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幕聽得薑遠調侃，卻是不以為意，甚至還有些得意，一手扶著腰間長刀，一手指著旗艦後的船隊：
“你不覺得站在這巨艦之上，豪氣自生麼？
以往咱大周的水軍，何曾有這般氣勢！”
薑遠笑道：“將來，我弄個大喇叭，再弄個汽笛，那才如巨虎咆哮。”
徐幕哈哈一笑：
“我倒是忘了，這些戰艦是你造的，不過嘛，現在歸我指揮，你羨慕去吧。”
薑遠嘁了一聲：“你有炫耀的功夫，不如帶我去船艙看看。”
徐幕瞬間想起一件事來，拉了薑遠便往艙室走：
“這戰艦哪都好，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火炮隻能裝在兩邊側舷，艦首與艦尾隻配八牛弩。
遇上正麵來敵，或後方來敵，咱這戰艦太大，轉彎不靈活。
遇上窄的河道，根本無法轉彎，火炮便打不著。”
薑遠張口便來：
“你不會在艦首艦尾，都各放兩門火炮？”
徐幕認真的說道：
“你當我沒試過麼？火炮放船頭與船尾，吃水會變深，影響調頭。
萬一轉彎急了，火炮太重還容易掉下船去。”
薑遠一怔，暗道自己過於想當然了，徐幕使了這明輪船半年，哪裏有缺陷，定然比自己清楚。
而自己卻是在火炮列裝上船後，連去看一眼都無，更別說親自檢驗了。
但徐幕突然提出這麼個問題來，薑遠一時哪能馬上想得到解決辦法，便道：
“咱們先進火炮艙室看看再說。”
薑遠與徐幕等人下到火炮艙室，隻見得十二門火炮，分列艙胘兩側炮位之上。
明輪船的所有設計，均出自薑遠之手，但火炮上艦後，他卻還是第一次下到這火炮艙。
火炮艙裡的光線不算太昏暗，十二門火炮，此時正靜靜的架放在火炮專用的舷窗之後，黢黑的炮管反射著冷艷的光。
薑遠笑道：“徐兄，讓人開了舷窗演練一番讓我開開眼。”
徐幕道：“此時隻能推一推空炮身，這有啥意思。”
“也對。”
薑遠也覺得有理，光推空炮身也沒什麼好看的。
徐幕嘴上說著沒啥意思，卻也仍讓操持火炮的兵卒，將舷窗的門開啟，將十二門火炮炮管齊齊推出舷窗之外。
“沒有任何敵船，能捱得住每舷六門火炮的齊射，這皆是侯爺的功勞啊。
若非侯爺製出這火炮與明輪船，又想到讓船載火炮，大周的水軍仍是一灘爛泥。”
徐幕先拍了馬屁，話頭一轉，又回到原來的問題上：
“侯爺多巧思，再想想艦尾與艙首，火炮佈置的難題如何解決。
到時，這明輪船就真正做到了無死角殺敵。”
薑遠攤了攤手：“你當我是神仙哪？我也沒什麼好辦法。”
徐幕隻是不信：“這船不是你造的麼，你怎會沒辦法。”
薑遠滿頭黑線：“我能將船造成這樣，已經是極致了。
實話與你說了吧，目前十年就不要想了。
要想火炮全方位無死角，就得將甲板打通與艙室相連，設計兩個旋轉炮塔…”
薑遠劈裡啪啦的一頓術語輸出。
什麼要想炮塔旋轉，需要眾多齒輪連桿，明輪與桅杆要拆掉，換成燒開水的機器怪獸，現在的技術達不到，什麼什麼的等雲雲。
徐幕哪聽得懂這些，隻見得薑遠嘴皮子上下翻飛。
一旁的趙欣看著一臉懵圈的徐幕，與口水亂飛的薑遠，掩嘴輕笑一聲，突然問道：
“徐將軍，小女子…咳，小的見這船載火炮，使用時還得將炮管推出舷窗，那豈不是每齊射一輪，就得將火炮推回來重新裝填？
且這火炮也帶著輪子，若是在戰船行進中使用火炮，輪子被震得滾動之下，會不會有些手忙腳亂？”
徐幕一怔：“蔓兒小姐說的不錯，是有些影響，用方木頂住輪子即可。”
趙欣卻是又道：
“徐將軍，可曾想過，江河湖泊水麵平靜，還可用方木卡死穩住。
但若是出海征戰，海上風高浪急，戰艦伏伏沉沉，火炮帶了輪子會不會就沒那麼好使了？”
徐幕還沒出過海，聽得趙欣這麼問，眨巴著眼睛看向薑遠，意思是，趙欣說的對麼？
薑遠也一怔，他將這個細節給遺漏了。
光想著火炮戰艦出海橫掃，卻是沒有將出海後，火炮在炮位上的穩定性計算進去。
薑遠忙道：“蔓兒，你定是有瞭解決辦法，且說說。”
趙欣俏皮的眨了眨美目：
“哎呀，明淵教過蔓兒的，你這是要考蔓兒麼？
那您且聽聽蔓兒記得對不對。”
薑遠又是一愣，他什麼時候教過趙欣這些了？
他很快便明白了，趙欣這是不願在徐幕與其他人麵前，落了自己的麵子。
徐幕何等精明，看著薑遠懵逼的臉，又看看麵帶狡黠的趙欣，哪還會看不懂。
徐幕咧嘴一笑：“嘿，蔓兒小姐，侯爺怎麼教的你，你且說說。”
薑遠乾咳一聲：“吶個，算我考你的，你說吧。”
趙祈柔柔一笑，這才道：
“前些日子，明淵不是給過小的一本紙稿麼，上麵畫了鐵路與機車的示意圖，您不是說那鐵軌…”
薑遠恍然大悟，眼中閃動著驚喜之色，趙欣居然能從他畫的鐵軌示意圖，聯想到戰艦的火炮上。
薑遠眼放精光：“蔓兒繼續說！”
趙欣見得薑遠這神色，知曉他此時也已想到了，俏目中電火四溢。
不管他倆現在的關係處於什麼狀態，但在格物之道上，卻是極其契合的。
趙欣收了收思緒：“每個炮位裝上兩段鐵軌，再將火炮的輪子拆了，把火炮固定在這倆根鐵軌之上。
在鐵軌之上算好距離打上些孔洞，用鐵釺插進孔洞中代替頂木。
戰時，將火炮從鐵軌上推出舷窗，插上鐵釺防止移位。
發射完一輪後，再將鐵釺拔掉，火炮從鐵軌上拉回繼續裝填。
如此，裝填的速度會更快，遇上大風大浪，火炮也不會移位。”
薑遠欣喜異常，趙欣說的其實就是導軌嘛。
徐幕又嘿嘿笑了一聲，將薑遠扒拉到一邊：
“果然青出於藍勝於藍，蔓兒小姐，要不你來想想這明輪船的首尾放置火炮之事，如何？
本將軍知道你一定有解決之法。”
徐幕這廝變臉極快，他豈會看不出，薑遠剛才根本沒有想到，給火炮裝那什麼鐵軌。
趙欣卻是心思極巧，萬一她能解決戰艦首尾火炮的問題呢？
趙欣笑了笑：“明淵教蔓兒的就這麼多，明淵比我懂太多，此事我也沒辦法。”
薑遠隻能無奈的笑笑，趙欣話說到這份上了，她怎會沒辦法。
但她就是不說，要將麵子留給薑遠。
薑遠聳聳肩：“一樣的道理，將艦首尾兩頭鋪上鐵軌，固定上火炮。
不用時，火炮推回船正中位置，前方或後方來敵時，將火炮推出。
要快速轉向時，又將火炮推回，如此就不怕火炮翻滾亂跑。
雖然做不到無死角，卻也能提高戰艦威力了。”
徐幕虎目一亮，似笑非笑的看了薑遠一眼，意思很明顯，你也有不如人的時候。
薑遠也不以為意，承認別人比自己優秀又不丟人。
更何況，趙欣還是他教出來的。
在這一點上，薑遠如同上官雲沖的心思一般。
四捨五入一番，趙欣牛逼，也等於他牛逼，沒區別嘛。
薑遠伸了個懶腰：
“行了，問題給你解決了，一會我畫了圖紙給你，你找地方打鐵軌，記得多打一些，順便分些給我。”
徐幕伸出一隻手來：
“沒問題，半個月後，咱們便會抵達冕洲，那地方距江夏極近了，走陸路六十裡，水路三十裡。
尉遲大帥定會陳兵此處，趁這機會，我找人打造鐵軌。
不過嘛，這十條船所需的鐵軌，我自掏腰包，你想裝備樊解元的船，你掏錢就行。”
“你好歹是世子，如何這般小氣，我沒帶錢，你先出著，記陛下賬上。”
薑遠白眼一翻，拍拍屁股出了艙室。
徐幕整個無語，薑遠這廝是打算一個子兒不出，東西又想要。
這筆錢可不小，還想記陛下賬上，做夢吧。
趙祈佑也是個賊摳之人，徐幕要得來錢就怪了。
薑遠也不管徐幕在後麵咬牙切齒，領著趙欣上了甲板，這才正色說道：
“蔓兒，你格物的天賦比我高，以後不用顧及我的麵子。
相比而言，你更需那些功勞，展現你的價值。”
趙欣輕搖了搖頭，眼眸如水：“蔓兒的需要，隻因明淵需要。
功勞再多，也不及蔓兒在侯府過日子。
蔓兒能活著，皆是你給的，你纔是我的主心骨。”
薑遠輕嘆了口氣，看著愈升愈高的太陽，不知如何回答趙欣。
趙欣也不再言語，與薑遠並肩而立，看著寬闊的江麵出神。
薑遠突然說道：“打完山南東道這一仗，我讓人送你回鶴留灣。
你將熱焰飛天燈的計算方法，教給何生昭即可。”
趙欣身形微顫，轉頭看向薑遠：
“明淵，你要趕我走嗎？”
薑遠轉過身靜靜的看著趙欣：
“不是趕你走，打完山南東道這一仗後，我要與尉遲大帥、徐幕分兵了。
我此去不同於平叛，會有些兇險，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
趙欣咬了咬嘴唇：
“那蔓兒更不能回！”
“聽話。”
“蔓兒，可以任性一回嗎？”
薑遠再次搖頭：“不可以，你回鶴留灣好好待著，以後隨你多任性幾回都行，但這次不行。”
趙欣頓時失落起來，淚水瞬間溢位了眼眶。
此次出征，是她為數不多，能時時陪在薑遠身邊的機會。
如今讓她回去，又怎麼捨得。
薑遠見趙欣哭，也有些不忍。
但他也沒辦法。
雖說先前在營寨中，與尉遲愚、徐幕謀劃戰略佈局時，那戰略聽起來好似極為簡單容易。
但薑遠清楚，世上之事不可能都會按著他的謀劃順利行進，有很多的不確定性。
就如他與尉遲愚推演西門金會往曹洲跑，但西門金卻向關洲來了一樣。
此次薑遠要出海與倭國、高麗對戰，這是他第一次領兵出海作戰，誰又知道會如何？
且，還要在冬季與倭國的戰艦，在滿是浮冰的濁海之上對掏，危險與意外無處不在。
趙欣抹了把淚：“蔓兒不回，明淵去哪我去哪！你別趕我回去…
蔓兒一個人回去，隻會日夜焦心度日如年…你若是非讓我回去，你用繩子綁了我，派兵押著我回去吧！”
趙欣的眼淚越抹越多，如這洛河的水一般，忘瞭如今自己的身份，一跺腳跑了。
薑遠很是無奈的長嘆一口氣，很是擔憂她那好不容易，才壓製住的偏執再次複發。
“薑兄弟，帶上蔓兒姑娘又何妨？”
杜青從桅杆後轉了出來，淡聲說道。
薑遠止住要去追趙欣的腳步，苦笑道：
“杜兄，你可能不知道，打完山南東道這一仗，我們將要去哪裏。”
杜青懶洋洋的說道：“去哪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願生死相隨，你又何必拒人千裡？
侯府那麼大，還不能多容她一個麼？”
薑遠訝然的看著杜青：
“我侯府當然容得下她。”
“杜某說的侯府容得下，你應該聽得懂不是字麵意思。”
杜青給了薑遠一個我都懂的眼神，哈哈笑道：
“咱們認識這麼長時間了，也就別在我麵前裝了，嗬嗬，君子要論心而為。”
薑遠沉默了一會，嘴上卻道：
“你啥時候嘴皮子這麼利索了？”
杜青用力一甩額頭的一縷髮絲：“杜某現在也讀聖賢書的。”
薑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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