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青石板路上緩緩行駛,車輪碾過落葉發出細碎的聲響。毛草靈靠在蕭景琰肩上,卻沒有睡意。她的腦海中反複迴放著今日所見——李白石處理麻袋糾紛時的果斷,稻香村村民眼中重燃的希望,還有劉大人那閃爍不定的眼神。
“景琰,”她忽然開口,“你覺得李白石這個人如何?”
蕭景琰沉吟片刻:“有膽識,有擔當,心思縝密。一個小小的監丞,敢直麵州府大員指出的問題,還能拿出完整的解決方案。是個人才。”
“不止這些。”毛草靈坐直身體,眼中閃著光,“你有沒有注意到,他畫的圖紙上,每一筆都工整嚴謹,連土方量都精確到了小數點後一位。這說明他不是一時衝動,而是經過長期觀察和計算的。這樣的官員,放在倉庫裏太可惜了。”
“你想重用他?”
“我想讓他進工部。”毛草靈認真地說,“乞兒國現在最缺的就是懂實務的官員。朝堂上那些讀書人,說起經義滔滔不絕,可問到如何治水、如何修路,就支支吾吾了。李白石這樣的人才,應該去更大的舞台。”
蕭景琰點點頭:“明日早朝,我就下旨。”
“不,”毛草靈卻搖頭,“先不急。我想再觀察他一段時間。稻香村的疏渠工程是個試金石,若他能把這件事辦得漂亮,再提拔不遲。而且...”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利:“我想借這個機會,查查江州供貨商的案子。劉大人今天的反應太可疑了,恐怕不止是采購劣質麻袋這麽簡單。”
馬車駛入宮門,守衛見是皇帝的馬車,連忙行禮放行。車在長樂宮前停下,蕭景琰先下車,轉身扶毛草靈下來。
宮門前,一個穿著淺綠色宮裝的女官已經等候多時,見兩人下車,連忙上前行禮:“陛下,娘娘,戶部尚書王大人、工部尚書趙大人已在偏殿等候多時了。”
毛草靈與蕭景琰對視一眼。今日出宮是臨時起意,兩位尚書突然求見,必有要事。
“讓他們到書房等候。”蕭景琰吩咐,“備茶。”
“是。”
長樂宮的書房是毛草靈最常待的地方。這裏不似其他宮殿那般金碧輝煌,反而更像現代的書房:三麵牆都是書架,擺滿了各類書籍,從經史子集到農工醫算,無所不包。正中一張紫檀木大書案,上麵堆著奏摺、圖紙和各種文書。窗邊放著一張軟榻,是毛草靈累時小憩的地方。
兩人剛換下便服,戶部尚書王衍和工部尚書趙明誠就進來了。行過禮後,王衍先開口:“陛下,娘娘,臣等有要事稟報。”
“說吧。”蕭景琰在書案後坐下,毛草靈坐在他身側。
王衍從袖中取出一份奏摺:“江南三州今夏遭遇旱災,秋糧減產已成定局。按往年慣例,應從官倉調糧賑災,但臣覈查各地倉儲,發現...發現賬麵與實存有出入。”
毛草靈眉頭一皺:“出入多少?”
“初步估算,至少短缺三十萬石。”王衍的聲音有些發顫,“這還隻是江南三州的統計。若全國匯總,恐怕...”
書房裏的空氣突然凝重起來。三十萬石糧食,足夠十萬人吃一年。若真如王衍所說,那不僅是賑災問題,更是動搖國本的大事。
“查清楚原因了嗎?”蕭景琰的聲音沉了下來。
“臣已派人分赴各地覈查,但...”王衍欲言又止。
“但什麽?”
“但覈查的官員迴報,各地倉監要麽推諉塞責,要麽賬目做得天衣無縫,一時難以查實。”王衍苦笑,“而且有些州府的官員,背景深厚,臣...臣不敢輕舉妄動。”
毛草靈明白了。倉儲係統的腐敗,恐怕比她想象的更嚴重。今日在豐饒倉看到的那一幕,隻是冰山一角。
“趙尚書,”她轉向工部尚書,“你有什麽事?”
趙明誠年過五旬,是朝中有名的老實人。他猶豫了一下,才說:“娘娘,關於全國道路修建的計劃,臣遇到些困難。按照娘娘製定的‘三橫五縱’路網規劃,今年應完成從京城到南境的官道修建。但戶部撥的款項,隻夠完成七成...”
“款項不是年初就撥足了嗎?”毛草靈看向王衍。
王衍額頭冒汗:“是撥足了,但...但工部報上來的預算,比實際所需多了三成。臣按規矩,隻能按預算撥款,多餘的款項都退迴國庫了。”
“什麽?”毛草靈站起身,“趙尚書,這是怎麽迴事?”
趙明誠撲通一聲跪下了:“娘娘恕罪!不是臣虛報預算,而是...而是下麵的人層層盤剝啊!臣派人暗中調查過,從采石、運料到施工,每一層都要‘打點’。若不給他們好處,他們就拖延工期,甚至偷工減料。臣...臣不得已,纔在預算中留出這些‘打點’的費用...”
書房裏一片死寂。窗外的蟲鳴聲顯得格外刺耳。
毛草靈緩緩坐下,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動作。十年了,她推行了那麽多新政,改善了那麽多製度,可貪腐這個毒瘤,就像野草一樣,割了一茬又長一茬。
“兩位大人先迴去吧。”她終於開口,“此事我會處理。但今日所說的話,出此門後,不得對任何人提起。”
“是。”兩位尚書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書房門關上後,蕭景琰握住毛草靈的手:“別太自責。貪腐之事,曆朝曆代都有,不是一朝一夕能根除的。”
“我知道。”毛草靈苦笑,“隻是沒想到,我親手建立的倉儲新製、工程監管製度,這麽快就被他們鑽了空子。景琰,你說我是不是太天真了?”
“不是天真,是善良。”蕭景琰將她摟入懷中,“你總相信人心向善,總想給每個人改過的機會。可有些人,是不配得到這樣的機會的。”
毛草靈靠在他肩上,沉默良久。窗外的月色透過窗欞灑進來,在書案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想起十年前,自己剛入宮時,也曾遇到過類似的困境。那時她選擇了隱忍和迂迴,用智慧和耐心一點點改變這個國家。
十年後的今天,她已經有了足夠的權力和威望,也許該換一種方式了。
“景琰,”她抬起頭,眼中重新燃起光芒,“我想做一件事。”
“什麽事?”
“我要成立一個‘肅貪司’,直屬皇帝,不受任何部門管轄。這個司的官員,從民間選拔,要那些沒有背景、不怕得罪人的。讓他們去查,去暗訪,去抓那些蛀蟲。”
蕭景琰看著她:“你想清楚了?這會觸動很多人的利益,朝中會有很多人反對。”
“我不怕。”毛草靈站起身,走到窗前,“這十年,我為了穩定朝局,一直采取溫和的手段。可現在看來,溫和換不來清廉,隻會讓貪官更加肆無忌憚。稻香村的百姓在挨餓,江南的災民在等糧,可那些蛀蟲卻在吸食民脂民膏。我不能再忍了。”
她的背影在月光中顯得堅定而孤獨。蕭景琰走過去,從背後環住她:“好,你想做就去做。我永遠支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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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早朝。
太極殿內,文武百官分列兩側。蕭景琰坐在龍椅上,毛草靈坐在他身側稍後的位置——這是她參與朝政的特權,也是十年努力換來的認可。
議完日常政務後,蕭景琰示意太監宣讀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察朝中吏治,雖有清明,然貪腐未絕,蠹蟲猶存。為肅清官場,整飭綱紀,特設‘肅貪司’,直屬禦前,專司查處貪贓枉法之事。司中官員,不拘出身,唯纔是舉。欽此。”
聖旨唸完,朝堂上一片嘩然。
“陛下!”一位白發蒼蒼的老臣出列,“此事萬萬不可!曆朝曆代,監察之責皆歸禦史台。另設新司,於製不合,且恐生權責重疊之弊!”
毛草靈平靜地開口:“陳禦史,禦史台如今有多少官員?”
“迴娘娘,禦史台現有禦史三十六人,監察禦史十八人,共計五十四人。”
“五十四人,要監察全國數千官員,顧得過來嗎?”毛草靈問,“而且據本宮所知,禦史台的官員,大多出身世家,與朝中各大勢力盤根錯節。讓他們查自己人,查得下去嗎?”
陳禦史語塞。朝堂上其他官員也麵露尷尬。
“肅貪司的官員,將從民間選拔。”毛草靈繼續說,“可以是落第的舉人,可以是縣學的先生,甚至可以是有正義感的商人、農民。隻要他們不怕得罪人,敢說真話,就能入選。選拔過程公開透明,入選者名單將在京城公示十日,接受所有人監督。”
“娘娘,民間之人不懂官場規矩,恐難勝任啊!”另一位官員說。
“不懂規矩纔好。”毛草靈冷笑,“懂了規矩,就知道哪些人不能查,哪些事不能問。本宮要的就是不懂規矩的人,讓他們用百姓的眼睛去看,用百姓的心去感受,哪些官員是真的為民辦事,哪些是在禍害國家地殃民。”
朝堂上鴉雀無聲。所有人都明白,國後娘娘這次是動真格的了。
“此外,”毛草靈又補充,“肅貪司查處的案件,一律公開審理,允許百姓旁聽。貪官汙吏的名字、罪行、贓款數額,將張榜公佈於天下。本宮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在乞兒國做貪官,是什麽下場。”
蕭景琰適時開口:“此事已定,不必再議。肅貪司首任主司人選,由國後娘娘親自選定。退朝。”
百官麵麵相覷,卻無人敢再反對。十年間,他們見識過這位國後娘孃的手段——看似溫和,實則果斷;看似妥協,實則寸步不讓。她推行的新政,起初都遭到反對,但最後都證明是對的。
退朝後,毛草靈迴到長樂宮。宮女奉上茶點,她卻沒什麽胃口。
“娘娘,有位姓李的年輕官員在宮外求見,說是奉了您的旨意。”女官進來稟報。
“李白石?”毛草靈眼睛一亮,“快請他進來。”
李白石今日換了身幹淨的青色官服,雖然仍是監丞的服飾,但整個人精神煥發。他手中捧著一卷圖紙,進殿後恭敬行禮:“臣李白石,參見娘娘。”
“李大人請起。”毛草靈示意他坐下,“稻香村的事情,有進展了?”
“有。”李白石展開圖紙,“這是臣昨日連夜畫的施工詳圖。已經召集村民開了會,大家熱情很高,願意出工。臣計算過,若日夜趕工,五十天內可完成疏渠工程。這是預算明細,請娘娘過目。”
毛草靈接過預算單,上麵每一項開支都列得清清楚楚:鐵鍬、籮筐、麻繩、夥食費...甚至細到了每天需要多少斤米、多少斤菜。總計二百八十五兩,比之前說的三百兩還少了十五兩。
“怎麽還少了?”她問。
“臣與村民們商議,決定夥食不用全由官府承擔。村民們說,疏渠是為了自己的家園,願意每戶出些米菜。臣算過,這樣能省下十五兩銀子。”李白石認真地說,“這十五兩,臣想用來買些樹苗,種在渠邊固土。再過幾年,樹長大了,還能給村子添些蔭涼。”
毛草靈心中感動。這纔是真正為民著想的官員,每一文錢都花在刀刃上,還能想到長遠。
“好,就按你說的辦。”她從書案上取出一枚令牌,“這是內帑的取款令,你拿去領三百兩銀子。記住,賬目要公開,要讓每個村民都知道錢花在哪裏。”
“臣明白。”李白石雙手接過令牌,卻沒有立刻離開。
“還有事?”毛草靈問。
李白石猶豫了一下,從懷中取出一本冊子:“娘娘,這是臣在豐饒倉三年間,記錄的各類物資采購價格對比。臣發現,江州供貨商提供的物資,價格比市價高出三到五成,質量卻差很多。這背後恐怕...恐怕有官員勾結。”
毛草靈接過冊子翻看。上麵密密麻麻記錄著各種資料:麻袋、鐵鍬、籮筐、繩索...每一種物資都有市價和采購價的對比,時間跨度三年,證據確鑿。
“你早就發現了?”她問。
“是,但臣人微言輕,上報多次都沒有迴音。”李白石苦笑,“若不是那日麻袋破裂的事,臣可能還會繼續上報,繼續石沉大海。”
毛草靈合上冊子,心中已有計較。她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忽然問:“李白石,如果本宮給你一個機會,去查這些貪官汙吏,你敢嗎?”
李白石一愣,隨即挺直脊背:“敢!隻要娘娘給臣這個機會,臣萬死不辭!”
“好。”毛草靈微笑,“從今日起,你不僅是稻香村疏渠工程的總管,也是肅貪司的第一位監察禦史。本宮給你特權,可以調查任何級別的官員,可以直接向本宮匯報。你願意嗎?”
李白石跪下了,眼中閃著淚光:“臣...臣定不負娘娘重托!”
“起來吧。”毛草靈扶起他,“但要記住,肅貪不是報複,而是為了清明。查案要講證據,不能冤枉一個好人,也不能放過一個壞人。你能做到嗎?”
“能!”
“那就去吧。”毛草靈拍拍他的肩,“先從江州供貨商的案子查起。本宮等著你的訊息。”
李白石退下後,毛草靈站在窗前,看著宮牆外的天空。秋高氣爽,萬裏無雲,是個好天氣。
女官進來輕聲問:“娘娘,午膳準備好了,要傳嗎?”
“再等等。”毛草靈說,“本宮想一個人靜一靜。”
書房裏又剩下她一個人。她走到書案前,翻開那本《乞兒國倉儲實錄》。這是她五年前組織編撰的,記錄了全國各地官倉的建設情況、儲糧數量、管理製度。當時她以為,有了完善的製度,就能杜絕腐敗。
現在看來,她錯了。製度是死的,人是活的。再好的製度,執行的人心壞了,也就形同虛設。
她提起筆,在一張白紙上寫下四個字:人心為本。
是的,治國之道,最終還是要落到人心上。要讓官員有廉恥之心,讓百姓有監督之權,讓正義有伸張之路。
窗外的風吹進來,翻動了書頁。毛草靈抬頭望去,彷彿看到了稻香村的未來:水渠修好了,稻田綠了,孩子們在田埂上奔跑,老人們坐在樹下乘涼...
這就是她為之奮鬥的一切。
她重新坐下,開始起草肅貪司的章程。這一寫,就寫到了黃昏。宮女進來點了燈,她才發現天已經黑了。
“陛下呢?”她問。
“陛下在禦書房批奏摺,說晚些過來。”宮女迴答,“娘娘,您一天沒吃東西了,要不要...”
“傳膳吧。”毛草靈揉了揉發酸的手腕,“簡單些就好。”
晚膳剛擺上,蕭景琰就來了。他換了常服,看起來有些疲憊。
“聽說你今天見李白石了?”他坐下,很自然地給毛草靈夾菜。
“嗯,讓他進了肅貪司。”毛草靈說,“我想看看,這個年輕人能做到什麽程度。”
“他是個聰明人,知道該怎麽做。”蕭景琰頓了頓,“不過,今天下午,劉大人遞了辭呈。”
毛草靈筷子一頓:“這麽快就心虛了?”
“不是心虛,是聰明。”蕭景琰冷笑,“他知道你要查江州的案子,怕引火燒身,幹脆辭官迴鄉。這樣,就算查出來什麽,他也可以推說不知情。”
“那就讓他辭。”毛草靈平靜地說,“但他以為辭官就能逃脫罪責,那就太天真了。李白石已經去查了,該有的證據,一個都不會少。”
蕭景琰看著她,眼中滿是溫柔:“你越來越有國後的威嚴了。”
“不是威嚴,是責任。”毛草靈輕聲說,“景琰,有時候我在想,如果當年我沒有穿越過來,現在的乞兒國會是什麽樣子?你又會娶誰做國後?”
“沒有如果。”蕭景琰握住她的手,“你就是你,是我的國後,是乞兒國的福星。這十年,我看著你一點點改變這個國家,看著百姓的日子一天天好起來。這一切,都是因為你。”
毛草靈眼眶微熱。是啊,十年了。從那個惶恐不安的和親公主,到今天能獨當一麵的國後,這條路她走得很艱難,但從不後悔。
窗外,一輪明月升起,清輝灑滿宮城。遠處的街市傳來隱約的喧囂,那是屬於百姓的、生機勃勃的聲音。
毛草靈靠在蕭景琰肩上,輕聲說:“明天,我想去看看稻香村的工程進展。”
“好,我陪你去。”
“你不用上朝嗎?”
“朝哪有你重要。”蕭景琰笑了,“再說,我也想看看,你選中的那個年輕人,能不能給我們驚喜。”
月光如水,靜靜地流淌。書房裏的燈火溫暖而明亮,照亮了書案上的圖紙、章程,也照亮了兩人相依的身影。
在這個秋夜裏,乞兒國的未來,正在一點點被書寫。
(第193章續1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