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乞兒國皇宮的琉璃瓦上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芒。毛草靈披著杏黃雲錦披風,獨自站在紫宸殿前的高台上,望著東方漸明的天色出神。
“娘娘,晨露寒涼,您已經站了一個時辰了。”貼身侍女彩雲輕聲提醒,手裏捧著暖手爐。
毛草靈接過暖爐,掌心傳來溫熱的觸感:“彩雲,今天是什麽日子了?”
“迴娘娘,九月初三了。”
“九月初三...”毛草靈喃喃自語,眼神飄向遠方。十年前的今天,她正是從青樓踏上了前往乞兒國的和親之路。那時的她,心懷忐忑卻也滿含希望,想要在這個陌生的時空裏闖出一片天。
“娘娘又在想過去的事了?”一個低沉而熟悉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毛草靈迴身,見皇帝慕容燁正含笑看著她。歲月在他臉上留下了些許痕跡,但那雙深邃的眼睛依舊明亮如昔。
“陛下怎麽這麽早醒了?”她微笑著迎上前去。
慕容燁握住她微涼的手:“醒來發現枕邊空空,就知道你又來這裏了。每到這個時節,你總是若有所思。”
兩人並肩而立,望著朝陽緩緩升起。宮牆外的集市逐漸熱鬧起來,販夫走卒的叫賣聲隱約可聞,新的一天開始了。
“還記得十年前今天嗎?”毛草靈輕聲問。
“如何能忘。”慕容燁將她攬入懷中,“那天接親隊伍迴報,說大唐公主的轎輦已到城外三十裏處。我親自出城迎接,揭開轎簾的那一刻...”
“如何?”毛草靈抬眼看他,眼中帶著促狹的笑意。
慕容燁低笑:“說實話,初見你時,我有些失望。你太瘦小,臉色蒼白,看起來一陣風就能吹倒。我想,大唐皇帝果然捨不得真公主,送來這麽個不起眼的替身。”
毛草靈佯怒捶他:“原來陛下第一次見我就嫌棄!”
“別急,聽我說完。”慕容燁握住她的手,“可是當你抬眼看向我時,那雙眼睛卻明亮得驚人,裏麵有恐懼,有不安,但更多的是倔強和聰慧。那時我就知道,你不是個普通的女子。”
毛草靈靠在他肩上,迴憶起那段過往。初到乞兒國時,她確實戰戰兢兢,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宮廷的規矩繁複,後宮的勾心鬥角更讓她身心俱疲。但她挺過來了,用智慧和勇氣在這片土地上紮根。
“陛下,”她忽然正色道,“我有一事相求。”
“何事如此鄭重?”
“我想出宮一趟,去城南的慈幼院看看。”
慕容燁皺眉:“那裏最近有疫病傳聞,太醫署已經派人去檢視了。你貴為鳳主,不宜冒險。”
“正是因為疫病,我才更要去。”毛草靈堅持道,“慈幼院的孩子們無依無靠,如今又逢疾病,我若不去,如何心安?況且,”她頓了頓,“我想親自看看那裏情況,或許能想出更好的應對之策。”
慕容燁深知她的脾氣,一旦決定的事便難以更改。他歎了口氣:“多帶些侍衛和太醫,務必小心。”
“謝陛下。”毛草靈展顏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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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三刻,一隊簡裝車馬從皇宮側門悄然駛出。毛草靈換了身素雅便裝,隻帶了彩雲和四名侍衛,以及太醫署副使張太醫。
城南慈幼院是毛草靈三年前提議設立的機構,專門收容無家可歸的孤兒。她每月都會抽時間去探望孩子們,教他們讀書識字。這處院子雖不大,卻是她最掛心的地方之一。
馬車在慈幼院門前停下,一股刺鼻的藥味撲麵而來。院內靜悄悄的,與往常孩子們的歡笑聲截然不同。
“娘娘,請戴上這個。”張太醫遞上一個浸過藥汁的麵巾。
毛草靈接過麵巾係好,推門而入。院內幾個婆子正忙著煎藥,見到來人,慌忙跪下行禮。
“都起來吧,孩子們怎麽樣了?”毛草靈徑直走向正屋。
慈幼院的管事嬤嬤迎上來,眼圈發紅:“迴娘娘,三十七個孩子裏,有二十一個發熱咳嗽,其中五個已經三日不退熱了。老奴...老奴怕...”
毛草靈拍拍她的手:“別怕,張太醫來了,定會想辦法的。”她轉向張太醫,“勞煩您了。”
張太醫不敢怠慢,立即開始檢查病童。毛草靈則在一間間屋子裏巡視,檢視孩子們的狀況。當她走到最裏麵一間小屋時,發現角落裏的草蓆上蜷縮著一個小小身影。
那是個約莫五六歲的女孩,麵色潮紅,呼吸急促。毛草靈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燙得驚人。
“這孩子叫什麽名字?怎麽單獨在這裏?”
跟隨的嬤嬤抹淚道:“迴娘娘,這是小月兒,五天前被丟在院門口的。她病得最重,老奴怕傳染其他孩子,才將她單獨安置。”
毛草靈心中一陣揪痛。她俯身輕喚:“小月兒,能聽見我說話嗎?”
女孩緩緩睜開眼睛,眼神渙散,卻努力聚焦在毛草靈臉上。她幹裂的嘴唇動了動,發出微弱的聲音:“娘...”
毛草靈眼眶一熱,握住她的小手:“別怕,我在這兒。”
此時張太醫檢查完畢,麵色凝重地走過來:“娘娘,這病症來得蹊蹺。發熱、咳嗽、皮疹...像是痘疹,卻又有些不同。下官需要取些病人的血樣迴去研究。”
“需要多久才能確定病因?”
“至少三日。”
“太久了。”毛草靈搖頭,“孩子們等不了那麽久。這樣,你立即迴太醫署,召集所有擅長兒科和疫病的大醫會診。我留在這裏照顧孩子們。”
“萬萬不可!”張太醫和彩雲齊聲勸阻。
“娘娘鳳體貴重,豈能在此久留?”張太醫急道,“況且這病來勢洶洶,萬一...”
“沒有萬一。”毛草靈打斷他,“我幼時曾得過類似病症,應該不會再染上。況且,我留在這裏,你們才能安心迴去研究藥方,不是嗎?”
她態度堅決,眾人知勸不動,隻得依言行事。張太醫匆匆迴宮,彩雲則被留下協助,四名侍衛把守院門,禁止任何人出入。
接下來的三天,毛草靈幾乎寸步不離慈幼院。她親自給孩子們喂藥、擦身、換衣,夜裏就睡在隔壁房間的草蓆上。彩雲多次勸她迴宮休息,都被她婉拒。
“這些孩子無父無母,若我也棄他們而去,他們該多絕望。”毛草靈一邊給一個小男孩喂藥,一邊輕聲說道。
第三日傍晚,毛草靈正給小月兒擦汗,忽然發現女孩身上的紅疹開始消退,熱度也漸漸退去。她心中一喜,忙喚彩雲來看。
“娘娘,小月兒的情況好轉了!”彩雲驚喜道。
毛草靈仔細檢查,確認不是迴光返照,這才鬆了口氣。就在這時,院外傳來馬蹄聲,隨後是張太醫興奮的聲音:“娘娘!找到病因了!是‘小兒熱疹’,用紫蘇、連翹、板藍根煎服即可!”
毛草靈起身,卻忽然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
“娘娘!”彩雲連忙扶住她。
“我沒事,隻是有些頭暈。”毛草靈勉強站穩,接過張太醫遞來的藥方檢視。
張太醫注意到她臉色蒼白,不由分說為她把脈,隨即大驚:“娘娘,您自己也染上熱疹了!隻是症狀較輕,但必須立即迴宮治療!”
毛草靈搖頭:“等孩子們都好轉了再說。”
“不行!”一個威嚴的聲音從院門口傳來。
眾人迴頭,隻見慕容燁大步流星地走進來,身後跟著一隊禦醫和侍衛。他臉色鐵青,眼中滿是擔憂和怒意。
“陛下...”毛草靈剛開口,就被慕容燁一把抱起。
“迴宮!”他命令道,不容置喙。
毛草靈掙紮著想要下來:“陛下,孩子們還需要...”
“太醫署會派人接管。”慕容燁緊緊抱著她,“現在,你隻需要關心自己。”
馬車疾馳迴宮,一路上慕容燁都沉默不語,隻是將毛草靈摟在懷裏,不時試探她額頭的溫度。毛草靈自知理虧,也不敢多言。
迴到寢宮,一群太醫早已候命。經過診治,確認毛草靈確實染上了小兒熱疹,但症狀較輕,隻需服藥靜養即可。
太醫退下後,慕容燁坐在床邊,仍是一言不發。
毛草靈拉拉他的衣袖:“陛下生氣了嗎?”
“你說呢?”慕容燁轉過頭,眼中滿是後怕,“你可知我聽說你染病時的心情?你可知萬一...萬一你有什麽閃失,我...”
他的聲音哽住了。毛草靈從未見過他如此失態,心中既感動又愧疚。
“對不起,”她輕聲說,“是我太任性了。”
慕容燁深吸一口氣,握住她的手:“靈兒,我知你心善,見不得百姓受苦。但你可曾想過,你若出事,這乞兒國該怎麽辦?我...又該怎麽辦?”
毛草靈垂下眼簾。十年來,她一直將自己視為這個國家的過客,總想著有朝一日或許會離開。所以她拚命做事,想要在有限的時間裏盡可能多地改變這個世界。可此刻看著慕容燁眼中的深情,她才恍然意識到,自己早已不是過客,而是這個國家,這個男人生命的一部分。
“我不會再這樣了。”她承諾道,“以後做事,定會先考慮自身安危。”
慕容燁神色稍霽:“當真?”
“當真。”毛草靈點頭,“因為我現在知道,我的生命不隻屬於我自己。”
慕容燁終於露出笑容,輕撫她的臉頰:“好好休息,我在這兒陪你。”
毛草靈順從地閉上眼睛,卻忽然想起什麽,又睜開眼:“陛下,小月兒那孩子...病好後,我想將她接進宮來。”
“為何?”
“那孩子很特別。”毛草靈迴憶著小月兒看向她的眼神,“而且她無依無靠,在慈幼院終究不如在宮裏。我想親自教導她。”
慕容燁沉吟片刻:“你若喜歡,便接來吧。隻是要等她病癒,且經過太醫嚴格檢查才行。”
“謝陛下。”毛草靈滿足地笑了。
三日後,毛草靈痊癒。又過七日,小月兒被接進宮中。這女孩病癒後,顯露出驚人的聰慧和沉靜。毛草靈親自教她讀書寫字,發現她過目不忘,尤其對算學和醫術表現出濃厚興趣。
時光荏苒,轉眼三個月過去。這日,毛草靈正在禦書房批閱奏章,小月兒在一旁安靜地練字。
“娘娘,”小月兒忽然抬頭,“為什麽您對百姓這麽好?”
毛草靈放下筆,微笑道:“因為在我最困難的時候,也曾有人對我好。這份善意,我想傳遞下去。”
“那娘娘最困難的時候是什麽時候呢?”
毛草靈怔了怔,望向窗外飄落的雪花。十年了,那段青樓歲月彷彿已是前生的事。那時的她,惶恐無助,卻又倔強地不肯認命。如今想來,正是那段經曆磨礪了她,讓她成為今天的自己。
“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輕聲道,“那時我身不由己,未來一片迷茫。但我遇到了好心人,也靠著自己的努力,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小月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那我以後也要像娘娘一樣,幫助需要幫助的人。”
毛草靈欣慰地摸摸她的頭:“好孩子。”
傍晚時分,慕容燁來到禦書房,見毛草靈還在伏案工作,不禁皺眉:“太醫說了,你病癒不久,不可過於勞累。”
毛草靈伸了個懶腰:“隻剩最後幾份了,是關於明年春耕水利建設的。”
慕容燁走到她身後,為她按摩肩膀:“這些事交給工部即可,何必親力親為?”
“水利關乎百姓收成,不可不慎。”毛草靈靠在他身上,“況且,我想在城南開鑿一條新渠,解決那片地區的灌溉問題。這幾日檢視了許多資料,已經有了初步方案。”
慕容燁看著她認真的側臉,心中湧起無限柔情。十年了,這個女子從未改變過初心,始終將百姓福祉放在首位。她的智慧、勇氣和善良,不僅改變了他的生活,更改變了整個乞兒國。
“靈兒,”他忽然開口,“你還記得我們十年之約嗎?”
毛草靈動作一頓。她當然記得,十年前的約定,她以公主替身的身份嫁入乞兒國,約定十年後可以自由選擇去留。如今十年之期將至,唐朝已派使者前來詢問她的意向。
“記得。”她輕聲說。
“那麽,”慕容燁握住她的手,聲音有些緊張,“你的決定是?”
毛草靈轉過身,直視他的眼睛。這雙眼睛,從最初的審視,到後來的欣賞,再到如今的深情,她一路見證。而這個國家,從初見時的陌生,到如今的熟悉和熱愛,早已成為她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她笑了,眼中泛起淚光:“我的陛下,你認為我會離開嗎?”
慕容燁如釋重負,將她擁入懷中:“我不敢確定。這十年來,我時常害怕,怕你終究會思念故土,選擇離去。”
“故土...”毛草靈喃喃道,“我真正的故土在千年之後,早已迴不去了。而這裏,”她環顧四周,“有我的丈夫,有我的子民,有我傾注心血的事業。這裏,就是我的家。”
兩人相擁良久,窗外飄起細細的雪花,殿內燭火搖曳,溫暖如春。
“娘娘!陛下!”小月兒興奮的聲音打破了寧靜,“下雪了!好大的雪!”
毛草靈與慕容燁相視一笑,攜手走到窗前。隻見漫天雪花紛紛揚揚落下,將整個皇宮裝點得銀裝素裹。遠處的街市燈火點點,隱約傳來孩童的歡笑聲。
“又是一年冬。”毛草靈輕歎。
“但明年春天,會有新渠澆灌農田,會有更多孩子有書讀,有衣穿。”慕容燁接道。
毛草靈靠在他肩上,心中充滿平靜和滿足。從青樓萌妹到乞兒國鳳主,這條路她走了十年。有過淚水,有過歡笑,有過挫折,也有過輝煌。而她深知,這傳奇還遠未結束。
雪花飄落,覆蓋了宮牆,覆蓋了街巷,也覆蓋了歲月的痕跡。但有些東西,永遠不會被覆蓋——比如人心中的善意,比如對美好的追求,比如兩個靈魂相遇相知的奇跡。
夜深了,毛草靈卻毫無睡意。她提筆在奏章末尾批註:“準。著工部立即著手勘測,開春動工。務求實效,惠澤百姓。”
放下筆,她望向熟睡中的慕容燁,又看了看隔壁房間隱約的燈火——小月兒已經睡下了。這個小小的生命,將會在她的嗬護下成長,也許有一天,會成為另一個傳奇的開始。
毛草靈微笑起來,吹熄蠟燭,在黑暗中輕聲自語:“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窗外,雪越下越大,彷彿要將所有的遺憾和不足都覆蓋,隻留下一個潔白純淨的世界,等待春天的新生。而在那白雪之下,早有新芽在悄然萌發,靜待破土而出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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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7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