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名校高材生?去搬磚------------------------------------------,七月,臨淮省安川市。,手裡攥著那張蓋著紅戳的分配通知單,在正午的烈日下站了整整五分鐘。,他翻來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茲分配顧明軒同誌至河陽縣水利工程隊,崗位:普工。”。,死死地釘在他的心口。臨淮省最好的大學,土木工程係連續四年專業課第一名,畢業設計被係主任親自推薦到省級刊物發表——換來的就是這兩個字。,一個穿著褪色藍布工裝的中年男人從傳達室探出頭來,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兩眼,操著一口濃重的本地口音問:“新來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後麵無表情地朝院子裡指了指:“進去,往右拐,找羅隊長報到。”,幾輛鏽跡斑斑的翻鬥車東倒西歪地停著,柴油桶摞了三層高,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摻雜著機油和汗水的氣味。顧明軒穿過這片狼藉,在一排板房的最裡麵找到了掛著“施工隊辦公室”牌子的那間。,煙味撲麵而來。,正圍著電扇打牌。“羅隊長,新來的報到。”,麵板黝黑粗糙,下巴上有一道不大不小的疤。他把手裡的牌扣在桌上,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一支菸點上,然後才慢悠悠地看向顧明軒。“就是你?”他吐出一口煙,語速很慢,像是在自言自語,“河陽水利這批要進來的,就你一個大學生吧。”
這句話說完,牌桌邊有人輕輕地笑了一聲。
“我看看……”羅紅軍從桌上的檔案夾裡抽出一張表格,拿著煙的手在上麪點了點,“顧明軒是吧,土木係畢業的。”
“是。”
“好,正好。”羅紅軍把打火機往桌上一丟,站起身來,“料場那邊正缺個搬料的,這段時間雨水多,水泥垛子要有人看著,你今天就搬過去,跟著乾。”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顧明軒的臉,像是等著看什麼表情。
顧明軒冇有表情。
他接了任務單,轉身出門。
身後傳來刻意壓低了但仍能聽見的聲音:“大學生來搬磚,彆閃著腰。”
笑聲在屋子裡炸開。
料場在工程隊的後院,比前麵更荒。
水泥垛堆得像小山,上麵蓋著黑乎乎的油布,空氣中飄著一股說不清是黴味還是化學品味的刺鼻氣息。
分配給他的工棚是一間用舊木板和石棉瓦搭成的矮房子,靠牆一張木板床,被子潮得發硬。他把行李往床上一扔,坐在床沿上,聽著遠處挖掘機的轟鳴聲,沉默了很久。
口袋裡有封信,是昨晚母親蘇秀蘭塞給他的。
他掏出來,開啟。
“明軒:不管分配到哪裡,都要好好乾。你爸嘴上不說,心裡是掛念你的。安川老家的事不要惦記,我和你爸都好。在外麵,要學會照顧自己。”
顧明軒把信仔細疊好,放回口袋。
然後從行李裡翻出一遝厚厚的圖紙和資料。
這些是他在畢業分配前,從係資料室抄下來的河陽縣水文地質報告和曆年汛期資料。整整三年的降雨量、水位線、滲流資料,全部手抄,用牛皮紙訂成了厚厚兩本。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能用到這些東西,但他知道河陽縣地處淮河支流,每到七八月份,水位能漲兩米多,堤防年年都在修,年年都有新的隱患冒出來。
他把圖紙鋪在床上,藉著從石棉瓦縫隙漏下來的天光,一張一張地覈對著施工平麵圖上標註的各個標段。
目光落在A3標段的位置,他停了一下。
施工圖示明A3標段采用的是C25混凝土配比方案,基礎要求是1:1.5:3的水泥、砂、石子比例。但地質報告上寫得很清楚,A3標段位於古河道淤積區,表層以下兩米就是含水層。
這個配比,在這種地質條件下……
顧明軒皺起了眉,從包裡摸出筆和紙,開始算。
來工地三天,顧明軒在料場的活是搬水泥。
一袋水泥五十公斤,他一天要搬五十袋。從料垛搬到手推車上,再從手推車搬到攪拌機旁邊。
第一天搬完,肩上的皮磨破了。晚上睡覺翻身,肩膀挨著床板,疼得他額頭冒汗。
但他冇吭聲。
工友們起初拿他當笑料,私下裡叫他“料場裡的啞巴”,說大學生就是嬌氣,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早晚哭著跑回去。
但兩天下來,他們發現這個悶聲不響的年輕人,咬著牙也把活乾完了,一句多餘的廢話都冇有。
第三個晚上,顧明軒收工回到工棚,發現門口蹲著一個人。
“小顧。”
是老鋼筋工陳守誠。
“今天食堂做紅燒肉,我給你多打了一份,擱你床頭了。”陳守誠的聲音很低,說完這話就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走了。
顧明軒愣在原地。
推開門,果然看見床頭放著一個搪瓷缸子,蓋得嚴嚴實實。
他在安川老家的父親也是在工地上摸爬滾打一輩子的,但他從來冇想過,第一個給他溫暖的,會是這樣一個素不相識的老工人。
缸子裡的紅燒肉已經涼了,他端起來,一口一口地吃。
吃完,他重新拿起那兩本手抄的筆記。
A3標段,明天就要開始澆築。
而他的計算,還差最後一組資料冇有驗證。
他翻開地質報告,手指一行一行地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自言自語:“如果含水層的滲流係數是這個範圍……那按照設計配比澆築下去,混凝土在凝固過程中會吸水膨脹,表麵看不出問題,但內部結構會留下蜂巢狀的孔隙……”
他抬起頭,透過石棉瓦的破洞看向夜空。
星星很亮,冇有一絲雲。
但他記得,那份手抄的汛期表中有一條不起眼的備註:“1975年7月,暴雨三日,河陽站水位48小時內上漲2.8米。”
如果新澆築的混凝土在48小時內遇到暴雨……
顧明軒猛地合上筆記本,站起來。
A3標段的澆築計劃是明天下午開始,混凝土標準養護期是28天,但初期48小時是決定強度的關鍵視窗。
“明天得去找羅隊長反映。”他自言自語。
然後想起羅紅軍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和三天來自己說過的每句話受到的待遇,心裡沉了沉。
但不管怎麼樣,這份資料,他得交上去。
連夜整理。
他把所有的計算結果重新編排,一式兩份,一份收在自己包裡,一份準備明天交給隊裡。
天亮的時候,雨真的來了。
雲是從後半夜開始聚起來的。
到天亮時分,天空陰沉得像鍋底,空氣裡都是水汽的味道。顧明軒起了大早,拿著那份連夜整理的資料,站在羅紅軍辦公室門口等他。
羅紅軍瞪著那雙惺忪的睡眼聽完他的話,又把那幾張寫滿資料和公式的紙翻了翻,然後不耐煩地往桌上一扔。
“你看書看多了吧?A3標段的配比是設計院給的,施工圖是上麵批的,你跟我說不對?”他把打火機在桌上敲了敲,“你知道設計院一年多少預算?你知道這個專案過了多少道審批?你就一個搬水泥的,你算老幾?”
“羅隊長,地質報告上的資料——”
“行了!今天下午澆築,你該乾什麼乾什麼去。”
羅紅軍把手一揮,站起身來,從他身邊擠出門去。
顧明軒站在原地。
桌上那遝紙被風吹起一個角,又輕輕落下。他彎腰把它撿起來,一張一張地捋平整。
他冇有去料場。
而是沿著河堤,從A1標段走到A3標段,走了整整一個上午。
雨點越來越密,落在河麵上,激起密密麻麻的水花。
他站在A3標段的土坡上,看著下麵正在佈置的澆築現場。工人們正在架設模板,水泥罐車一輛接一輛地等在路邊,上麵蒙著塑料布。
河裡的水位,已經開始上漲。
顧明軒握著那遝紙的手,指節發白。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今天晚上,省城設計院派人來複核圖紙。
他不知道來的人會是誰,也不知道自己說的話會不會有人聽。但他知道,今天的這場雨,如果真的像1975年那次一樣,連續下48小時……
那底下,就真的不隻是水泥和鋼筋的問題了。
他轉頭往回走,迎著越來越大的雨。
身後,天空炸開一道閃電,把整個A3標段的工地照得慘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