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禦書房的地麵上投下斑駁光影。毛草靈放下手中的奏摺,輕輕揉了揉眉心。
“娘娘,該用午膳了。”宮女若蘭輕聲提醒。
毛草靈抬頭望瞭望窗外:“陛下還在和工部大臣議事?”
“是的,聽說是在商議新的水利工程。陛下傳話說不迴來用膳了,讓娘娘不用等。”
毛草靈點點頭,正欲起身,卻見另一位宮女匆匆進來稟報:“娘娘,有位自稱來自揚州的商人求見,說是帶來了您家鄉的訊息。”
“揚州?”毛草靈微微一愣。
自她來到乞兒國已有十一年,那青樓歲月彷彿前世之夢。偶爾午夜夢迴,她還會想起那個煙雨朦朧的江南水鄉,想起教她彈琵琶的柳姨,想起一同練舞的姐妹們。
“請他到偏殿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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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裏,一位年約四十、身著青衫的男子恭敬而立。見毛草靈進來,他立即行禮:“草民林如海,參見鳳主娘娘。”
“免禮。聽說林先生從揚州來?”
“正是。”林如海從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緘的信,“這是江南春華苑的柳三娘托在下帶來的書信,囑咐一定要親自交到娘娘手中。”
毛草靈接過信,手指撫過信封上熟悉的字跡,心中湧起一陣莫名的悸動。柳三娘便是當年的柳姨,那個在青樓中唯一真正關心過她的老鴇。
“林先生請坐。”毛草靈示意宮女上茶,“揚州可還好?”
林如海恭敬答道:“迴娘娘,揚州比十年前繁華許多,特別是大運河全線貫通後,商旅往來絡繹不絕。隻是…”他猶豫了一下。
“隻是什麽?”
“隻是春華苑三年前已歇業了。柳三娘將姑娘們都安置妥當後,自己開了間茶樓,專供絲竹雅樂,倒比從前清雅許多。”
毛草靈眼中泛起迴憶:“柳姨她…身體可好?”
“尚可,隻是近年眼力不濟,已不再親自教導彈唱了。”林如海頓了頓,“柳三娘常說,她此生最得意的弟子便是娘娘您,隻是當年情非得已…”
毛草靈擺擺手,阻止他說下去。那段青樓歲月雖不堪迴首,但她與柳姨之間確有幾分真情在。
“林先生遠道而來,想必不隻是送信這麽簡單?”
林如海從袖中取出一個錦盒:“柳三娘還托我帶來此物,說是當年娘娘遺落之物。”
錦盒開啟,裏麵靜靜躺著一枚翡翠玉佩,雕著精緻的蓮花圖案。毛草靈記得這玉佩,這是她剛穿越大唐時,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後來在青樓時送給柳姨,作為她教導琴藝的謝禮。
“柳姨說她不敢再收此物,今日物歸原主。”林如海道,“還有一事…春華苑的老人們聽說娘娘在乞兒國的成就,想請娘娘為她們寫一幅字,掛在新開的茶樓中,以作紀念。”
毛草靈沉默良久,終於點頭:“若蘭,備筆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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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時光悠然流淌,毛草靈在宣紙上寫下“十年一覺揚州夢”七個大字。她的書法早已不是當年青樓中習得的娟秀小楷,而是自成一家的大氣風骨。
林如海接過墨寶,連連讚歎:“娘孃的字,既有江南女子的細膩,又有治國者的氣度,當真不凡。”
“林先生過譽了。”毛草靈輕聲問,“當年一同在春華苑的姐妹們,如今都怎麽樣了?”
林如海想了想:“翠兒嫁給了綢緞莊的少東家,如今已是兩個孩子的母親;紅袖跟一位樂師去了洛陽,聽說開了間樂坊;最出人意料的要數小荷,她自贖身後做了女商人,如今在南洋經營香料生意…”
一個個熟悉的名字和她們的人生軌跡,在毛草靈心中激起層層漣漪。若不是陰差陽錯來到乞兒國,她的命運又將如何?
“柳姨讓我轉告娘娘,當年之事她始終心中有愧,若有機會,願當麵致歉。”
毛草靈搖頭:“告訴柳姨,我從未怪她。若沒有那段經曆,也不會有今日的我。”
送走林如海後,毛草靈獨自坐在窗前,開啟柳姨的信。信中字跡有些顫抖,想是柳姨目力不濟所致:
“靈兒吾徒:十載未見,聞汝已為萬民之母,治國安邦,功德無量。每思及此,老身既欣慰,又愧疚。當年情勢所迫,不得已將汝送入異國,每每思之,夜不能寐…”
讀至此處,毛草靈眼中已泛起淚光。
“春華苑已散,舊人多有歸宿。唯有一事需告汝知:當年將汝送入青樓的牙婆,去歲病逝前良心發現,透露汝之身世。汝本姓方,父為揚州太守方文正,因涉及當年鹽稅案蒙冤被貶,家道中落時,汝為仇家所擄,輾轉流落至我處。汝之生母仍在世,居於蘇州寒山寺旁巷中,名曰‘竹韻齋’,以刺繡為生…”
毛草靈的手微微顫抖。原來這身體的原主,竟有這樣的身世!
“老身知汝今非昔比,此事告與不告,全憑汝心意。唯願汝知,這世間尚有血脈相連之人,日日思念女兒…”
信末,柳姨寫道:“揚州春色依舊,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若有朝一日得歸故裏,老身當備清茶一盞,與汝共話當年。”
毛草靈輕輕折起信紙,望向窗外。已是黃昏時分,晚霞染紅了半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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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若蘭說,你今日見了故人?”
晚膳時,皇帝李璟關切地問。他注意到毛草靈神思不屬,菜也沒動幾口。
毛草靈將柳姨的信遞給他。李璟看完,沉默片刻,握住她的手:“你可想迴去看看?”
毛草靈搖頭:“國事繁忙,怎能為私事遠行。”
“國家大事永遠忙不完,但尋親之事不可耽擱。”李璟認真道,“況且,你可借機巡視江南,考察那裏的水利農桑,將乞兒國的經驗帶去,不也算為國事?”
毛草靈心中一動。自來到這個世界,她一直好奇那個傳說中的煙雨江南,那個無數詩詞歌賦讚美的地方。
“可是朝中…”
“朝中有我,還有宰相和一眾大臣。”李璟微笑道,“你為乞兒國操勞十餘年,也該為自己活一迴了。”
毛草靈看著丈夫真誠的目光,心中湧起暖意。這十一年,從最初的政治聯姻到如今的相知相守,他們之間早已超越了帝王夫妻的範疇,成為了真正的靈魂伴侶。
“讓我想想。”她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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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靜,毛草靈獨自站在寢宮露台上,仰望著滿天繁星。她想起前世作為富家千金的自己,想起穿越初期的驚恐與無助,想起青樓中的隱忍與掙紮,想起和親路上的艱辛,想起初入宮廷時的步步驚心,想起治國理政時的殫精竭慮…
如今,她已是萬民敬仰的鳳主,乞兒國在她的治理下國泰民安,商業繁榮,農業發達,女子地位顯著提高。可偶爾,她也會想念那個如水墨畫般的江南,想念細雨打在芭蕉葉上的聲音,想念小巷深處飄來的吳儂軟語。
“娘娘,夜深了。”若蘭為她披上披風。
“若蘭,你家鄉在何處?”
“奴婢家在江南水鄉,一個小漁村。”若蘭眼中泛起思念,“每到春天,油菜花開滿田野,金燦燦一片,美極了。”
“想家嗎?”
若蘭低下頭:“想。但能侍奉娘娘,是奴婢的福分。”
毛草靈拍拍她的手:“若有機會,我帶你迴家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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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毛草靈做出了決定。她將在三個月後南巡,名義上是考察江南農業水利,實則尋訪生母,重遊故地。
訊息傳出,朝中雖有議論,但大多大臣表示支援。十一年來,毛草靈的政績有目共睹,她的南巡被認為是對外展示乞兒國國威的好機會。
準備工作緊鑼密鼓地進行著。毛草靈特意挑選了一批年輕有為的女官隨行,希望她們能在這次南巡中增長見識。她還命人整理乞兒國的農業技術和商業管理經驗,準備與江南各地官員交流分享。
臨行前夜,李璟與她促膝長談。
“此去江南,路途遙遠,千萬保重。”他握著她的手,“我已命沿途各州縣全力配合,確保安全。”
“我會的。”毛草靈靠在他肩上,“我不在時,你要按時用膳,別熬夜批奏摺。太醫開的藥要記得喝,你最近咳嗽又厲害了。”
李璟輕笑:“知道了,我的鳳主大人。”
沉默片刻,他輕聲問:“靈兒,若找到生母,你會將她接來嗎?”
毛草靈想了想:“要看她的意願。若她願意來乞兒國,我自當奉養;若她更習慣江南生活,我也會妥善安置。”
“無論你做什麽決定,我都支援你。”
月光如水,灑在相擁的兩人身上。這十一年,他們共同經曆了太多:宮廷鬥爭,外敵入侵,天災人禍,改革陣痛…但每一次風雨,都讓他們的感情更加深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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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那日,萬人空巷。百姓們自發聚集在街道兩旁,為他們的鳳主送行。
毛草靈身著簡樸的鳳袍,站在車輦上向人群揮手。這些麵孔,有些她認識,更多她不認識,但他們的眼神中都是真誠的敬愛與不捨。
“娘娘,一定要早日歸來啊!”一位老嫗高聲喊道。
毛草靈認出了她,那是三年前在洪災中失去家園,被她安置在新建村落中的災民。
“我會的!”她大聲迴應。
車輦緩緩駛出城門,毛草靈迴頭望去,城樓上,李璟的身影依然佇立。陽光為他鍍上一層金邊,彷彿一尊守護神。
隨行的女官們興奮地討論著即將見到的江南風光,隻有若蘭注意到,毛草靈眼中閃過的複雜情緒——那是近鄉情怯,是滄海桑田的感慨,是命運的不可思議。
車隊向南而行,毛草靈取出柳姨送迴的玉佩,輕輕摩挲著上麵的蓮花紋路。十一年前,她從未想過自己會從青樓女子成為一國之後;十一年後,她也未曾料到,命運又將帶她迴到一切開始的地方。
江南,揚州,那些她隻在記憶和夢境中出現的地方,如今正一點點靠近。
車窗外,風景變換,從北方的蒼茫遼闊漸漸過渡到南方的溫婉秀麗。毛草靈閉上眼睛,彷彿已經聽到運河的槳聲,聞到梔子花的清香,看到煙雨朦朧中,那個等待她歸來的故土。
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杜牧的詩句浮現在腦海,但她知道,她的故事,遠遠不止於此。
車輪滾滾向前,載著一個女子穿越時空的傳奇,駛向新的篇章。而在乞兒國,她的傳說才剛剛開始書寫下一段輝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