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邑侯府中堂，薑守業與薑鄭氏、杜恆祥與梅氏，在高堂之上分左右並坐。
利哥兒的爹在靈州道烏陽山，雨兒的雙親早亡，自當由薑守業與杜恆祥來主持這定親了。
堂下是穿著紅色錦衣的利哥兒，與一身紅色儒裙，打扮得明眸皓齒的雨兒。
中堂兩側站著侯府與杜家的親屬家眷，以及兩個穿紅戴綠的媒婆。
中堂大門處，放著掛著紅綢帶的楠木箱十對，另有美酒十壇，以及蠶絲布匹、絨被衣衫等物事。
桌上還有兩個楠木托盤，一個盤子裏放著金步搖、銀簮、同心鎖等首飾。
另一個托盤中，放著利哥兒與雨兒的庚帖。
這些便是黎秋梧搬出來的聘禮了。
雨兒雖是山賊土匪之女，薑遠夫妻也是按照民間大戶人家，最高的規格來辦，以顯重視。
“吉時已至~”
胖四扮作唱禮官，扯著嗓子高唱了一聲。
兩個媒婆分別端了那放庚帖與放首飾的托盤，同時走至利哥兒與雨兒的身前。
胖四又唱：“交換庚帖~”
利哥兒側頭看了看臉色緋紅的雨兒。
不得不說，今日的雨兒，經一番精心梳洗打扮後，極為明艷動人。
雖不及傾國傾城，也有沉魚落雁之相了。
雨兒微低著頭，也偷瞄著利哥兒，既有歡喜也有緊張。
先前利哥兒披甲，在牌坊上舞劍之事，她已是知道了。
但雨兒並不問利哥兒為何要這麼做，這卻是她的聰慧之處。
聰明的女子，知道該在意哪些，不去在意哪些。
利哥兒的心裏還住著別人，這沒有關係，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利哥兒要娶的是她。
雨兒也相信，自己在利哥兒心裏，同樣也有著一席之地。
隻要自己柔情似水，不怕拴不住利哥兒的心。
當年高璐與杜青，是那般成的親，現在不也恩愛異常麼。
利哥兒心中輕嘆一聲，拿起自己那份庚帖來。
雨兒見狀，也拿了自己的那一份。
“雨兒…”
利哥兒輕喚了一聲。
“利哥兒…”
雨兒回應了一聲。
兩份庚帖交錯而過，遞到彼此的手中，沒有什麼煽情之言。
也沒有出現誰大喊一聲‘我不同意這門親事’的狗血畫麵，一切都很自然。
簡單又利索。
利哥兒又從放首飾的托盤中，拿了那隻金步搖，輕輕插在雨兒的髮髻上。
“敬茶~”
胖四仰著脖子高呼。
利哥兒與雨兒雙雙跪地向四位長輩敬了茶，這定親之禮便成了。
從此以後，兩人就算是準夫妻，隻等以後拜堂入洞房了。
侯府當即大擺宴席，這一日，利哥兒喝得酩酊大醉。
翌日上午巳時，鶴留灣外的官道上，右衛軍林立，將這一帶給封鎖住了。
八十門被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火炮，被一百六十匹馬拉著，排列得整齊有序。
這些火炮是要運往虎關與回南關的。
趙祈佑要求薑遠三月份時，必須要交出五十門火炮，薑遠不但提前完成了，還多鑄出三十門來。
火炮車隊的後麵，另有二百多輛蓋著麻布的馬車。
這些馬車上拉著的，全是罐頭。
趙祈佑在薑遠的罐頭作坊，定了二十萬罐的罐頭。
按照兩人的約定，火炮發往回南關之日，薑遠要先交出十萬罐罐頭來，一同送往邊關。
唐家村的罐頭作坊在沒日沒夜趕建，過年都不停工的情況下，終於在正月的尾巴上進行了試產。
沈有三不惜代價，大量招收女工。
下至十四少女，上至八十的老嫗，隻要能幹活的，願意來幹活的，統統招收進作坊。
如此這般，硬是用了一個月的時間，趕出了十萬罐罐頭。
為了那二千五百兩銀子的訂單，所耗本錢三萬兩，沒點魄力的人早跑了。
但沈有三不僅大肆撒銀子，還親自守產線，為了這一單能順利成交，頗費了苦心。
他能成钜富，豈會是偶然。
“末將，奉陛下之命率右衛軍五千將士，前來接收火炮、軍糧！”
一個全身著甲，濃眉大眼的武將朝薑遠抱拳行禮。
此人卻是虎關守將周福的長子，殿前禁軍指揮使周沖的長兄，周發旺。
薑遠拱手回了禮，拿過一本清單遞了過去：
“本侯與周將軍交接火炮八十門，彈丸一萬發，罐頭十萬！”
周發旺雙手接了，先仔細看了清單，又命手下校尉清點火炮與彈丸數量。
確認無誤後，便在清單上蓋了官印。
那十萬罐罐頭，卻是沒法現場數了，隻抽了幾輛馬車點了一遍就算完事。
薑遠道：“此去路遠，辛苦周將軍了。”
周發旺大聲應道：“能為朝廷出力，乃末將之幸。”
薑遠點點頭，笑道：“這八十門火炮，有三十門是給濟洲水軍的，你可別都給拉跑了。
到時樊將軍去砸你家大門，可別來找本侯。”
周發旺一愣，正色道：“末將豈敢如此，侯爺放心！”
薑遠見得周發旺不喜言笑，也便不再調侃，招了招手，讓等在一邊的利哥兒過來。
利哥兒今日卻是並非穿的那身明光鎧，隻穿著一件普普通通的束身緊袍。
他是去當大頭兵，不是當將軍，自然不能太招搖了。
薑遠道：“周將軍，這是本侯內弟，要前往上官重之將軍麾下聽用，便讓他與你一同前往。”
“小的見過周將軍。”
利哥兒也不說什麼路上望將軍多照顧的話，隻抱拳行了禮。
周發旺上下打量一番利哥兒，見得其英武不凡，卻是露了個笑：
“末將定然將黎公子平安護送至回南關！”
薑遠擺手道：“不是護送，他隻為一兵卒，該讓他幹什麼就幹什麼。”
“諾！”
周發旺也並非表麵那般古板，嘴上是這麼應了，但全當薑遠說的客套話。
利哥兒是什麼身份，這定是去邊關鍍金的公子哥，豈能當普通兵卒對待。
薑遠轉身又對利哥兒叮囑道：
“此去經年，邊關不比家中，你萬事小心，切勿莽撞行事，凡事三思而行。”
利哥兒用力點點頭：
“姐夫放心，小弟知道分寸。”
黎秋梧挺著大肚子上得前來，未語眼哐先紅：
“二弟，你定要保重！”
執意送利哥兒去邊關的是黎秋梧，此時卻也是最不捨的人之一。
利哥兒笑了笑：“姐，你放心吧！你快要臨盆了，更要多保重，不要擔心我。”
“利哥兒，記得我們的約定！”
徐文棟也上得前來，伸出一隻手來。
“嗯！”
利哥兒用力握住徐文棟的手，沉聲應道。
當初他倆剛結識時，曾放下豪言，徐文棟為文官，利哥兒為武將，一文一武馳騁天下。
“利哥兒，你從邊關回來時，記得給我與蘭兒帶特產喲。”
小娟兒牽著蘭兒，嘻嘻笑著，眼睛也是紅紅的。
雖然往日裏，小娟兒對利哥兒不是敲詐就是勒索，今日利哥兒要遠走邊關，她竟有些不捨起來。
利哥兒這一走，她又少了個玩伴了。
利哥兒咧嘴一笑：“我與雨兒已是定了親，等我回來時，就要喝娟兒與徐文棟的喜酒了。”
小娟兒哼了一聲：“小娟兒還小呢，定親還要好多年呢！你要去那麼久嗎？你要早點回來哦。”
利哥兒神色微黯了黯，正如薑遠所說，此去經年，歸期遙遙。
利哥兒收了收心神：
“那倒不會，等邊關一定，滅了北突，我就回來了，到時給你與蘭兒買糖葫蘆吃。”
小娟兒這才笑了：“說話算數哦！我長大了就不吃糖葫蘆了。”
杜青與杜恆祥、梅氏、高璐、柔兒、清寧、小茹、上官沅芷，胖四夫妻等人，皆一一上來叮囑一番。
利哥兒本想灑脫一些的，但這麼多的家人相送，眼睛也不自主的紅了。
每個人叮囑他的話，他都一一應了，再不似從前那般跳脫隨性。
周發旺看看天色，朝薑遠拱了拱手：
“侯爺，時辰已不早，末將要出發了。”
薑遠一揮手：“上酒！”
早等在一旁的胖四與文益收，抱著酒罈與大碗走了過來，給薑遠、周發旺、利哥兒倒了酒。
“話不多言，飲了此酒便出發吧！乾！”
“謝侯爺贈酒！”
周發旺也不含糊，雙手接了酒碗，與薑遠、利哥兒的酒碗碰在一起。
此時，侯府中門大開，一身紅色霞衣的雨兒，牽著一匹高大的白馬。
手提一桿丈二長的馬槊，揹著一把長橫刀，邁著蓮步緩緩而來。
“夫君此去不知年月，妾身在家中等候夫君凱旋歸來，天荒不變，地老不悔，唯待君耳。”
雨兒強忍著淚水，臉上帶著柔柔的笑。
她跟在利哥兒身邊好多年，從來都是形影不離。
如今兩人剛定親便要離別，雨兒自是萬分不捨。
但她卻是不能哭，夫君誌比天高，這是喜事。
利哥兒也很是不捨，他對雨兒的情感很複雜。
兩人一起流浪，一起相依為命那麼多年，怎會隻是純粹的義親之情。
此刻，利哥兒看著雨兒含淚卻又帶笑的臉，才明白，雨兒早已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
“雨兒好好在家中，等我回來。”
利哥兒輕輕的將雨兒眼角的淚水拭去，輕輕的將她攬進懷中。
“嗯。”
雨兒眼眶裏的淚再也止不住，打濕了利哥兒的胸膛。
好一會兒後，雨兒輕輕掙脫了利哥兒的懷抱，將手中的馬槊遞了過去。
隨後又取下背上的橫刀，將自己的髮絲割下一縷，用紅布包了，親手放進利哥兒懷裏。
“小時候，娘親曾對妾身說過，夫妻同心其利斷金。
雨兒無法陪夫君一起去邊關，便讓妾身的髮絲伴著夫君，就似妾身在你身邊。
夫君一路保重。”
“嗯！”
利哥兒將長橫刀掛於腰間，深吸一口氣後，翻身上馬。
利哥兒隨在右衛軍中漸行漸遠，奔赴兩千裡之外的回南關。
不遠處的市場中，浣晴站在房頂靜靜的看著這一幕。
此時她才徹底知曉，利哥兒昨日為何穿著重甲在牌坊上舞劍。
並不隻是來告訴她，他喜歡過她。
也是來告知她，他要去邊關了。
他在與她告別。
浣晴沒有再落淚，目光靜靜的看著利哥兒遠去，咬了咬嘴唇，而後翻身下了屋頂。
“咱們也回吧。”
薑遠也有些失落，身邊突然少了個機靈鬼，也極不得勁。
但他很快收起了這份失落，幼鷹長大了，總是要飛的不是。
且薑遠還很忙，腳不沾地的那種，哪有多少空閑失落。
開春之後，土豆要正式在大周開種，自然遭遇到了很多門閥士族的抵製。
趙祈佑手段強硬，不配合的一律按抗旨處置。
但這種強迫式的法子效果有限，很多士紳陽奉陰違，明著答應讓佃戶種，背地裏還是愛咋咋地。
薑遠得與戶部張興製定出對策，以讓土豆全部順利種下去。
同時，格物書院早在二月初八，就已復了課，學子們皆已全部回來。
薑遠還要親授機械課業，為弄蒸汽機做準備，這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需要他從機械入門，力學原理，化學等方麵，全麵且循序漸進的，教授給格物部的學子纔可。
且，還有七天，便是三月初一，是朝廷大開春闈之日。
薑遠還需與工部、欽天監的官員，共出關於格物的考題。
另外，三月初二，也就是春闈開考的第二天，也是格物書院招收新學子的日子。
薑遠考慮到沙場所需，以右衛軍與禁軍中的軍醫為培訓物件，要增設為期三個月的沙場醫療速培班。
還是實行的輪培製，這就意味著要來參加速培的軍醫，接連不斷。
同時，還要開設一個三年製的專業郎中班。
以鍾瑤、鍾阿滿，以及眾多太醫為先生，招收有底子的郎中入書院。
薑遠的設想是，將來一村一鄉醫，為新型醫學奠下基石，提高大周的醫療水平。
如此一來，格物書院還要擴建，要將清平莊的百姓全部遷走，另外安置。
於此種種，都需籌劃。
好在有趙欣的幫忙，向格物部學子代授機械課業，薑遠才能抽得出一點空閑忙以上那些事。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間，便到了三月初一，春闈大考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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