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鳳主在後宮偷偷養了一批麵首,朝野上下議論紛紛。
訊息傳到她耳中時,她正在禦花園裏親手給皇帝種辣椒。
聞言她擦了把汗,茫然抬頭:“誰造的謠?那是我新招的農業技術員。”
當晚,皇帝氣衝衝地抱著枕頭來“質問”。
毛草靈笑著指向窗外燈火通明的試驗田:“陛下,吃醋前,要不要先嚐嚐他們種出來的草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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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西斜,將禦花園裏那片新辟出的“試驗田”染成一片暖金色。毛草靈蹲在田壟間,裙裾掖在腰間,白皙的手指沾著濕潤的泥土,正小心翼翼地將一株辣椒苗周圍的土壓實。她額角沁著細汗,臉頰被晚霞映得紅撲撲的,眼神專注得彷彿在對待什麽稀世珍寶。
貼身宮女春杏捧著水壺和汗巾站在一旁,欲言又止。遠處隱約傳來宮人壓抑的議論聲,像夏日傍晚擾人的蚊蚋。
“娘娘……”春杏終於忍不住,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安。
毛草靈沒抬頭,隻“嗯?”了一聲,目光仍流連在辣椒苗翠綠的葉子上。
“外麵……傳了些……不太好聽的話。”春杏吞吞吐吐。
“什麽話?”毛草靈終於直起身,捶了捶後腰,伸手接過汗巾隨意擦了擦臉頰,“又是哪家大臣覺得我拋頭露麵有失體統了?還是嫌我鼓搗的這些‘奇技淫巧’不成體統?”她語氣輕鬆,甚至帶著點笑意。十年宮廷風雨,明槍暗箭都闖過來了,閑言碎語早已傷不到她分毫。
春杏的臉色卻更白了,聲音細若蚊蠅:“不……不是那些。是說……是說娘娘您在……在西苑那邊的偏殿裏,偷偷……偷偷養了些年輕男子,說是……說是麵首……”
“麵首?”毛草靈擦汗的動作頓住了,茫然的眨了眨眼,好像沒聽懂這個詞,“什麽麵首?誰養的?養哪兒了?”
“就是……就是說您養的!”春杏急得快要哭出來,“傳得有鼻子有眼的,說都是些清俊少年,擅絲竹書畫,您時常召見,還讓他們留宿西苑偏殿附近……朝野上下都傳遍了,禦史台那邊好像都開始寫摺子了!”
毛草靈愣了好一會兒,臉上那點殘留的笑意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哭笑不得的荒謬感。她慢慢直起身,望向西苑的方向,那裏確實有幾間她特意讓人收拾出來的屋子,最近也確實有些年輕麵孔出入。
“麵首……”她喃喃重複了一遍,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越笑越厲害,笑得彎下了腰,眼淚都快出來了,“我的天……這也太能編了!我?養麵首?還清俊少年擅絲竹書畫?”
春杏被她笑得不知所措:“娘娘,您別光笑啊,這事可大可小,傳得實在太難聽了,陛下那邊恐怕……”
“陛下?”毛草靈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臉上還殘留著忍俊不禁的紅暈,“陛下聽了估計得氣成個鼓起來的河豚。”她想象了一下李玄璟那張慣常冷峻的臉氣得鼓起來的模樣,又覺得有點好笑,但隨即又皺了皺眉,“造謠的人倒是會挑地方。西苑偏殿……那是我新設的‘農技試驗所’和臨時的工匠值房!那些年輕人,是我讓工部和司農寺從各地尋訪、選拔上來的農家好手、巧手工匠!什麽絲竹書畫……他們擅長的分明是稼穡嫁接、水利機關、改良農具!”
她越說越覺得離譜:“領頭那個叫陳禾的小子,家裏世代種稻,自己琢磨出好幾種堆肥的法子;還有那個會木工活的趙大栓,改良的犁耙省力又深耕;更別說那幾個從江南請來的老把式,侍弄果樹是一絕……我讓他們暫時住在西苑,是為了方便就近請教,一起試驗新作物和農具!怎麽就成了我蓄養麵首了?”
春杏聽得目瞪口呆,但旋即又憂心忡忡:“可是……娘娘,人言可畏啊。那些大人老爺們,哪裏管他們是不是真的會種地,隻看到一群年輕男子被您安置在宮苑之內,時常召見……”
毛草靈臉上的笑意徹底冷了。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眼神銳利起來:“是啊,他們不在乎真相,隻在乎能不能用‘穢亂宮闈’的罪名來攻訐我,抹黑我這些年做的事。覺得女人插手政務、改革農桑就是離經叛道,巴不得抓住一點錯處就把我打迴原形。”她頓了頓,看向自己親手栽下的辣椒苗,還有旁邊幾壟已經掛了小果的西紅柿、開著紫花的土豆,“我偏不讓他們如意。”
她轉身對春杏吩咐:“去,告訴劉總管,把西苑‘農技試驗所’的牌子給我掛得再顯眼些!把那幾位老師傅和年輕能手都叫來,明天……不,今晚,就在這禦花園試驗田邊上,我要‘設宴’!把宮裏會說閑話的、宮外耳朵長的,能請的都給我請來幾個,就說本宮新得了些海外奇珍果蔬,請他們‘賞鑒’!”
春杏眼睛一亮:“娘娘,您是要……”
“不是說我蓄養麵首,白日宣淫嗎?”毛草靈嘴角勾起一抹冷誚的弧度,“我偏要讓他們看看,我的‘麵首’們,是怎麽‘伺候’這些土地和莊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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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禦花園一角卻燈火通明。幾盞氣死風燈掛在竹竿上,將那片生機勃勃的試驗田照得清清楚楚。田邊空地支起了幾張長案,上麵擺著的不是珍饈美酒,而是一盤盤新摘下的、顏色形狀各異的瓜果蔬菜:紅豔豔的草莓,金黃的拇指玉米,奇形怪狀但香氣撲鼻的番茄,還有幾碟用新式榨油法榨出的菜籽油拌的時蔬。
被“請”來的幾位宗室女眷、品級較高的宮妃,以及兩位正好在宮內輪值的翰林學士,都有些侷促不安地站著,眼神不住地往田裏瞟。
那裏,七八個穿著粗布短打、褲腳沾泥的年輕人,正在毛草靈的指揮下,或蹲或跪,小心翼翼地侍弄著作物。有的在給草莓苗覆蓋幹草保溫,有的在檢查滴灌的竹管是否暢通,還有兩個正圍著一個小型的水力翻車模型低聲討論。
毛草靈換了一身利落的常服,綰著簡單的發髻,正拿著一把小鏟,跟一個麵板黝黑、雙手粗糙的老農模樣的漢子蹲在一起,仔細察看土豆根莖的生長情況,時不時低聲交談幾句。
“王老伯,您看這壟的薯塊是不是比旁邊那壟長得大些?可是因用了不同的基肥?”
“迴娘娘,正是咧!左邊這壟按您說的,用了豆粕混著腐熟的草木灰,右邊是尋常的畜糞,長勢果然不同!娘娘說的那個‘氮磷鉀’,老漢雖不懂是啥,但管用!”
聲音清晰地傳到長案邊眾人耳中。那兩位翰林學士對視一眼,臉上的尷尬和疑慮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驚異和好奇。一位膽子大些的妃子忍不住小聲問旁邊的宮女:“那些……就是傳聞中娘孃的‘麵首’?”
宮女忍著笑,恭敬迴答:“迴稟貴人,那位是司農寺從關中請來的王種薯王把式,種了一輩子土豆。旁邊那個年輕人是他孫子,也是種地的好手。其餘幾位,有擅長水利的,有會改良農具的木匠,還有從嶺南來的,會種好些稀奇果子呢。”
恰在這時,毛草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朝長案這邊走來,臉上帶著慣常的、明朗又略帶威嚴的笑容。
“諸位久等了。本宮近日得了些新奇的種子,帶著幾位老師傅和年輕俊傑一起試種,略有所得,不敢獨享,特請諸位來品鑒一番。”她說著,親自端起那盤紅得誘人的草莓,“這是用暖窖和新的育秧法種出來的,比尋常季節早了兩個月結果,諸位嚐嚐,看甜是不甜?”
她的態度坦蕩自然,彷彿根本不知道那些齷齪的流言。眾人惴惴地嚐了草莓,果然清甜多汁,讚不絕口。毛草靈又介紹了玉米、番茄,甚至讓人現場用新榨的油炒了一盤青菜,香氣四溢。
氣氛漸漸活絡起來。毛草靈順勢將陳禾、趙大栓等人叫到跟前,讓他們簡要說說自己正在研究的專案——堆肥增效、新式犁耙省力幾何、滴灌如何節水……年輕人起初緊張,但說到自己擅長的領域,眼睛都亮了起來,言語樸實卻條理清晰。
一位翰林學士撚須歎道:“娘娘心係農桑,廣納賢才於草野,此乃社稷之福啊!這些後生,皆是實幹之才,何來那些……無稽之談!”他到底沒好意思說出“麵首”二字。
另一位也點頭:“娘娘此舉,開曆代之先河,重實務,興百工,下官佩服。”
毛草靈隻是微笑,眼底卻閃過一絲冷意。她知道,這僅僅是個開始,流言的源頭尚未揪出,朝堂上的風波也不會因此一頓“瓜果宴”就平息。
果然,宴席將散時,一個宦官匆匆跑來,在毛草靈耳邊低語幾句。毛草靈麵色不變,隻點了點頭。
眾人識趣告退。待園中恢複寂靜,毛草靈才緩緩舒了口氣,對默默走過來的春杏道:“陛下迴宮了?”
春杏點頭,小聲道:“迴紫宸殿了。隻是……臉色似乎不大好。聽說今日朝會上,真有禦史風聞奏事,含沙射影……”
毛草靈挑了挑眉,彎腰從草莓畦裏挑了幾個最大最紅的摘下,用幹淨的帕子托著:“知道了。我去看看陛下。你把這裏收拾一下,給王老伯他們安排宵夜,忙了一晚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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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內,燈火通明,卻安靜得有些壓抑。宮人們屏息靜氣,遠遠侍立。
李玄璟沉著臉坐在書案後,麵前攤著一份奏摺,朱筆捏在手裏,卻半晌沒落下。他確實聽說了那些流言,比毛草靈知道的更詳細、更齷齪。起初是震怒,恨不得立刻將造謠者揪出來千刀萬剮。但隨即湧上的,是一股難以言喻的悶氣。他信任草靈,深知她的為人與抱負,絕不信她會做出那等事。可聽到那些描繪她如何與“年輕俊俏男子”談笑風生、甚至“共處一室”的細節時,心底某個角落還是忍不住冒起酸澀的泡泡,攪得他心煩意亂。
他知道這是遷怒,是不該有的情緒,可就是控製不住。尤其是想到她近來確實常常往西苑跑,一待就是大半天,迴來時身上有時還沾著泥土草葉,眼睛卻亮晶晶的,跟他說著那些“育苗”、“嫁接”的事情,而他忙於前朝政務,有時隻能心不在焉地聽著……那種被她排除在她的熱情和專注之外的微妙失落感,與此刻的醋意混合在一起,讓他胸口發堵。
“陛下,娘娘來了。”內侍小心翼翼地通傳。
“讓她進來。”李玄璟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毛草靈端著那盤草莓走進來,臉上帶著笑,彷彿沒察覺殿內低迷的氣壓。“陛下忙完了?嚐嚐這個,剛摘的,第一批熟透的果子,甜得很。”
李玄璟抬眼看她。她換了衣裳,發間似乎還帶著夜露的濕潤,笑容明朗依舊,好像那些惡毒的流言從未發生過。他心中的悶氣更甚,忽然有種自己在這裏獨自煩躁,她卻渾然不覺的委屈。
他放下朱筆,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地看著她,不接那草莓,也不說話。
毛草靈走近,將草莓放在書案一角,繞到他身邊,微微俯身,看著他緊繃的側臉:“怎麽了?真生氣了?”她聲音放軟了些,“聽說今日朝上有人給你氣受了?”
“朕有什麽可氣的。”李玄璟硬邦邦地說,目光轉向別處,“倒是你,鳳儀萬千的皇後娘娘,如今成了市井流言的中心,滋味如何?”
毛草靈聽出他話裏的別扭和酸意,心裏那點因流言而生的不快反而散了,有點想笑。她故意歎了口氣:“滋味嘛……不太好。辛辛苦苦種點地,招幾個技術人才,怎麽就成養麵首了?這髒水潑得,我都沒處說理去。”
“技術人才?”李玄璟哼了一聲,終於轉迴視線盯著她,“需要天天召見?需要安置在宮苑之內?需要你親自陪著蹲在田埂上,一待就是半日?皇後,注意你的身份!”
最後那句話,他說得有點重。說完自己也愣了一下,但倔強地抿著唇,不肯收迴。
毛草靈靜靜看了他兩秒,忽然伸手,輕輕戳了戳他的臉頰。“李玄璟,”她連名帶姓地叫他,隻有在極私密或極認真的時候才會這樣,“你是在吃醋嗎?”
李玄璟被她戳得一怔,臉上那點強裝的冷厲差點維持不住,耳根卻可疑地泛紅了。他捉住她作亂的手指,卻沒甩開,隻是握在掌心,力道有些大。“朕沒有。”他否認,聲音卻低了下去。
“你有。”毛草靈篤定地說,另一隻手反過來覆住他的手背,聲音更柔了,帶著明顯的笑意,“而且醋勁兒還不小。為了幾個你壓根沒見過的、滿手泥巴的‘假想敵’,在這兒生悶氣,連我的草莓都不吃了?”
李玄璟被她拆穿,臉上有點掛不住,想抽迴手,卻被她緊緊按住。他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帶著促狹笑意的眼睛,那裏麵清澈坦蕩,沒有絲毫心虛或閃躲。心底那點酸澀和不安,奇異地開始消融。
“誰吃醋了。”他嘟囔一句,別開臉,但語氣已經軟了下來,“朕是擔心你!人言可畏,眾口鑠金!你知不知道那些話傳得有多難聽?禦史台那幫人,正愁抓不到你的把柄!”
“我知道。”毛草靈正色道,挨著他坐下,靠在他肩上,“所以我才更不能退縮。我今天晚上請了些人來‘賞鑒’,就是要把事情攤開在明處。我的‘麵首’們,”她故意加重了這三個字,感到李玄璟身體一僵,又好笑地拍拍他的手,“都在禦花園裏伺候草莓土豆呢。陛下要不要親眼去看看?他們可比你會種地多了。”
李玄璟終於被她逗得破了功,無奈地瞪她一眼:“胡鬧!”但緊繃的肩膀已然放鬆,握著她的手也鬆了力道,變成了輕輕的摩挲。
“是不是胡鬧,陛下看了就知道。”毛草靈坐直身體,拉著他站起來,“走,帶你去見識見識我的‘農技試驗所’,還有我那幾位‘清俊擅絲竹’的寶貝人才。保證讓你大開眼界,順便……”她眨眨眼,“消消氣,解解饞。”
李玄璟被她拉著往外走,半推半就。夜色已深,宮燈在腳下投出溫暖的光暈。走出紫宸殿,晚風帶著植物清新的氣息拂麵而來。
“解什麽饞?”他問,目光落在她依舊明豔的笑臉上。
毛草靈停下腳步,迴身看他,眼睛在燈火下亮如星辰。她指了指遠處西苑方向隱約可見的、依舊亮著燈的幾間屋舍,以及更近處禦花園試驗田的輪廓。
“醋意啊,陛下。”她笑盈盈地,帶著幾分狡黠,更帶著無比的坦然與溫暖,“以及,他們剛種出來的、第一茬最甜的草莓。”
夜風送來隱約的、泥土和植物生長的芬芳。李玄璟看著她,那些朝堂的紛擾、惡意的流言,似乎在這一刻都被這夜風和她的笑容滌蕩幹淨了。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好。”他說,聲音低沉而溫和,“朕倒要看看,是什麽樣的‘麵首’,能讓朕的皇後如此上心。”
兩人相視一笑,攜手步入那片屬於他們的、充滿生機與希望的燈火闌珊處。流言的陰影尚未完全散去,但至少在此刻,信任與默契築起的牆,足夠堅固。而那片試驗田裏孕育的,不僅僅是新奇的作物,或許還有關於這個王朝未來的、某種嶄新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