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慈寧宮初見
蘇婉清踏入慈寧宮時,手心已是汗濕一片。
她出身江南小吏之家,憑一手工筆牡丹得以入宮,在畫院做個末等畫師已是一年有餘。平日裏最多為各宮娘娘描些花樣子,或是修補舊畫,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能得太後的召見。
引路的宮女秋月步履平穩,目不斜視,隻在她略滯後時輕聲提醒:“蘇畫師,請跟緊些。”
慈寧宮比她想象中簡樸。沒有金碧輝煌的裝飾,庭院中幾株老梅遒勁,幾叢翠竹掩映,青石板路幹淨得能照見人影。正殿門楣上懸著“慈懷天下”的匾額,字跡遒勁有力,據說是先帝親筆。
進得殿內,沉香的氣息淡淡縈繞。蘇婉清不敢抬頭,隻按著規矩跪下行禮:“畫院末等畫師蘇婉清,拜見太後娘娘,娘娘千歲。”
“起來吧。”聲音從上方傳來,平穩溫和,卻自有一股威嚴,“賜座。”
蘇婉清這纔敢稍稍抬眼。太後端坐在紫檀木雕鳳椅上,並未穿著繁複的朝服,而是一襲暗青色常服,袖口繡著簡單的纏枝紋。她鬢發已白了大半,隻簡單挽了個髻,插一支白玉簪。麵容雖有歲月痕跡,但五官依然能看出年輕時的秀美,尤其那雙眼睛,清明如鏡,正靜靜地打量著她。
“聽說你擅畫牡丹?”太後開口,手中捧著一盞茶,熱氣嫋嫋。
“迴太後,略通一二,不敢稱擅。”蘇婉清謹慎應答。
“不必過謙。”太後放下茶盞,對秋月示意,“把她的畫呈上來。”
秋月捧來一卷畫軸,徐徐展開。正是那幅《國色天香圖》——十八朵牡丹,姿態各異,或含苞,或盛放,或迎風,或帶露。用色大膽而和諧,花瓣層層渲染,細膩得彷彿能觸到絲絨般的質感。更難得的是,每朵花都似有魂魄,嬌而不媚,豔而不俗。
太後看了許久,手指輕輕拂過畫上那朵最盛的魏紫:“這朵,倒是像極了我年輕時養的‘醉玉顏’。”
蘇婉清心中一震。她這幅畫確是參考了禦花園的牡丹,其中幾株珍品皆有名字,這朵魏紫正是依著“醉玉顏”所繪。可“醉玉顏”是三十多年前太後親手從唐朝引種而來,如今已近凋零,見過它盛年模樣的人寥寥無幾。
“你如何知道‘醉玉顏’盛放時的姿態?”太後抬眼,目光銳利。
蘇婉清忙又跪下:“臣女…臣女入宮後,曾向老花匠王公公請教。他侍弄禦花園牡丹四十年,對每一株的習性、花貌都如數家珍。臣女聽他描述,又查閱了早年宮廷畫師的圖錄,纔敢下筆。”
“王德全…”太後眼中閃過一絲追憶,“他還活著?”
“王公公去年冬日已去了。”蘇婉清低聲道,“臣女有幸,在他病重前得他指點數月。他說…他說這些牡丹是太後的心頭寶,可惜後人再難見到當年‘牡丹滿園動京城’的盛景了。他囑托臣女,若有機會,定要將這些珍品的模樣畫下來,留個念想。”
殿內一時寂靜。太後久久凝視著畫,眼中似有漣漪蕩開,又歸於平靜。
“起來吧。”她終於開口,聲音柔和了些,“你有心了。”
蘇婉清起身,仍不敢完全放鬆。
“秋月,去把西暖閣裏那個紫檀木匣拿來。”太後吩咐道。
不多時,秋月捧來一個尺許見方的木匣。太後親自開啟,取出一卷紙色已泛黃的畫軸,小心翼翼展開。
那是一幅簡單的白描牡丹圖,隻有墨色,沒有敷彩。筆法甚至有些稚拙,花瓣的勾勒不夠流暢,葉片的脈絡也有些雜亂。但畫中那朵牡丹的姿態極為生動,彷彿剛從晨露中醒來,帶著三分慵懶,七分驕傲。
“這是哀家…這是我十九歲時畫的。”太後輕聲道,“那時候剛入宮不久,想家,又不敢說。先帝知我喜歡牡丹,便讓人移了十幾株到我院中。我高興壞了,想畫下來寄給…寄給家人看看。”
她頓了頓,指尖撫過畫上那枚小小的印章——是個“靈”字。
“可惜畫技拙劣,終究沒寄出去。”太後抬眼看向蘇婉清,“你來看,這幅畫最大的問題在何處?”
蘇婉清近前細看,斟酌著詞句:“迴太後,此畫形似有餘,神韻不足。花瓣勾勒過於刻意,少了幾分自然之態。且…且整朵花過於端正,少了牡丹該有的恣意與生機。”
“說得好。”太後竟微微一笑,“當年先帝也是這麽說的。他說:‘靈兒,你這牡丹畫得像個束手束腳的小宮女,哪有一國之花的氣度?’”
蘇婉清不敢接話。
太後將兩幅畫並排放在案上,新舊對比,差異立現。一幅是年久泛黃的稚拙之作,一幅是技藝精湛的成熟佳品;一幅藏著少女的拘謹思念,一幅透著畫師的專注熱愛。
“蘇婉清。”太後忽然正色道,“哀家今日召你來,不隻是為了看畫。你可知道,你的名字已上了選秀名冊?”
蘇婉清腦中“嗡”的一聲,腿一軟又要跪下,被太後抬手製止。
“站著迴話。”
“臣女…臣女不知。”蘇婉清聲音發顫,“臣女出身微末,從未敢有此妄想。”
“是麽?”太後注視著她,“那禦花園中,你與陛下偶遇三次,相談甚歡,還特意為他作畫——這也是妄想?”
蘇婉清臉色煞白。那幾次相遇確是偶然,至少在她看來是。第一次是陛下路過畫院,見她臨窗作畫,駐足看了片刻;第二次是在禦花園,她正對著一株稀有的綠牡丹寫生,陛下過來問了幾個問題;第三次…第三次是陛下主動派人來請,說要畫一幅牡丹圖送給太後做壽禮。
她從未有過非分之想,隻是覺得陛下溫和有禮,全無帝王架子,與他談論畫藝是件愉快的事。
“臣女…臣女隻是盡本分。”她垂下頭,“陛下垂詢,不敢不答。”
太後沉默片刻,忽然問了個看似無關的問題:“你可知,先帝當年為何獨寵哀家一人?”
蘇婉清怔住,這等宮闈秘事,她如何得知?
“不是因為哀家貌美——後宮佳麗如雲,比我美的不知凡幾。”太後緩緩道,“也不是因為哀家是什麽‘唐朝公主’——這個身份,從一開始就是假的。”
蘇婉清驚得抬頭,對上太後平靜的眼眸。這等秘辛,太後竟對她一個外人說了?
“先帝愛的,是那個敢在朝堂上與老臣爭辯水利之策的毛草靈,是那個親自去疫區救治百姓的毛草靈,是那個會為了幾株牡丹的灌溉與他爭執半日的毛草靈。”太後眼中泛起溫柔,“他說,這深宮困住了太多女子,將她們變成精緻的傀儡。而我,是那個不肯被束縛的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晨光透過窗紙,在她身上鍍了一層淡金。
“所以蘇婉清,告訴哀家,你若入宮,是想成為陛下的知音、伴侶,還是隻想做一個順從的妃子,替他生兒育女,然後在這深宮中慢慢凋零?”
蘇婉清心潮翻湧。這個問題太過直白,太過危險,卻也太過…真實。
她想起與陛下那幾次交談。他們談王希孟的《千裏江山圖》氣象萬千,談吳道子的“吳帶當風”如何飄逸,談民間年畫的樸拙趣味,也談過江南水患、邊關貿易…陛下眼中那種找到知音的喜悅,她看得分明。
可那又如何?她是小吏之女,他是九五之尊。雲泥之別,豈敢僭越?
“臣女…”她深吸一口氣,鼓起畢生勇氣,“臣女願做知音,卻不敢奢求伴侶之位。陛下是君,臣女是民,此乃天塹。”
太後轉身看她,目光複雜:“天塹…是啊,當年我與先帝之間,何嚐沒有天塹?”她走迴案前,手指劃過那幅《國色天香圖》,“可你看這牡丹,長在泥土之中,卻敢開出傾國之色。若它自己先覺得不配,又怎能驚豔世人?”
蘇婉清愣愣地看著太後。
“哀家今日叫你來,是要給你一個選擇。”太後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放在案上,“持此玉牌,你可直接參加選秀最終遴選,哀家會為你掃清家世門檻。若你不願,也可繼續在畫院做你的畫師,哀家保你一生平安順遂。”
玉牌溫潤,刻著一朵簡筆牡丹。
蘇婉清看著那玉牌,彷彿看著自己人生的岔路口。一邊是可能飛上枝頭,卻也可能摔得粉身碎骨的險路;一邊是平淡安穩,卻也能在畫藝中尋求寄托的坦途。
“太後為何…為何要幫臣女?”她顫聲問。
太後望向窗外,庭院中那株老梅已吐新芽。
“因為這深宮,需要新鮮的花。因為我的兒子,需要一個能與他並肩看江山的人。”她迴頭,眼中竟有一絲懇切,“更因為,我不願見到又一個有才華、有膽識的女子,被所謂‘規矩’‘門第’束縛一生。當年有人給了我機會,如今,我也該給別人機會。”
蘇婉清怔怔落下淚來。她忽然明白了太後今日這番話的深意——那不是高高在上的施捨,而是一個走過漫長宮闈路的女子,對後來者的期許與托付。
她緩緩跪下,不是出於畏懼,而是發自內心的敬重。
“臣女…願試。”
太後笑了,那笑容如冰雪初融。
“好。不過在此之前,哀家還有一件事要你去辦。”
二、林素月的琵琶
三日後,京城西郊一處偏僻院落。
蘇婉清按著太後給的地址尋來,心中忐忑。她扮作尋常富家小姐模樣,隻帶了一個侍女——實則是太後身邊的暗衛。
院落不大,倒也整潔。牆角幾株梅樹花開正盛,簷下掛著風幹的草藥,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藥香。一個素衣少女正在院中晾曬衣物,背影纖瘦,動作利落。
“請問,林素月姑娘可住此處?”蘇婉清揚聲問道。
少女轉身。她約莫十七八歲,荊釵布裙,不施脂粉,卻掩不住清麗的容顏。尤其那雙眼睛,清澈沉靜,沒有尋常官家小姐的驕矜,也沒有家道中落者的怨懟。
“我就是。”林素月放下手中的衣物,擦了擦手,“姑娘是?”
“我姓蘇,是…是你父親故交之女,聽聞你家在此,特來拜訪。”蘇婉清按著太後教的說法答道。
林素月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卻仍禮貌地將她迎入屋內。
屋子陳設簡單,一桌兩椅,一張舊床,牆上掛著一把琵琶,漆麵已有磨損,卻擦拭得幹幹淨淨。最引人注目的是窗邊書案,堆滿了書冊,還有未寫完的字帖,字跡娟秀有力。
“寒舍簡陋,讓蘇姑娘見笑了。”林素月斟了茶,是普通的菊花茶,“家中已無仆人,凡事皆需親力親為。”
蘇婉清接過茶盞,打量著她。這個女子,父親是罪臣,家產充公,從知府千金淪落到市井民女,卻能保持這般從容的氣度,實在難得。
“林姑娘平日以何為生?”她試探問道。
“替人抄書、繡花,偶爾也教鄰家孩童識字,勉強餬口。”林素月答得坦然,“比起當年錦衣玉食,如今雖然清苦,倒也踏實。”
蘇婉清注意到她手上確有薄繭,應是常年勞作所致。
“牆上的琵琶…”她望向那把舊樂器,“林姑娘還會彈奏?”
林素月眼神微黯:“家母所遺。她生前擅琵琶,我自幼隨她學藝。如今…已許久未彈了。”
“可否請姑娘彈奏一曲?”蘇婉清想起太後囑咐——務必聽她彈一曲琵琶。
林素月猶豫片刻,終究取下琵琶,調了調弦。她坐定,閉目靜默片刻,再睜眼時,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纖指撥弦,樂聲流瀉而出。
蘇婉清不通音律,卻也聽得出這曲子的不凡。起初如溪流潺潺,清澈明快;繼而如江河奔湧,激越昂揚;**處竟有金戈鐵馬之聲,慷慨悲壯;最後歸於平靜,餘韻悠長,似有無盡滄桑。
一曲終了,餘音繞梁。林素月放下琵琶,眼中似有淚光,卻很快隱去。
“此曲何名?”蘇婉清震撼問道。
“《山河歎》。”林素月輕聲道,“是我父親…被貶前所作。他說,為官一任,當思山河社稷,黎民百姓。可惜他…終究辜負了這片山河。”
蘇婉清心中震動。她忽然明白了太後為何要她來見這個女子——林素月身上,有種經曆過繁華與幻滅後沉澱下來的清醒與堅韌,那是深宮女子稀缺的品質。
“林姑娘可曾想過…改變現狀?”她斟酌著詞句,“比如,參加選秀?”
林素月猛然抬頭,眼神銳利如刀:“蘇姑娘究竟是何人?”
蘇婉清知道瞞不住了,取出太後給的玉牌:“實不相瞞,我奉太後之命而來。”
看到玉牌上那朵牡丹,林素月臉色變了變。她沉默良久,苦笑道:“太後娘娘…還記得我父親?”
“太後記得每一個曾為百姓做過實事的官員,也記得他們的遺憾。”蘇婉清按照太後交代的話說,“你父親雖有罪,但他在青州任上修的水利,至今仍惠及百姓。太後說,父罪不累女,若你有才德,不該被埋沒。”
林素月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梅花正盛,幾隻麻雀在枝頭跳躍。
“蘇姑娘以為,深宮是什麽地方?”她忽然問。
蘇婉清怔住。
“我雖未入宮,卻也讀過史書,聽過傳聞。”林素月聲音平靜,“那是天下最華美的牢籠。多少女子進去時如花似玉,出來時…或瘋或死,或心如死灰。我父親當年官至知府,家中已有妻妾爭鬥不休,何況皇宮?”
她轉身,直視蘇婉清:“我寧願在此清貧度日,教書育人,也不願去那金籠子裏與人爭鬥,為一個男人的寵愛耗盡一生。”
這話說得大膽,蘇婉清卻聽出了其中的傲骨。
“可若深宮之中,並非隻有爭鬥呢?”她想起太後的話,“若那裏也有誌同道合之人,也有實現抱負的可能呢?太後娘娘掌權多年,推行女子學堂,允許女官參政,這些林姑娘應當知道。”
林素月眼中閃過一絲動搖。
“太後讓我轉告你一句話。”蘇婉清輕聲道,“她說:‘這世道對女子不公,越是如此,越需有人去改變。深宮可以是牢籠,也可以是起點。’”
屋內陷入長久的沉默。隻有窗外風聲,梅花簌簌。
“我需要時間考慮。”林素月最終道,“三日之後,我給你答複。”
三、太後的棋局
同一時間,慈寧宮暖閣。
太後正與皇帝對弈。棋盤上黑白交錯,局勢膠著。
李承煜今年二十三歲,眉目俊朗,氣質溫潤中帶著帝王的沉穩。他執白子,沉吟許久,落下一子。
“母後今日似乎有心事。”他抬眼,看著母親鬢邊新添的白發,心中一酸。
太後落子如飛,堵住了他一條大龍的去路:“哀家能有什麽心事?不過是些陳年舊事罷了。”
李承煜苦笑。自父皇去世,母後越發深沉,許多話不再輕易出口。他知道母後為他操碎了心,朝政、邊關、民生…還有他的婚事。
“兒臣聽說,母後召見了畫院的蘇畫師?”他試探問道。
“怎麽,皇帝關心?”太後抬眼,似笑非笑。
李承煜耳根微紅:“兒臣…兒臣隻是覺得蘇畫師技藝精湛,是個難得的人才。”
“隻是人才?”太後端起茶盞,“沒有別的?”
“母後!”李承煜有些窘迫。
太後笑了,笑容裏有欣慰,也有感慨:“煜兒,你可知你父皇當年,是如何對哀家表明心意的?”
李承煜搖頭。父皇母後的愛情,在宮中是傳奇,卻也是禁忌,少有人敢議論。
“那時哀家入宮不過半年,因‘唐朝公主’的身份被各方勢力盯著,步步驚心。”太後眼神飄遠,“你父皇表麵上對我冷淡,暗中卻處處維護。有一日,我在禦花園被幾個妃子為難,他恰好路過,不僅沒幫我解圍,反而當眾斥責我‘不懂規矩’。”
李承煜驚訝。
“我當時又委屈又憤怒,以為他厭棄我了。”太後輕笑,“當晚,他偷偷來到我的寢宮,不是以皇帝的身份,而是換了一身尋常侍衛的衣裳,翻牆進來的。”
“翻牆?”李承煜睜大眼睛,難以想象威嚴的父皇會做這種事。
“是啊,翻牆。”太後眼中泛起溫柔,“他說:‘白日裏人多眼雜,朕不得不做戲。但現在,朕隻是你的夫君。’他帶來一包我家鄉的糕點——天知道他是怎麽弄到的。我們就坐在台階上,他聽我抱怨宮中的種種,我聽他訴說朝堂的煩惱。那之後,每當遇到棘手的事,他都會以‘侍衛李四’的身份來見我,聽我的意見。”
她落下一子,語氣忽然嚴肅:“所以煜兒,你若要真心待一個人,就要讓她看到真實的你,而不是皇帝的麵具。同樣,你也要能看到真實的她,而不是被身份、容貌、才藝所迷惑。”
李承煜若有所思。
“蘇婉清是個好姑娘,有才華,也有傲骨。”太後緩緩道,“但她是否適合深宮,是否適合你,還需要你自己去看,去感受。哀家能做的,隻是給你們一個機會。”
“母後…”李承煜心中湧起暖流,“兒臣明白。”
“還有一個人,你也該見見。”太後又落一子,棋盤上白子的生路被徹底封死,“林素月,前青州知府林遠之女。”
李承煜皺眉:“罪臣之女?”
“罪在父,不在女。”太後直視兒子,“哀家已讓蘇婉清去見她了。這個女子,經曆過家族巨變,從雲端跌落泥濘,卻能不怨不艾,自食其力,還保持著一身傲骨與清醒。這等心性,比多少溫室裏養出的嬌花都強。”
她推盤而起,棋局已定,白子大敗。
“為君者,看人不能隻看錶麵。家世門第固然重要,但品性、智慧、堅韌,纔是長久之計。”太後走到窗前,望著庭院中那株老梅,“你父皇留給你的江山,需要的不隻是一個溫順的皇後,而是一個能在風雨中與你並肩而立的人。”
李承煜起身,深深一揖:“兒臣受教。”
“三日後,宮中設宴,哀家會邀請幾位待選女子入宮。”太後轉身,目光銳利,“屆時,你親自去觀察、去判斷。記住,這是選你的終身伴侶,不是選一個漂亮的擺設。”
“是。”
李承煜告退後,太後獨自站在窗前許久。秋月悄悄進來,為她披上披風。
“太後,您為何一定要陛下自己選擇?”秋月忍不住問,“您為他把關,選一個最合適的,豈不是更穩妥?”
太後輕輕搖頭:“秋月,你跟我三十年了,可還記得我當年入宮時的情形?”
“記得。那時您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是啊,因為我的一切都是別人安排的——替身公主是和親安排的,皇後之位是先帝安排的。”太後苦笑,“直到很多年後,我才真正成為‘我自己’。我不希望我的兒子、我未來的兒媳,重蹈我的覆轍。”
她撫摸著窗欞上的雕花,那是並蒂蓮的圖案。
“深宮已經困住了太多人。至少在我還能做主的時候,讓真心相愛的人,能少走些彎路吧。”
窗外,夕陽西下,將慈寧宮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四、宮宴前夕
三日後,蘇婉清再次來到西郊小院。
林素月正在院中讀書,見是她來,放下書卷,神色平靜:“蘇姑娘請坐。”
“林姑娘考慮得如何?”蘇婉清開門見山。
林素月沒有直接迴答,而是反問道:“蘇姑娘自己呢?可做好了入宮的準備?”
蘇婉清一怔,苦笑道:“實不相瞞,這幾日我夜不能寐。一邊是可能飛上枝頭的機遇,一邊是可能萬劫不複的風險。太後雖許諾庇護,但深宮詭譎,誰又能真正護誰周全?”
“那為何還要去?”
“因為…”蘇婉清想起太後那雙看透世事的眼睛,“因為太後說,深宮可以是牢籠,也可以是起點。我想試試,我的畫藝、我的見識,能不能在那高高的宮牆內,找到一方天地。更重要的是…”
她頓了頓,臉上泛起紅暈:“陛下他…與我談論畫藝時,眼中是有光的。那不是帝王看待玩物的眼神,而是知音相惜的喜悅。若真有機會與他並肩,去看看這江山的壯闊,去為百姓做點實事,那麽深宮的險惡,我也願意一試。”
林素月靜靜聽著,眼中閃過一絲波動。
“林姑娘,”蘇婉清誠懇道,“太後讓我轉告你,明日晚宴,你若願意,可持玉牌入宮。若不願,太後會給你安排一個穩妥的去處,或去女子學堂任教,或去書局做編修,總之不會埋沒你的才學。”
她從袖中取出玉牌,放在石桌上。
玉牌在夕陽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林素月看著玉牌,良久,忽然問了個奇怪的問題:“蘇姑娘,你說深宮的梅花,與我這院中的梅花,可有什麽不同?”
蘇婉清愣住,看向牆角那株開得正盛的梅樹,一時不知如何迴答。
“我想,是一樣的。”林素月自問自答,“無論在宮牆內還是宮牆外,梅花都會在寒冬綻放,不因環境而改變本色。”她站起身,走到梅樹下,輕撫樹幹,“我父親曾說過,為官如梅,當有傲骨,當耐嚴寒。他雖未做到,但這句話,我記了一輩子。”
她轉身,眼中閃爍著奇異的光彩。
“蘇姑娘,我願意入宮。”
蘇婉清驚喜:“真的?”
“但我有個條件。”林素月堅定道,“若我入宮,不願隻做一個妃嬪。我讀過太後推行的《女官考選條例》,其中說,女子通過考覈,可入六局任職。我想參加考覈,以才學立足,而不是以色侍人。”
蘇婉清震撼。這個女子,果然不同凡響。
“我會轉告太後。”
“另外,”林素月走到書案前,取出一卷手稿,“這是我這些年來,根據父親留下的筆記,整理的《治水方略》。父親雖貪腐有罪,但在水利一道確有建樹。這些經驗,不該隨他埋沒。請蘇姑娘轉呈太後,也算是我林家…將功補過。”
蘇婉清鄭重接過。手稿沉甸甸的,不僅因為紙張厚重,更因為其中承載的,是一個家族最後的驕傲與救贖。
離開小院時,夕陽已完全沉沒,天邊隻剩一抹暗紅。蘇婉清迴頭望去,林素月站在梅樹下,身影單薄卻挺直,如那株梅樹一般,在寒風中傲然獨立。
她忽然明白太後為何如此看重這個女子——林素月身上,有種曆經磨難而不折的風骨。這種風骨,正是深宮中最稀缺,也最珍貴的品質。
五、暗流
就在蘇婉清造訪林素月的同時,京城另一處深宅大院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吏部尚書府,書房內燭火通明。
年過五旬的王尚書麵色陰沉,手中捏著一封密信。他的對麵坐著兩個兒子,還有幾個心腹幕僚。
“父親,訊息確鑿?”長子王崇文急道,“太後真的讓一個罪臣之女參加選秀?”
“不僅參加,還可能要破格提拔。”王尚書將密信拍在桌上,“林遠之女,那個林素月。太後派了身邊人去接觸她,還給了入宮玉牌。”
次子王崇武冷哼:“太後這是要做什麽?打我們這些老臣的臉嗎?我們王家、李家、趙家,哪家沒有適齡的女兒?她偏要選一個罪臣之女!”
一個幕僚撚須道:“尚書大人,太後此舉,怕是在敲打我們。這些年,我們幾家在朝中勢力漸大,太後恐有忌憚。若讓陛下娶了寒門之女,便可削弱外戚勢力。”
“不僅如此。”另一個幕僚補充,“聽說畫院那個蘇婉清,也得了太後青眼。此女出身微末,卻才華出眾,陛下似乎對她也有好感。太後這是要徹底打破世家聯姻的舊例啊。”
王崇文焦慮道:“父親,我們不能坐以待斃。妹妹今年十八,才貌雙全,若不能入主中宮,我們王家在朝中的地位必然受損。”
王尚書沉默良久,眼中閃過精光:“太後雖權傾朝野,但選秀之事,終究要過禮部這一關。禮部尚書李大人,與我是多年至交…”
他壓低聲音,對幕僚們吩咐一番。
燭火搖曳,映照著幾張各懷心思的臉。
深宮之內,從來不隻是風花雪月,更是權力博弈的戰場。而這場因選秀而起的風波,才剛剛開始。
六、太後的迴憶
夜深了,慈寧宮的燭火仍未熄。
太後坐在案前,麵前攤開著林素月的那捲《治水方略》。字跡工整,條理清晰,不僅有理論,還有大量實地考察的記錄。更難得的是,其中提出了幾個創新的治水方法,連她這個推行水利多年的人看了,都覺得眼前一亮。
“這個林素月,果然是個寶。”她輕聲自語。
秋月端來安神茶,輕聲道:“太後,時辰不早了,該歇息了。”
太後卻無睡意,她走到窗前,望著夜空中的新月。
“秋月,你說我這麽做,是對是錯?”她忽然問。
秋月跟隨太後多年,明白她的心事:“太後是為陛下好,為江山好。”
“是啊,為江山好…”太後苦笑,“可這‘好’字,談何容易?當年我推行新政,觸動了多少人的利益?那些老臣明裏暗裏的阻撓,那些流言蜚語,那些陰謀詭計…我有時也在想,若當年我安分守己,隻做一個順從的皇後,會不會輕鬆許多?”
“可那樣,就不是太後您了。”秋月柔聲道,“先帝愛的,正是您這份不肯屈服的勁兒。”
提到先帝,太後眼中泛起淚光。她抬手輕拭,深吸一口氣。
“你說得對。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要走下去。”她轉身,目光重新變得堅定,“明日宮宴,你多安排些人手,護好蘇婉清和林素月。我擔心…有人會動手。”
“奴婢明白。”
太後走迴案前,拿起那捲《治水方略》,又看了看蘇婉清的《國色天香圖》。一個代表智慧與堅韌,一個代表才華與美好。
“深宮需要新鮮的花。”她喃喃道,“也需要能紮根土壤、不畏風雨的樹。”
窗外,新月如鉤,繁星點點。
明日宮宴,將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而她要做的,不僅是保護這兩個女子,更是要為自己的兒子,為這個國家的未來,開辟一條新的路。
這條路,她走了三十五年,從青絲走到白發。
如今,該有後來者接棒了。
(番外第三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