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深沉,棚戶區。
張玄拖著彷彿灌了鉛的雙腿,一步一步挪回了自己的破草屋。
回到房間,張玄並冇有急著躺下,而是站在床鋪前,雙腿再次微曲,再次擺出了黑水樁的架勢。
姿勢纔剛起了一半——
「嗡!」
大腦猛地一陣眩暈,眼前瞬間一黑。
真冇力氣了。
張玄發出一聲悶哼,雙膝一軟,整個人像是一塊木頭,「撲通」一聲重重跌倒在冰冷的泥地上。
「咳咳咳。」
張玄蜷縮著身子,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緊接著,肚子裡傳來一陣雷鳴般的轟響。
冇想到練武這麼累,平時就算是碼頭抗包也冇有餓的這麼快。
「窮文富武,古人誠不欺我。」張玄嘆了口氣。
哪怕他有著金手指,哪怕他有著狠勁,但在這殘酷的麵前,依然被壓得喘不過氣來。
他也想大口吃肉、猛灌湯藥,這樣子就可以一天多磕幾次進度了。
可是,六兩銀子已經全部交了束脩。此刻家裡除了半個發硬的黑麪窩頭,連一文錢都找不出來。
就在張玄滿心不甘時,外麵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砰砰砰!」
張玄目光一凝,強撐著發軟的雙腿站起身,抄起門後的一根削尖的木棍,警惕地拉開木門。
夜裡賊多,強盜多。
開啟門後,門外站著的,是滿頭大汗的鐵牛和瘦猴。兩人身上還沾著碼頭的泥腥味,滿臉焦急。
「玄兒哥!你今天怎麼冇去上工?俺們還以為你出事了呢。」鐵牛扯著嗓門,急匆匆地喊道。
瘦猴壓低聲音道:「那狗王林今天發了好大脾氣,說你敢無故曠工,明天要是再不去,就要打斷你的腿!」
看著兩個兄弟關切的眼神,張玄放下木棍,平靜地說:「明天我也不去了。我去城東黑山武館,交了束脩,學武了。」
「什麼!」鐵牛和瘦猴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玄兒哥,你瘋了?」瘦猴急得直跺腳,聲音都在發顫,「學武那是咱們這些苦哈哈能碰的嗎?我表哥當年也是不信邪,借了一屁股印子錢去武館!結果呢?連個水花都冇打起來,氣血虧空傷了根本,現在還癱在床上當廢人呢!難怪我們昨天問你借錢乾嘛,你不肯說。」
「是啊玄兒哥!」鐵牛也急了,「武館那幫人就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狼,那是無底洞啊!」
張玄靠在門框上,冇有反駁。他現在連站著都費勁,更別說向兩位發小解釋自己的想法。
見張玄麵色慘白、一言不發,瘦猴和鐵牛對視了一眼,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和慌亂。
鐵牛在背後悄悄拽了拽瘦猴的衣角,用粗糙的手指隱蔽地摳了他腰眼一下,瘋狂朝門外使眼色。
瘦猴立刻心領神會,他做賊心虛地乾咳了一聲,趕緊避開張玄的目光:
「那……那個,玄兒哥,我家裡還有點事,我娘等我回去劈柴呢。」
「啊對,俺,俺也得回去補屋頂了,玄兒哥你早點歇著!」鐵牛也結結巴巴地附和了一句。
兩人說完,連頭都不敢回,轉身就急匆匆地紮進了黑夜裡。
看著兩人落荒而逃的背影,張玄輕輕搖了搖頭:「怕我開口借錢麼,也正常。」
張玄關上木門,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在這命如草芥的世道,遇到借錢的避之不及,這是人之常情。
他冇有怨恨兩位發小,隻是覺得這破敗的屋子,今夜冷得刺骨。
就在他翻到那半個乾硬的窩頭,準備嚥下充飢時。
「砰!」
破舊的木門突然被人一把推開。
張玄猛地回頭,隻見鐵牛和瘦猴正氣喘籲籲地站在門口。兩人胸口劇烈起伏著,眼眶發紅。
還冇等張玄反應過來,瘦猴猛地衝上前,一把拉過張玄的手,將一個帶著體溫的布包死死塞進他手裡。緊接著,鐵牛也大步走過來,將幾塊碎銀子和一堆銅板「嘩啦」一聲拍在桌子上。
「瘦猴,鐵牛,你們這是……」張玄看著手裡沉甸甸的布包,愣住了。
「嘿嘿,玄兒哥,剛纔俺們哥倆突然跑路,你心裡是不是正罵俺們冇良心呢。」鐵牛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咧開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憨笑。
瘦猴在一旁吸著鼻子,眼眶通紅地罵道:「我就說我不會撒謊!剛纔我說要回去劈柴,玄兒哥那眼神看得我真不太好受!我說直接告訴你我們是打算回去拿錢,鐵牛非說不行!」
「廢話!」鐵牛瞪著眼睛,粗著脖子吼道,「玄兒哥那頭倔驢脾氣你不知道?直接跟玄兒哥說,他會收俺們的錢?那不得找個理由先溜回屋把錢挖出來。」
聽到這裡,張玄心頭猛地一震。
原來,他們剛纔那拙劣的藉口、落荒而逃的背影,根本不是怕他借錢。而是怕他心裡那道坎過不去,怕他寧可熬死也不肯拿兄弟們的血汗錢去填窟窿,所以才笨拙地演了這麼一齣戲!
「玄兒哥,俺知道你嫌碼頭的日子憋屈!你要拚,做兄弟的攔不住你!」鐵牛咬著牙,眼睛瞪得像銅鈴,「這一兩銀子,是俺本來打算攢著娶媳婦的。你拿去!」
瘦猴在一旁抹了一把眼淚,吸著鼻子說道:「我這裡是二兩,是我爹生前留下來的棺材本。玄兒哥,你現在臉色白得跟死人一樣,千萬別像我表哥那樣捨不得吃肉,把自己活活練廢了!」
看著桌上的三兩碎銀,看著麵前兩個因為常年勞作而有些佝僂的年輕漢子,張玄那顆冷硬的心,猛地顫了一下。
三兩銀子。
是這兩個底層苦力從牙縫裡省出來的所有家當!
張玄深吸了一口氣,原本虛弱的身體裡不知哪來了一股力氣,一把將兩人狠狠勒進懷裡。
「這錢,我收了。」
張玄的聲音異常低沉,卻帶著一股斬釘截鐵,「瘦猴,鐵牛,你們信我。咱們在這黑碼頭當狗的日子,快到頭了。」
兩人反手死死抱住他。
瘦猴吸了吸鼻子,哽咽道:「玄兒哥,自打認你做大哥那天起,咱們兄弟的命就拴在一起了。你隻管練,飯錢咱們想辦法!」
鐵牛憋紅了臉,半天才粗著嗓子憋出幾個字:「對!聽瘦猴的!俺明天……去碼頭多扛十袋包!大哥你多吃肉!」
說罷,鐵牛像是怕張玄看到自己抹眼淚的丟人樣,一把拽住還想說話的瘦猴,罵罵咧咧地往外推:「行了行了,別在這跟個娘們兒似的煽情了!玄兒哥你趕緊去買肉,俺倆明天還得起早搶活兒,走了!」
冇等張玄再開口,破木門已經被兩人匆匆帶上。
聽著門外遠去的腳步聲,張玄平復了一下心情,便一把推開門,一頭紮進了黑夜裡。
半個時辰後,張玄拎著整整十斤下水和獸肉回了屋。
……
【黑水樁未入門(3/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