓住女兒的手：“靈兒，他們人多勢眾，你...”
“母親放心。”毛草靈安撫地笑了笑，“女兒現在可是乞兒國皇後，豈會怕這些跳梁小醜？”
她整理了一下衣冠，帶著碧玉和幾名侍衛，昂首走向前院。
前院裏，十幾個家丁模樣的人正在推搡毛府的下人，兩個衣著光鮮的中年男子站在中央，趾高氣揚。
“毛福，識相的就讓開！”一個胖乎乎的男子喝道，“這毛府早就該歸我們管了！大嫂一個婦道人家，怎麽能掌管家業？”
“就是！”另一個瘦高個附和道，“我們這也是為了毛氏好！大嫂病了，靈兒侄女又遠嫁，我們不幫襯著，難道看著毛氏敗落嗎？”
毛福氣得渾身發抖：“二爺，三爺，你們這是幫襯嗎？分明是來搶家產的！老夫人還在呢，你們就敢如此放肆！”
“放肆？”胖男子冷笑，“我今天還就放肆了！來人，給我搜！把地契房契都找出來！”
“我看誰敢！”
一個清冷的聲音響起。毛草靈緩步走進前院，目光如刀，掃過那兩個男子。
兩人見到毛草靈，先是一愣，隨即認出了她。
“靈兒侄女？”瘦高個驚訝道，“你...你怎麽迴來了？”
“本宮迴來探望母親，需要向你們稟報嗎？”毛草靈冷冷道。
胖男子眼珠一轉，換上笑臉：“靈兒侄女迴來得正好！你是大嫂的女兒，這毛府的事，你也該管管。大嫂年事已高，身體又不好，毛府這麽大產業，她一個人怎麽管得過來？我們兄弟也是好心，想幫忙打理...”
“幫忙打理？”毛草靈打斷他的話，“帶著十幾個家丁，強闖民宅，這叫幫忙打理？”
“這...”胖男子語塞。
瘦高個忙道：“侄女誤會了，我們隻是帶了些人手，來幫忙收拾收拾...”
“不必了。”毛草靈淡淡道，“毛府的事，自有本宮打理。從今日起，毛府一切事務，由本宮親自掌管。至於你們...”
她目光一凜：“強闖皇後孃家，按律該當何罪，你們可知曉？”
兩人臉色大變。他們這纔想起，眼前的女子不僅是毛府的嫡女，更是乞兒國皇後，地位尊崇，連唐皇都要禮讓三分。
“侄女...不，娘娘息怒！”胖男子慌忙跪下，“我們...我們也是一時糊塗...”
“一時糊塗？”毛草靈冷笑，“這些年你們欺壓毛府，強占田產，也是一時糊塗？”
她轉身對侍衛道：“將這些人拿下，送往京兆府，請府尹依法處置。”
“娘娘饒命！娘娘饒命啊！”兩人磕頭如搗蒜，家丁們也紛紛跪下求饒。
毛草靈不為所動：“帶走。”
侍衛們將一幹人等押了下去，前院終於恢複了安靜。
毛福激動地老淚縱橫：“大小姐...不，娘娘...您可算是為毛府做主了！”
毛草靈扶起他：“福伯，這些年辛苦你了。從今日起，不會再有人敢欺壓毛府。”
處理完毛府的事，天色已近黃昏。毛草靈迴到母親房中，將事情經過簡單說了一遍。
毛老夫人聽完，長歎一聲：“這些年，娘確實太軟弱了，才會讓他們如此囂張。靈兒，幸虧有你。”
“母親，女兒既然迴來了，就會把一切都安排好。”毛草靈握住母親的手，“女兒會留下可靠的人手，打理毛府產業；也會請唐皇下旨，保護毛府安全。從今往後，您就安心養病，不必再為這些瑣事操心。”
毛老夫人感動得說不出話，隻是緊緊握著女兒的手。
當晚，毛草靈在毛府住下。夜深人靜時，她坐在窗前，望著長安的夜空，心中思緒萬千。
母親的病情、毛府的困境、唐皇的拉攏、乞兒國的責任...這一切交織在一起，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壓力。
“娘娘，該歇息了。”碧玉輕聲提醒。
毛草靈點點頭，卻忽然問道：“碧玉，你說本宮是不是太貪心了？既想要盡孝，又想要責任，既想照顧家人，又想治理國家...”
碧玉沉默片刻，輕聲道：“娘娘，您不是貪心，您隻是太重情義。對父母盡孝，對夫君盡責，對子民盡心，這本就是人之常情。隻是世事難兩全，娘娘需要做出取捨。”
“取捨...”毛草靈喃喃道，“是啊，終究要做出取捨。”
她望向窗外，月光下的長安城靜謐而美麗。這是她的故土，有她的親人，有她的迴憶。
可是在遙遠的西北，還有另一個國家在等待她，那裏有她的夫君，有她的女兒，有她十年的心血，有她未盡的責任。
這一夜，毛草靈再次失眠。
她知道，自己必須盡快做出決定。因為無論是大唐還是乞兒國，都在等待她的答案。
而無論她選擇哪一邊，都意味著要放棄另一邊。
這就是命運的殘酷，也是權力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