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解元手中火把上的火焰，被江風吹得左右搖曳，將他那張黑臉映得有些猙獰。
江水拍打著船身發出的聲響，如同女子輕聲吟唱，輕柔舒緩。
樊解元看著天際緩緩升高的啟明星，深吸了一口氣後，將手中的火把往訊號火箭的引線上點去。
“噝…啾…”
小兒手臂粗的火箭，發出尖利的呼嘯直衝入夜空。
“砰！”
火箭在半空中炸開，綻放出一團明亮的橘光。
“轟！轟！轟！”
剎時間，江心上炮聲齊鳴，火光與煙霧迸現，巨大的聲響如同滾雷，九十顆鐵丸同時衝出炮膛。
鐵丸群帶著嗚嗚之聲，衝破江麵上的霧氣，在空中劃出幾十道優美的弧線，朝三裡之外的江陵南城牆飛去。
與此同時，江陵南城城頭的唐校尉，與那倆個一起喝酒的校尉，正在城頭往江邊方向張望，試圖看清江麵上的動靜。
但現在夜黑如墨色，唐校尉也不敢派人出城，打算天亮後再作計較。
唐校尉往江麵方向看了會後，揉了揉有些酸澀的眼睛：
“兩位兄弟，你們二人在此盯著，愚兄去角樓歇會，天亮後我親自帶人去看看。”
那倆個校尉聽得唐校尉天亮後要親自出城，忙點頭：
“好，唐大哥暫歇，此處交給我們了。”
唐校尉也不多言，轉身便往角樓走，今夜江陵城內一團亂，他跑來奔去的著實有些累。
就在他剛一隻腳邁進角樓時，就見得江麵之上的空中，突然亮起一團極亮的光。
隨後，他便聽到了天雷之聲。
這雷聲之大，如同就在耳邊炸響一般。
“怎的打雷了？要下雨了麼？”
唐校尉下意識的退回腳步，抬頭往江麵上看去，卻是看見了他這輩子見過的最恐怖的一幕。
隻見站在垛口之後的那兩個校尉與十幾個兵卒，身體突然四裂而開，瞬間化成了碎肉。
“砰！”
就在唐校尉愣神的呼吸間，他頭頂角樓的簷頂，突然被猛然掀飛。
“啊呀…”
隻不過片刻間，南城頭便慘嚎一片，一些兵卒或飛了出去，或骨斷筋折。
且，城牆也在震顫，不知什麼東西正在一下一下的砸著城牆，碎裂的磚石四處亂飛。
一時間，南城城頭大亂，眾多兵卒哭喊著四散亂跑。
大多數人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隻知道眼前不斷有人死有人傷。
也有人看見有黑乎乎的球狀事物，在城頭彈跳著橫衝直撞。
那東西不大，但威力極強，人挨著即亡，碰著即死，更能將土石夯成的城牆砸出大洞來。
唐校尉看得眼前的這一幕，一雙三角眼裏的瞳孔先縮成針狀，然後又極速擴大。
他見得一個黑乎乎的球，砸在城牆的垛口之上，那垛口如同紙糊的一般，瞬間碎裂。
而那個黑球去勢不止，幾番撞擊之下又蹦起二尺高，徑直朝他飛了過來。
說時遲那時快，唐校尉見得那黑球飛來，堪堪一個側身避過。
“砰！”
那個黑球擦著他的大腿而過，砸進他身後的角樓牆壁中，硬生生的鑲嵌了進去。
唐校尉冷汗淋漓，湊近了一看，這才發現那是一個已略微變形的鐵球。
“朝廷官軍殺來了！”
“官軍請來的天兵天將，砸下隕石來了！”
城頭之上，未受傷的兵卒瘋狂亂喊，手中的刀槍一扔，爭先恐後的往城下逃跑。
“不許跑！敢跑者斬！”
唐校尉此時也已是嚇得半死，嘴裏仍是下意識的狂吼喝令，但他的兩隻腳卻帶著他往城下跑。
他沒見識過火炮，甚至連聽聞都未聽聞過，驚懼之下，也以為是天降隕鐵來襲。
人豈可與天鬥，不跑還能以血肉之軀對抗那鐵球麼。
但城內也沒好到哪去，不時有房屋屋頂被砸穿，木屑瓦片橫飛。
更有鐵球砸落在街道上，將地上的青石板砸出一道道裂痕。
街道上的青石板比城頭的夯土硬了數倍不止，鐵球砸落之後，幾乎不會立陷其中，反而彈跳得更厲害。
而眾多叛軍兵卒，又擠在街道上爭相逃竄，其結果可想而知，被撞死砸傷不知道多少人。
夾在兵卒中的唐校尉驚恐萬狀，他倒是沒被嚇得失了心智，拉住一個兵卒擋在身前。
但好巧不巧，一個鐵球飛來砸在前方，將青石板砸碎後，又朝他們飛來，正中唐校尉身前的士卒。
唐校尉隻覺被蠻牛撞了一般，與那士卒齊齊朝後飛去。
好在有那士卒在身前擋著，他這才沒被砸死。
而他那個被他抓來的護身的兵卒，此時已胸膛凹陷，七竅流血的躺在一邊了。
“快跑啊！”
唐校尉此時哪還像先前一般，喝令手下不許跑，現在由他帶了頭沒命往城中心方向逃。
隻想離這南城越遠越好，又恨爹媽少給他生了兩條腿，嫌自己跑得不夠快。
好在這時，天上不再落下隕鐵，倒是給了他們一絲喘息之機。
“跑什麼！敢跑者死！”
這時街道盡頭奔來大批人馬，將唐校尉等人的去路堵住。
守南城的叛軍士卒哪管這許多，仍是亂喊亂叫的往前沖。
“殺！”
那堵路的將領不過三十來歲，一張臉陰寒得欲滴水，見得南城士卒不聽號令，當即命手下持了長矛向前捅去。
跑在最前麵的幾十個南城士卒，當即被捅死當場，這才止住潰兵。
南城潰退的叛軍，見得前麵被堵，後麵有隕鐵，當真是上天無門，入地無路，不由得又哭喊起來。
“發生了何事！你們的將官何在！”
那堵路的副將冷著臉怒吼，一雙陰隼的眼中儘是殺氣。
“王副將，不好了！南城城頭突降隕鐵，兄弟們死傷一片啊！”
唐校尉戰戰兢兢的上前，顫聲稟道。
王副將濃眉一擰，喝道：
“一派胡言！”
唐校尉聲帶哭腔：“小的說的句句屬實啊！”
王副將見唐校尉神態不似作假，心下也疑，他本是奉了何鎮道之命，在城中搜繳那些撒進城的紙張。
剛才搜到這南城時，就聽得江麵方向傳來雷聲。
隨後就聽得哭喊哀嚎之聲大作，隻疑是不是朝廷大軍攻城了，這才急忙帶著人來檢視。
“閉嘴！怎會有隕鐵！隨本將軍去看看！”
王副將雖然半信半疑，但嘴裏卻喝令唐校尉不得亂言。
唐校尉哪肯去：“王副將，去不得啊！”
王副將‘唰’的拔出腰間長刀，指著唐校尉：
“廢什麼話！你想抗命麼！”
就在此時，南城之外又傳來滾雷之聲，隨後天空中便傳來‘嗚嗚’之聲。
“又來了！”
唐校尉聽得這聲響，如同驚弓之鳥，捂著腦袋便往邊上躲。
“砰！砰！”
撞擊聲接二連三的傳來，騎在馬上的王副將，便見得城牆下的房屋屋頂不斷出現窟窿。
而城牆方向也傳來土石崩塌的聲音。
王副將臉上的表情也從陰冷變成駭然，這才知曉唐校尉說的是真的。
他突然想起來了，那從冕洲逃回江陵的縣令付元亭。
曾說過樊解元攻冕洲城時，用了一種能打數裡之遠，名為火炮的利器轟擊城牆。
付元亭將這事報與何鎮道時，王副將恰好就在場。
隻是當時根本無人信付元亭，認為他在為守城不利胡編藉口，誇大官軍實力妖言惑眾。
何鎮道一怒之下，將付元亭推出去砍了。
冕洲不過是一座極小的城池，何鎮道等人也未太放在心上，根本就不信一灘爛泥一般的朝廷水軍有什麼火炮神器。
如今王副將見此間情形，與那付元亭描述的一般無二，這才知道，那什麼火炮有可能是真的。
王副將手中的刀又一指，沉聲喝道：
“這不是什麼隕鐵，定是朝廷的火炮！官軍攻城了！
唐校尉你帶著人速速回城頭守城！本將軍去稟家主！”
唐校尉聽得王副將讓他再回城頭，這不是讓他去死麼，顫聲求道：
“王副將去不得啊！咱們連官軍人影都沒見著，就死傷眾多…”
王副將長刀一揮，將唐校尉腦袋上的頭盔拍飛，喝道：
“官軍火炮轟城，他們必定是想轟塌城牆殺進來！
你不去也得去！若南城有失，你一家老小也別想活！”
唐校尉聽得王副將拿他的一家老小威脅他，又怒又驚，但卻不敢再抗命。
南城若失，先不說何鎮道會不會殺他全家，官軍也不會放過他。
畢竟，造反誅九族嘛。
“末將這就去！”
唐校尉兩股顫顫，但為了家小九族能活命，隻能強壯了膽，朝一眾手下喝道：
“王副將說了，那不是什麼狗屁天兵天將，也不是什麼妖法隕石，隻是官軍的火炮！
兄弟們，跟我回城頭守城！”
一眾叛軍麵麵相覷，他唐校尉怕家小被殺，他們不怕啊。
先前天上落下的那些紙張，有些紙張上麵寫的是朝廷詔令。
上麵寫的清楚，朝廷平叛隻誅首惡，放下刀兵不抵抗者，不但不追究，歸鄉後還能分田地。
這些叛軍十人中有近半是被裹挾，強行抓來的壯丁，他們扔下刀就能活，怎會願意上城頭去挨鐵球砸。
唐校尉見得無人動彈，怒吼道：
“走！不去者死！”
王副將見得這情形，冷喝道：
“爾等不去，待得退了官軍，爾等的家小就算躲在深山中，本將軍也要找出來殺盡！
若南城失了，也一樣殺爾等全家！”
一眾叛軍兵卒聽得這話，臉色皆變，他們在山南東道土生土長，何家的兇殘，並非今日才知。
王副將這廝說得出來，定然就幹得出來。
此時這些叛軍既盼官軍打進來，又怕官軍真打進來，這城頭上也不是，不上也不是。
王副將一揮手，命身後的士卒湧上前來，喝道：
“遲疑者死！”
麵對戳過來的長矛，南城叛軍兵卒再不敢反抗，隻得跟著唐校尉往回跑。
這時第二輪火炮已停，眾多士卒踏著滿是屍首的街道，再次往南城城牆上跑。
有些機靈的，趁著天還未明，跑著跑著就不見了。
到得城頭上之時，原本守南城頭的有三千人，如今除了死傷的，趁亂跑不見的，便隻剩千餘人了。
而城頭臨江的那一麵，已塌出了一道寬約丈許的口子。
好在這道口子距離城牆根還有二丈來高，且城牆根之下寬達十多丈的護城河裏，也並未見河麵上有官軍船隻。
甚至連護城河對麵的河岸上，都沒見著一個人影。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