泵輪轉起來的聲音,跟青石閘、源井、老井都不一樣。
不是水聲。
是鐵和舊骨頭一起狠狠幹咬住的聲音。
那半齒一開,井壁四周石槽口裏立刻傳出連環回響,像極遠處有人在不同屋底、不同巷尾、不同灶台後頭,同時敲了一下空木板。周見川臉色越來越白,因為他聽得出來,那不是一口水在動,是前頭被這口收尾井記住的所有尾路,都跟著被撥了一下。
老韓第一個衝上去,鋼管直奔鐵輪軸心。可鋼管剛砸上去,隻聽一聲沉悶反響,輪沒停,反倒把他整個人震得退了兩步。
“別硬砸!”林晚照喝了一聲。
“砸輪沒用,得斷它上麵的路!”
她已經看出來了。鐵輪一動,不是真靠輪葉自己拖井水,而是靠上方那幾根粗鐵管把整口收尾井的氣狠狠幹提起來,再順著各路舊槽往外分。輪是心,管是路。心不好狠狠幹停,路卻能先斷。
“周見川,哪一根是往北片舊居民區去的?”
周見川抬頭一掃,聲音都在抖:“左上第二根,繞過老罐的那根細管!當年是備用回壓管,平時不用,一旦總尾起輪,它最先帶病線走!”
這就是顧老師當年寫“灶下反潮”的真正根。
不是火憑空起,是尾水一動,先順著這根備用回壓管往北片舊居民區擠,擠到灶底、牆縫、煙道、鍋灰裏,再把整片住人的地方慢慢拖成火口。
“我去上麵。”林晚照說。
她說完就往鐵梯另一側那條檢修窄道衝。那道窄道貼井壁往上繞,最窄的地方隻夠一人側身過,底下就是收尾井。周見川想攔,話都沒出口,就知道現在隻能她去。斷路這事,眼下這裏沒人比她更快,也沒人比她更準。
季臨川沒去追,隻喝了一句:“別碰主輪,隻斷旁壓!”
“知道!”
她腳步沒停。
而季臨川自己則往前一步,直接站到了鐵橋正中,正對宋衡。泵輪既然已經起齒,再想躲著拖時辰就沒用了。現在要麽狠狠幹搶回規矩,要麽就眼看著這口尾井把前頭所有舊路一起拖回去。
宋衡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冷。
“你總算站過來了。”
“不是你要我站,是你到頭來隻剩這一招。”
季臨川說著,尾賬已經攤開在掌心。油紙一見井氣,上頭那列“已入”“待入”的黑字立刻像活了一樣微微往下沉。秦四孃的名字最先暗,顧素琴那道被劃過的黑痕也開始鬆動,而他和林晚照的名字則像被井底一隻手狠狠幹往裏拽。
香火簿在胸口猛地翻開。
`先照賬,再斷名。`
季臨川心裏一下清了。
宋衡要靠起輪先收名,他就得先把這本賬照明白。
井神之路走到這裏,終於不是照一具骨、一口井、一段舊案,而是照一本把人名和舊路混成一團的髒賬。
他把尾賬往井印上一壓,掌心頓時像被滾水和冰鐵一起燙透。下一秒,尾賬上的黑字竟真的一點點浮了起來。
第一行先顯的不是宋衡。
是李四疤。
再往下,斷渠井房裏那位守水人、青石閘後被遞出來的舊名、槐蔭裏差點被坐成活口的邢家長媳……一個個曾經被拖過、壓過、借過、差點被寫進尾賬的名字,全沿著墨痕一筆筆冒出來。
宋衡臉色終於變了。
他最怕的不是季臨川搶頁。
而是季臨川把這本賬真正照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