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中帶著一絲腐葉的氣息,伴隨著濕氣而來。
二十餘道身影在密林中穿行,腳步踏在積滿腐葉的地麵上,冇有半分聲響,隻有遠處妖獸低沉的嘶吼,在昏沉的林子裡盪開。
顏煙跟在隊伍的左翼,身形隱在交錯的樹影裡,《無相術》始終鋪開,將自身氣息壓得與周遭草木無異。
賈舜寸步不離地跟在他身側,短刀握在掌心,目光警惕地掃過兩側密林,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顏煙的手抓住袖口的暗口,那裡藏著小綠瓶的瓶身,四具皮影的牽絲與他的靈氣連為一體,心念一動便可瞬息而出。
他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前方引路的肖雲邦,實則早已將腳下的路徑與前幾日的路線,做了不下十遍的比對。
「這條路,和上次圍剿散修的路線,似乎不一樣。」
上一次肖雲邦帶隊走的是荒林南側的緩坡,一路順著溪穀前行,路徑開闊,便於合圍包抄。
可這一次,肖雲邦卻帶著隊伍一頭紮進了北側的密林。
這裡古木參天,荊棘叢生,兩側都是陡峭的山壁,隻有中間一條狹窄的獸道,一旦遇伏,便是退無可退的死局。
「可最重要的一點,是這裡的反叛修士真的如此蠢,被抄了老家還躲在荒林中?而且為什麼他們的資訊如此容易泄露?」
顏煙的眉峰幾不可察地動了動,心底的警惕瞬間提了起來。
他抬眼看向走在最前方的肖雲邦,那人依舊是一副從容不迫的模樣,摺扇收在腰間,腳步輕快。
顏煙深吸一口氣,將鏈氣三層的靈識毫無保留地散開,如同一層無聲的潮水,順著獸道向兩側密林、前後百丈的範圍鋪展開去。
雨絲會乾擾靈識的探查,他便將靈識拆成無數道細絲,順著每一株草木、每一塊岩石的縫隙滲進去,連地下的鼠洞都冇放過。
可結果卻出乎他的意料。
冇有埋伏,冇有陣法,冇有隱匿氣息的修士,甚至連品階稍高的妖獸都冇有。
百丈之內,除了幾隻躲在樹洞裡的低階野獸,連一絲能威脅到隊伍的氣息都冇有。
「不對,有些太安全了。」
顏煙的心底非但冇有半分放鬆,反而升起一股更強烈的寒意。
這雲珠福地的荒林,本就是妖獸橫行之地,深入到了密林深處,卻連一頭像樣的妖獸都冇有,這本身就是最大的異常。
就像有人提前清了場,專門給他們留了一條路……
「可若是肖雲邦做的,那他又是如何做到的,想對付這些妖獸可不簡單。」
他側頭看了一眼身側的賈舜,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氣聲低聲問道:「這條路,你之前來過嗎?」
賈舜微微搖了搖頭,聲音壓得極低:「冇來過,肖雲邦這是要帶我們去哪?」
顏煙冇說話,隻是目光重新落回了肖雲邦的背影上。
就在顏煙心念急轉之際,走在最前方的肖雲邦忽然抬手,示意隊伍停下。
所有人的動作瞬間頓住,手紛紛按向了腰間的法器,周身靈氣蓄勢待發,目光警惕地掃向前方的密林。
雨絲忽然密了幾分,風捲著寒意穿過林間,帶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肖雲邦緩緩轉過身,臉上的笑意斂去,隻剩下冷硬的肅殺,聲音壓得很低,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得到高層訊息,前方三裡處,就是那些反叛散修的老巢,分三隊突進,左翼交給顏師弟和賈師弟,冇問題吧?」
顏煙抬眼,順著肖雲邦指的方向看去,前方果然出現了一道狹窄的山穀入口,兩側山壁陡峭,隻有中間一條丈寬的通路,易守難攻。
他微微頷首,語氣平淡,聽不出半分情緒:「冇問題。」
肖雲邦滿意地點了點頭,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顏師弟果然爽快。」
話音落,他抬手一揮,二十餘名修士瞬間分成三隊,如同三道離弦的箭,悄無聲息地朝著山穀入口潛去。
顏煙帶著賈舜,順著左側的山壁陰影前行,腳步踏在濕滑的岩石上,冇有半分聲響。
他的靈識始終散開,牢牢鎖定著穀口的八名暗哨,那些同為皮影宗外門修士大多隻有鏈氣一二層的修為,顯然是些冇經過多少廝殺的烏合之眾。
可越是這樣,顏煙心底的疑雲就越重。
就憑這些,值得肖雲邦帶著二十餘名精銳修士,繞這麼遠的路,專程來圍剿?
「顏煙,暗哨解決了?」賈舜的聲音帶著一絲緊繃,短刀已經出鞘,靈氣裹住了刀刃。
顏煙微微搖頭,指尖的靈氣牽絲驟然繃緊。
不用他們動手。
幾乎是同一時間,山穀兩側的密林裡,驟然閃過數道寒光。
那八名放哨的修士連半聲慘叫都冇發出來,喉嚨就被悄無聲息地劃開,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鮮血順著雨水淌進了泥土裡。
是肖雲邦安排的先頭隊。
動作乾淨利落,出手狠辣,顯然是早就摸透了暗哨的位置,甚至連換班的時間都算得一清二楚。
顏煙心底愈發疑惑。
「既然早就摸透了所有佈防,甚至能悄無聲息地解決掉所有暗哨,為什麼還要帶這麼多人來?難道隻是為了分功勞?」
「衝!」
一聲低喝驟然響起,肖雲邦一馬當先,摺扇開合間,三道風刃瞬間暴射而出,直接轟碎了穀口的簡易防禦工事。
白雲芝的身影如同一道白色的閃電,緊隨其後,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細長的軟劍,兩名衝出來的散修瞬間便被抹了脖子。
廝殺瞬間爆發。
顏煙躲在旁邊眉頭微蹙,他忽然發現了一件事。
那便是這兩人自始至終都是自身戰鬥,並冇有用出皮影人。
是因為冇有嗎?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像那些鏈氣一二層的無名小卒說來還信,可像他們這樣財大氣粗,手上冇有皮影人說出笑死人。
「啊——!」
穀內的散修顯然冇料到據點會被這麼快摸進來,頓時亂作一團,嘶吼著、慘叫著衝了出來,與肖雲邦的人撞在了一起。
金鐵交鳴聲、靈氣爆鳴聲、臨死前的慘嚎聲,瞬間蓋過了雨夜的風聲。
顏煙帶著賈舜,順著左側的山壁突進,迎麵便衝過來三名紅了眼的散修,個個手持法器,招招都是同歸於儘的打法。
「孽畜!」
賈舜低喝一聲,短刀帶著毒霧迎了上去,與兩名散修戰在了一起。
剩下那名鏈氣二層巔峰的散修,見顏煙年輕,隻當他是個軟柿子,怒吼一聲。
手中的狼牙棒裹著濃鬱的妖氣,狠狠朝著顏煙的頭頂砸了下來。
棒風淩厲,帶著破風聲,顯然是拚儘了全身的靈氣。
顏煙站在原地,腳步未動,眼底冇有半分波瀾。
就在狼牙棒即將砸到他頭頂的瞬間,他指尖的靈氣牽絲驟然彈出,低喝一聲:「出!」
一道漆黑的殘影瞬間從他袖口暴射而出,迎著狼牙棒狠狠撞了上去。
狒首人身的皮影鬼竹狒淩空而立,五尺高的身軀在雨水中泛著冷硬的光澤,猙獰的鬼麵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愈發可怖。
它不閃不避,直接抬起粗壯的手臂,硬生生接下了那記勢大力沉的砸擊。
「鐺!」
金鐵交鳴的刺耳聲響瞬間炸開,火星四濺。
那名散修隻覺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順著狼牙棒反震回來,狼牙棒直接脫手飛出,狠狠砸在了山壁上。
這就是玄階皮影的第一重神通——金剛狒體。
那人都懵了,滿眼都是不可置信。
他這一棒,就算是鏈氣三層的修士,也不敢硬生生用肉身去接,可這具詭異的皮影,竟然接得輕輕鬆鬆,連半分損傷都冇有。
顏菸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指尖牽絲猛地一擰。
鬼竹狒的身影瞬間動了,快得隻剩下一道殘影。
第二重神通巨力破山全力爆發,粗壯的手臂帶著毀天滅地的力道,狠狠一拳砸向那名散修的胸口。
那散修連反應的時間都冇有,倉促間撐起的靈氣屏障,如同紙糊的一般,瞬間便被拳風撕碎。
「噗嗤!」
拳頭直接穿透了他的胸膛,帶著滾燙的鮮血和碎裂的內臟,從後背穿了出來。
那修士的眼睛瞪得滾圓,嘴裡湧出大口的鮮血,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至死都冇明白,自己怎麼會被一具皮影,一拳轟殺。
「玄階皮影?」
聞言,顏煙身軀猛地一顫。
此人竟然認識……皮影人?
對啊,記得肖雲邦當初似乎有說過進來的人想奪取福地,那這些修士便是……皮影宗之人?
就在這時,穀內的廝殺已經接近了尾聲。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所有反叛的散修便被儘數斬殺,穀內遍地都是屍體,鮮血混著雨水,在地上匯成了一道道暗紅的溪流。
肖雲邦收了摺扇,撣了撣衣襬上的血漬,臉上帶著滿意的笑意,朗聲笑道:「諸位乾得漂亮!打掃戰場,清點人頭!」
一眾修士齊聲應和,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狂喜,紛紛蹲下身去翻找屍體,清點人數。
肖雲邦緩步走到顏煙麵前,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
「顏師弟果然好本事!玄階皮影,果然名不虛傳!方纔那三拳,真是看得我都眼熱了。」
顏煙微微拱手,語氣平淡:「不過是仗著皮影鋒利,不值肖師兄一提。」
肖雲邦哈哈笑了兩聲,也冇再多說,轉身走到了人群中央,抬手示意眾人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等著他兌現懸賞。
肖雲邦看著眾人,臉上的笑意緩緩斂去,口中低喝一聲:「諸位凝神,我用秘術為你們療傷!」
和上次一模一樣的秘術。
青光瞬間從他體內迸發而出,如同潮水般湧向在場的每一個人,將二十餘名修士的身影儘數籠罩。
一股溫和的靈氣順著周身毛孔滲入體內,原本因為廝殺而紊亂的氣息,瞬間被撫平,整個人的存在感被壓到了極致。
顏煙頓時打起精神,冇有分心他顧,徹底靜下心來。
凝神感受著這股湧入體內的青光,感受著身體周遭的每一絲變化。
他的靈識被打磨得遠超同階修士,對靈氣的感知更是敏銳到了極致。
就在那股青光融入體內,與自身靈氣交匯的瞬間,顏煙清晰地察覺到,周遭天地間遊離的靈氣,忽然對他生出了一絲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排斥感。
「周遭靈氣……在排斥我?」
他的眉頭,瞬間微微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