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佳節。
鶴留灣的工地仍是人畜繁忙，元宵節雖然很重要，但相對於掙錢來說，民夫們自然是選擇掙錢。
鶴留灣總工程師萬啟明更是堅守崗位，什麼上元節不上元節的，他眼裏隻有工地的進度，特別是那座巨大的磚場，眼見煙囪快要完工了，還有什麼能比這個更重要的。
小茹隻在工地上忙活了一上午，午時時分便與胖四回了燕安，隻留下幾個管賬的老先生守著。
薑遠早在今早小茹出門時，便交待過，晚上要帶她去看花燈。
小茹今日一整天都在想著這事，時不時的會出神傻笑，以至賬都記錯了幾筆。
小茹當然清楚，薑遠不會隻帶她一人出去看花燈，還有一個上官姐姐呢。
畢竟上官沅芷纔是鶴留灣那座尚未建成的侯府之主母，但隻要能讓她跟在薑遠身邊，她就是開心的。
日落西山前，薑遠一家早早吃過晚飯，準備出府賞花燈，薑守業與薑鄭氏卻不喜繁鬧，不願前往。
胖四也扭扭捏捏的不願同去，薑遠知他心思，定是要去找那王氏與小娟兒一同出去。
薑遠也不戳破於他，哪個漢子不懷春，胖四已年過二十三，也該找媳婦了。
“去，將文棟叫來。”薑遠吩咐道：“你該幹嘛幹嘛去。”
胖四聞言大喜，屁顛顛的去領徐文棟，結果徐文棟也不願去，言說要在房內讀書。
“小小年紀，倒是挺用功的。”薑遠摸著下巴笑道。
徐文棟入得薑府後，倒是乖巧懂事，平日裏幫著王氏幹些雜活，餘下的時間便是讀薑遠扔給他的千字文，讓人省心得不像話。
薑遠便帶著上官沅芷與小茹，以及冬梅，一行四人出府而去。
剛出得府門，就見得玄武大街之上萬盞燈籠高掛，出來遊燈會的行人如流水般湧動。
各大商號門前的燈樓爭奇鬥豔，用彩紙紮成的燈籠五彩斑斕，將整條大街照得亮如白晝。
就連梁國公府大門前的那塊空地之上，也被掛上了燈籠，隻留了一輛馬車之寬的缺口，供梁國公府的車馬進出。
“靖軒這是瘋了！將我家門前這塊空地都給租出去了？”薑遠很是無語，這麼膽大包天的事，也就他這個齊王敢幹。
“哇，好漂亮！”小茹驚撥出聲，她從小生活在濟洲西山村，哪見過如此盛景。
上官沅芷拉過小茹的手笑道：“每年上元節都很熱鬧，隻是今年這花燈比往年可多得多。正好妹妹聰慧，咱們去猜燈謎，猜對了有東西送哦。”
“真的啊？！”小茹聽得猜出燈謎還送東西，高興得不得了，哪還有半分鶴留灣管家小姐的氣勢。
小茹今年隻有十六歲，正是青春活潑的年齡，往日裏要管一大攤子事，成熟穩重之態都是硬撐出來的，說到底她骨子裏還是一個少女心性。
如今不是在鶴留灣，身邊又有薑遠與上官沅芷在，瞬間恢複本性。
薑遠走在前麵，三女跟在身後嘰嘰喳喳的說笑著，小茹時不時的會在那些掛在路旁的花燈上看上一眼，遇上簡單的燈謎便順便解了，不多會功夫，手裏便捧了一堆猜燈謎中的小物件。
“妹妹真是了不得，你再解下去，這條街的燈謎都要被你猜完了。”上官沅芷笑道。
“奴婢才沒有那麼厲害呢，都是很簡單的燈謎。若是公子出手，絕對更厲害。”小茹臉色一紅，笑道。
“咦？夫君去哪了？”上官沅芷這才發現走在前麵的薑遠不見了。
此時觀燈會的行人眾多，差不多到了人擠人的地步，上官沅芷與小茹稍不留神便將薑遠弄丟了。
“紅頭大將軍！沖啊！咬啊！”薑遠賣力的撥動著草尾巴，不斷的拱罐中的一隻紅頭蛐蛐。
就在上官沅芷與小茹、冬梅正四處尋找之時，就聽得薑遠聲嘶力竭的喊聲傳來。
“堂堂侯爺，居然和街邊混混鬥蛐蛐！”上官沅芷指著正蹲在一群人中間，拿著一根草逗蛐蛐的薑遠，羞惱的說道。
小茹與冬梅見得薑遠挽了袖袍，俊臉漲得通紅，正賣力的與人鬥蛐蛐，不由得莞爾一笑，薑遠這般模樣倒是不多見。
上官沅芷雖然有些羞惱薑遠以前的混混模樣又發作了，沒個侯爺的樣子，但也還是忍不住擠過去觀戰。
儘管薑遠叫的大聲，草尾巴撥得起勁，但他那隻紅頭大蛐蛐，還是被另一隻烏黑油亮的蛐蛐咬下一條腿來。
“嘁！什麼玩意兒！”薑遠憤憤的從袖袍裡掏出幾個大子兒，丟到贏家的碗裏。
“輸完了？妾身這兒還有些銀錢，夫君要不再玩上幾把？”上官沅芷冷不伶仃的在薑遠耳邊問道。
薑遠見得上官沅芷突然出現在一側，口氣揶揄，尷尬的笑道：“這等小孩才玩的東西，為夫隻不過一時興起罷了。走，賞花燈去。”
上官沅芷掩嘴而笑，拖了薑遠的手，隨著人流緩慢而行。
小茹其實也很想與上官沅芷一般，伴在薑遠的身旁，被他的大手牽著，在這喧鬧的人群中穿行而過。
隻是小茹也清楚，此時她沒有任何名份，有的也隻是一個侍女的身份罷了。
“小茹，跟上，莫走丟了。”薑遠回頭笑著喊了一聲。
“哎！”小茹聞言，立即甜甜的笑了，剛才的酸楚之感一掃而空，連忙快步跟上。
人群中還有兩個素裝女子也默默的墜在薑遠等人的身後，其中一個女子看著薑遠的背影怔怔出神。
這兩個女子正是綺夢與她的貼身小丫環，今日燈會，綺夢帶著小丫環也出來遊玩，神使鬼差一般，走著走著便到了玄武大街。
恰巧在人流攢動的人群中看見了薑遠，她看得薑遠攜著妻妾猜燈謎，看得薑遠蹲在路邊與人鬥蛐蛐，看得薑遠與妻妾親密說笑，心中莫名生出一絲苦楚來。
薑遠與上官沅芷渾然不知身後還有個綺夢在跟著，隻顧著賞燈猜燈謎，開心不已。
這等盛大的燈會，自然少不了燕安的才子們，才子們三五人結伴相邀，手裏拿著摺扇，在人群中翩翩而行，時不時的停下腳步猜猜燈謎，或靈思偶現，當街吟上幾句詩，盡顯溫文儒雅之態。
“夫君，您現在也是才名滿燕安之人，聽聞今日聞香樓又有詩會呢。”上官沅芷嬌笑道。
“那等詩會有什麼好參與的，還不如在這大街上看看燈會舒爽。”薑遠淡笑道。
“也是，夫君詩詞雙絕，去參加那等詩會也無趣。”上官沅芷捏著薑遠的胳膊道：“可是您卻在那聞香樓中，作了詞送了那綺夢，卻不曾作一首詞與妾身。”
薑遠聞言一怔，心中暗笑，上官沅芷還在吃去年冬夜，他在聞香樓專門為綺夢作詞的醋。
“芷兒，我很想知道，我娘到底是怎麼教的你！以往，你不管三七二十一動手就打人，但似乎咱們成親後，你就似變了一個人，不動武了，反倒學會拿言語擠兌了。”
薑遠終於將這個疑問問了出來，成親前的上官沅芷的性格，薑遠可謂深受其害，動不動打眼眶掐胳膊。
上官沅芷臉色微紅，羞怒道：“婆婆與妾身說的私房話豈可說與你聽！哼，別打岔，今日您得給妾身作首詞，否則…”
上官沅芷說著，藏在袖袍裡的手狠擰著薑遠，反正袖袍寬大，也不怕被人看了去。
“鬆手！”薑遠呲牙咧嘴，道：“剛想誇誇你變溫柔了，你就這般？這段時間的溫柔都是裝出來的？”
“哼！妾身一直未變！”上官沅芷哪肯鬆手，反而加重了力道：您作還是不作？”
“作！我作！”屈於上官沅芷的淫威，薑遠隻得妥協，不就是一首詞麼，多簡單的事。
薑遠腦瓜一轉，今日上元佳節，正好借首詞來使使。
薑遠心中默唸著：辛棄疾前輩，您在藍星無人不知，晚輩讓您的大作在這大周也無人不知，想來您也是不會怪罪的吧。
薑遠咳了咳嗓子，緩聲道：“娘子且聽好了，今日上元佳節，為夫就作上一首。”
“青玉案.元夕”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寶馬雕車香滿路。
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薑遠左手撩起右手袖袍，右手二指並成劍狀，搖頭晃腦的念道。
上官沅芷與小茹聽得薑遠念出這上半厥，驚得目瞪口呆，這詞中之意不正與此時此景貼合麼？
如織的遊人觀賞花燈，熱鬧喧囂，那一盞盞明燈恰似東風催開的繁花千樹，綻放於夜空之下。
薑遠唸的聲音有些大，又抑揚頓挫，頓時吸引了一些路過的才子。
“好詞！這位兄台真乃大才也。”
“咦，這不是豐邑侯麼？！早就聽聞豐邑侯詩詞雙絕，今有幸得見真人，又聽得這等妙詞，實乃我等之幸！”
“豐邑侯，且快將那下厥吟來，在下實是有些迫不及待了。”
薑遠麵色微紅，實是有些不好意思，這詞…算了，本隻是為了哄媳婦開心的，卻怎料惹了人圍觀，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得了。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
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
薑遠索性將逼格拉滿，揚著那劍指指向那花燈最亮之處，這才將最後幾個字吟完出來：
“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劍指所指之處，恰好綺夢就在那燈火之下，離得薑遠不遠，自是將薑遠所吟的詞聽得一清二楚。
又見薑遠兩指向自己指來，聽得那句：眾裡尋她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綺夢對詩詞的鑒賞之力非常之高，對詩詞之喜好也超乎尋常，哪經得起這種詞的考驗，頓時隻覺渾身一麻，如遭電擊。
綺夢麵帶激動與柔笑，更顯嫵媚，朝薑遠行了個福禮。
薑遠也是一愣，他哪料到這麼巧，會在此處遇上綺夢。
薑遠沒敢回禮，因為上官沅芷與小茹正用崇拜的眼神看著自己，那眼中的目光都能拉出絲來了。
此時若是薑遠對著綺夢回禮，上官沅芷非得將他生吞活剝不可，此情此景，當然要顧著媳婦。
“嘩！”
一眾才子也激動不已，隻覺這等好詞，可謂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之作，而他們是親耳見證這詞麵世之人，怎能不激動。
“豐邑侯大才！”
“果真名不虛傳啊！在下服了！”
一眾才子紛紛誇讚，更有甚者，當場從一旁的商號借出紙筆來，揮毫寫下，徵得薑遠的應允後，攜著詞匆匆往聞香樓而去。
薑遠四方拱手，與一眾才子好一陣客套，受了無數恭維和馬屁，這才將這些才子們打發走。
“夫君，真乃大才！這…這首詞是送給妾身的麼？”上官沅芷俏臉通紅，鼻尖蹭亮，比那些才子更激動。
“當然是送與你！為夫將近十九才成親，為的就是尋到你啊！”薑遠颳了刮上官沅芷的鼻尖，做深情狀。
上官沅芷哪聽得這等土味情話，一時之間竟落下淚來。
上官沅芷未出閣前，就曾幻想過，將來的夫君要麼像父兄那般，是個蓋世將軍，要麼是個才華橫溢的大才子。
如今的薑遠，既能領兵上陣殺敵，又在詩詞上輾壓一眾才子，又有雄心抱負，可謂文武雙全。
有此夫君，這一生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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