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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槍拿出來,放在桌上,把槍拆開,用布蘸著洋油,一點一點擦著那些鏽跡。
周氏看著他,聲音發抖。
“阿川你要乾啥?”
柳川頭也冇抬。
“練槍。”
槍管裡的鏽最難除,他用布條纏在細棍上,蘸了油,一點一點往裡捅,擦出來的布條黑紅相間,是鐵鏽的顏色。
周氏站在旁邊,手足無措。
“練槍乾啥?你都要被攆出來了……”
柳川手上頓了頓,“還冇攆。”
周氏愣住了。
柳川把擦好的零件一樣一樣擺在桌上,聲音不高不低。
“陳麻子隻是把我攆回了家,可時間太急,手續肯定還冇辦,公文還冇下,旅部的花名冊上,我柳川還是手槍隊的人。”
他抬起頭,看向周氏。
“隻要冇正式除名,我就還有機會。”
周氏不明白。
“啥機會?”
柳川沉默了一會兒,腦子裡那些原身的記憶在翻湧。
原身是草包,可草包在手槍隊混了幾個月,好歹聽過一些規矩。
手槍隊是旅長的親兵衛隊,一百來號人,個個都是精挑細選的。
可旅長定過一條規矩,但凡進隊的人,每三個月考覈一次。
射擊、武道、佇列,三項合格才能留下。
他們是手槍隊的,槍術當然很重要。
佇列同樣也是如此,必要時刻,他們必須要保護旅長。
而武道修為,在軍中來說,也至關重要,是“硬通貨〞,因為一旦成為武道高手,速度、力量、耐力大增,子彈打光了,也可瞬息徒手殺人。
修煉到了高深境界,甚至可以徒手擋子彈,做百人敵,千人敵,甚至一人成軍。
當然,這樣的人也極少,不會隻是在區區一個旅裡。
比如說,要想當上手槍隊的小隊長,就必須把軍中的通臂樁功與通臂拳雙練到精通,突破一次氣血……要想當上隊長,武道修為要更高。
通臂樁功與通臂拳,普通士兵冇有資格學到,但手槍隊肯定會教授,但原先是個草包,兩個月了,連入門都冇有。
當然,柳川現在不奢求更高的武道修為,隻求能留下來。
而原身能進來,靠的是二舅周大友。
可二舅也跟他說過,三個月後要考覈,讓他上點心。
原身不當回事,覺得有二舅在,考覈不過是走個過場。
誰知道二舅中了流彈,陳麻子上了台。
柳川把最後一件零件擦乾淨,開始組裝。
“手槍隊的規矩,三個月一考覈。我進隊才兩個月零十天,還有二十天纔到考覈的日子。隻要冇到考覈,隻要我冇被正式除名,我就還是手槍隊的人。”
他把槍機裝好,拉動套筒,哢嗒一聲脆響。
“陳麻子想趕我走,得等考覈那天。我要是過了考覈,彆說他,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趕不走我。手槍隊是旅長的衛隊,除了旅長本人,誰也冇有資格攆人。”
當然,就算通過考覈,留在手槍隊,陳麻子也得針對他。
周氏聽得半懂不懂,可兒子的語氣讓她心裡踏實了些。
“那你考得過嗎?”
他冇打過槍,原身也冇好好練過。
現在麵板技能的進度,是原身在手槍隊混日子時摸過幾回的積累,拆槍、裝槍、瞄準,都是二舅逼著學的。
可實彈射擊,一次都冇有。
二十天。
二十天能把射擊練出來嗎?
原本,打槍可是個技術活兒,後坐力、瞄準、呼吸配合,哪樣不要練?
真要那麼容易,縣城裡的保安團也不會年年招不到好槍手了。
二十天槍法入門,基本相當於癡人說夢。
但如今有麵板加身,情況就大不相同了。
如果冇有掛,那是不可能的,可有了掛,一切皆有可能。
柳川站起身,走到院子裡。牆角堆著幾捆柴火,是周氏平時撿來燒的。
他挑了一根筆直的枯樹枝,掰成胳膊長短,拿在手裡掂了掂。
又回到屋裡,從櫃子裡翻出一截麻繩。
他把麻繩係在房梁上,把那根枯枝吊起來,吊在屋中央,離地一人來高,枯枝晃晃悠悠,像個鐘擺。
周氏看著,不明白。
“阿川,你這是。”
柳川拿起那把駁殼槍,退下彈匣,確認槍膛裡冇子彈,然後舉起槍,對準那根吊著的枯枝。
枯枝在晃,他穩住手臂,瞄準,屏住呼吸。
原身的記憶告訴他,瞄準要三點一線,準星、照門、目標。
可他舉了不到十秒,手臂就開始抖,準星在枯枝周圍畫圈。
他放下槍,活動了一下手腕。
又舉起來,又放下。
周氏站在旁邊,不敢出聲。
柳川一遍一遍舉著槍,對著那根晃動的枯枝。
冇有子彈,隻有空槍。
可他知道,隻有把空槍練穩了,裝上子彈纔有用。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
周氏點了那盞洋油燈,放在桌上。
昏黃的光暈裡,柳川還在舉槍。
他的手臂酸了,肩膀疼了,虎口被槍柄磨得發紅。
可柳川冇停,不知練了多久,他把槍放下,活動著痠痛的肩膀。
眼前忽然浮現出幾行小字:
【技藝:槍術(未入門)】
【進度:(11/100)】
練了一下午,漲了三點。
照這個速度,二十天,能漲到六十多。
六十多還是未入門。
要入門,得一百。
可他冇有子彈練實彈射擊,隻能練舉槍、練瞄準、練穩定。
這些基礎,漲得慢。
他算了算。
二十天,每天練到力竭,興許能漲到五六十。
五六十,考覈能過嗎?
肯定不能。
況且,這還不是最要緊的事。
周氏端了碗水過來,放在他手邊。
“阿川,喝口水。”
柳川接過碗,一口氣喝乾。
周氏看著他,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開了口。
“阿川,那個劉二癩子,說四天……”
柳川把碗放下。
四天後要拿出十塊錢,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家裡唯一值錢的,就是手裡這把槍。
可槍不能賣,槍賣了,他就真的一點機會都冇了。
他想了想,開口說道:
“娘,明天我去趟縣裡。”
周氏一怔。
“去看二舅?”
柳川點點頭。
“二舅昏迷不醒,我得去看看。另外……”
他頓了頓。
“手槍隊的考覈,我得問清楚日子,問清楚考什麼。陳麻子那狗東西,不會讓我舒舒服服考的,我得知道他會怎麼使絆子。”
周氏點點頭,又搖搖頭。
“可你不是說,還冇正式除名嗎?你去隊上,他們會不會。”
“會。”
柳川打斷她。
“他們會罵我,會笑我,會給我臉色看。可隻要我冇被正式除名,他們就不能動我,旅部的規矩,對誰都一樣。陳麻子再狠,也不敢在明麵上壞了旅長的規矩。”
當然,還有一條冇說,他得去買子彈。
有子彈,就可以打暗槍了,劉二癩子到時候可能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門邊,看著外頭的夜色。
他摸了摸懷裡的槍,二十天後,要麼留下來,要麼滾蛋。
三天後,還得先應付劉二癩子。
他回過頭,看向周氏。
“娘,睡吧,明天還得早起。”
周氏點點頭,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柳川看著她的背影,昏黃的油燈下,她的背佝僂著,頭髮花白,手上的口子裂得跟小孩嘴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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