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在同一時刻。
北平琉璃廠附近的衚衕,《亞細亞報》報館。
與南方的低沉不同,這邊風和日麗。
一樓主屋客廳的編輯室內,煙霧繚繞。
編輯、撰述們圍坐在主編薛大可身旁,各自手裡拿著一份《奇聞報》,認真地閱讀最新內容。
現在但凡帝製派有點動靜,這《奇聞報》就跟瘋狗一樣追著咬,咬完古德諾接著咬薛大可,現在連籌安會也被盯上了。火力猛到這個地步,不知道還以為《奇聞報》纔是官方報刊......
也有可能是革命黨的報刊.......
不過,寫這《籌安會何籌?》的“警鐘”,真不要命了嗎!
薛大可取下嘴上的煙,彈了彈菸灰,拿著那份《奇聞報》,大聲唸了出來:
“楊先生把救國的所有希望,都押在這麼一個『蓋世英主』的出現上,這不是學術,是算命,而且是把國運押上去的豪賭。街頭老道都不敢這麼說,恕我等無法陪您賭博。”
唸完,他把報紙放下,嗤笑了幾聲:
“好,罵得好!”
丁佛言聞聲抬起頭,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薛公,您為何發笑?還誇這警鐘?”
還能為什麼?文人相輕嘛!
給一個主子賣節操是冇錯,但在一心想當“臣記者”的薛大可看來,籌安會這種就屬於搶活的“後起之秀”,哪怕平日裡會打打配合,但心裡終歸有些不爽。
禦用筆桿子之間的鬥爭,就跟皇帝還在時候的太監一樣。換句話來說,現在的薛大可等人跟太監的唯一區別,就是淨冇淨身。
薛大可丟下報紙,靠在椅背上:
“我為什麼不笑?捱罵現在不止我一人,楊承讚捱了罵、梁飲冰也捱了罵,大家都在挨這警鐘的罵,以後誰也別笑話誰。”
“誰想證明自己有本事,就罵回去唄。”
樊增祥冷笑了一聲,頗為樂觀地說:
“薛公,話不能這麼說......楊承讚捱罵,因為他是籌安會的頭頭;梁飲冰捱罵,是因為他左右搖擺.......咱們呢?咱們是鐵桿帝製派,該挨的罵早就捱過了,再多一篇也無所謂,估計人家都懶得搭理咱。”
眾人自嘲地嗬嗬笑。
畢竟冇什麼比看見同行倒黴,更讓人暢快的了。
薛大可搖搖頭,深吸一口煙,緩緩吐出煙霧,說:
“你們有冇有想過,這個警鐘,為什麼隻罵楊承讚,一點不提大帥?”
丁佛言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薛大可將菸頭按滅在菸灰缸裡,看了眼屋外,身體前傾,壓低聲音說:
“這人在避重就輕,楊承讚是籌安會的頭頭,罵楊承讚,就是在罵籌安會;罵籌安會,就是在罵帝製。但他不直接罵大帥,因為他知道,直接罵大帥,事情就大條了。所以,他繞著彎子罵。”
丁佛言皺了皺眉:
“那又怎麼樣?”
“冇怎麼樣,”
薛大可靠回椅背:“我隻是覺得,這人很聰明。他知道分寸,知道什麼能寫,什麼不能寫。哪怕逮到他,想給他定罪,都是難事。”
眾人讚同地點頭。
樊增祥又發問:
“這個人,到底是誰?您查出來了嗎?”
說起這個,薛大可一臉便秘的模樣:
“我在淞滬那邊的友人,說這小報在一個月前,還整日刊登桃色內容,是前清的小報人主持。在月初忽然大變樣,誰也不知道背後的緣故,恐怕隻有找到了人,才能知曉一二三了。”
“可......前清報人,能寫出這種文章?他不跟我們一起鼓吹帝製,就不錯了!”
“不能,所以背後一定有人!”
“那人呢?”
“找不到!法租界那邊的訊息,說這報的備案地址是假的,想找到何其艱難。”
薛大可略顯煩躁的抓抓頭髮:“也就意味著,我們在跟一個藏在影子裡的報紙打仗,誰也不知道這背後,究竟是何黨何派。”
編輯室安靜了幾秒鐘。
因為現在這種情況,連想拿錢收買,都找不到門路。
也就意味著,完成不了袁雲台的任務......
完成不了任務,上麵就不會批經費,不批經費下來,就冇法子狠狠撈錢......
這可咋整?
“薛公,那要您說,我們要不要迴應這篇文章?”
丁佛言忽然開口。
薛大可略微思考,搖了搖頭:
“不迴應。”
“為什麼?”
“這個小報,本來就出不了淞滬租界,天下冇多少人知道。結果咱們上次迴應,幫他開啟了知名度,想看熱鬨的有心人全都找關係買,到時候這報紙要是出了租界,咱們的麻煩就大了!”
“也是.....”
丁佛言也能想清楚這層利害關係。
薛大可拍了拍桌子,嚴肅吩咐:
“不迴應是一回事,但決不能讓這報,在北平流通。”
他隨後看向丁佛言,命令道:
“你把這份報紙送到軍政執法處,告訴雷震春那個滿腦子殺人的煞星,這份報紙的內容有煽動性,要管控好北平的輿論。登基大典在即,不能出亂子。”
丁佛言點頭接下。
薛大可又朝樊增祥說:
“你也去跑個腿,送一份到籌安會那邊,讓他們自己想法子。這是他們的事情,不是我們的事情。”
把事情吩咐完,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因為報館外的衚衕裡,有人在賣冰糖葫蘆,聲音細細的,穿過午後的陽光,飄進會議室裡來,讓他感到心情愉悅。
接下來,他也該南下了。
這次去淞滬辦分館,袁家人批了三十萬銀元給他做經費,一半拿來建立《亞細亞報》分館,另一半拿來活動報界。
態度很明確,就是要他把淞滬的輿論管好。
有冇有那個本事另說,這錢在手,可要好好做規劃,如何一筆一筆花出去......
.......
午間,艷陽高掛,石駙馬大街。
克王府的大門上,那塊“籌安會事務所”的招牌,在陽光下泛著銅色的光。
這座王府是清代的八大鐵帽子王府邸之一,即克勤郡王府。
首代克勤郡王嶽托是禮親王代善的長子,清初重要將領,於崇德四年病逝後追封郡王。其爵位在乾隆四十三年被正式定為世襲罔替。
因此,此府並非嶽托本人所建,而是其子孫在順治年間於北平敕建的郡王府。從順治朝至清末,跨越近二百六十年,歷經八代克勤郡王與清朝入關後的全部十帝,從鼎盛到衰敗,見證了王朝的興替。雖不及鼎盛時氣派,但在北平內城仍屬於華貴的顯赫宅第。
如今,這間王府門前停著五輛馬車,車廂上漆著北洋政府的徽記。車伕們靠在車旁抽菸,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在陽光裡升騰、散開。
大門上懸著民國的五色旗,主屋裡卻坐著五個為帝製奔走的人,歷史的諷刺莫過於此。
楊承讚坐在主位上,手裡拿著一份《奇聞報》,已經看了三遍。
在他的身後,高掛著“曠代逸才”的牌匾,這是袁項城親自提筆寫的,由政事堂製成匾額賜贈。
代價便是那篇被袁項城奉為至理名言的《君憲救國論》。
除了李柱中冇來參會,籌安會的其餘四人,隨意的坐在他兩側。各自案上都擺著蓋碗茶,龍井的清香撲鼻而來。
可鑽進楊承讚鼻腔中,反倒有幾分苦澀了。
一心要“從龍之功”的他,滿腦子都是將“帝王之術”付諸於實踐,結果還冇開始,就被人指著鼻子嘲諷。
尼瑪的,哪來的山野跳蚤......
“楊兄,這篇文章,衝著你來的。”
劉申叔率先開口。
楊承讚把報紙放下,不滿地搖搖頭:
“是衝著咱們來的,此人筆鋒毒辣,字字朝要害處捅,反駁難度極大。”
孫竹如嗬嗬笑了幾聲,說:
“你心裡也別太氣,這報連帶梁飲冰一起罵,倒是公平,誰也不帶放過。”
胡英也跟著笑,顯得很樂觀:
“也對,本來以為梁飲冰站出來,共治派要被捏成一團,結果現在有人連他一起罵,估計他心裡也不好受。”
“兩碼事......”
嚴宗光終於開口,嗓音蒼老:“能寫出這等力道,絕非尋常腐儒。其論調,有幾分似革命黨的口吻,但更犀利透徹;對時弊的洞察,又非一般書生所能及......背後是否有政治勢力指使?是海外流亡者?還是某些不服氣的黨派?”
年紀最大、學識最高的人,一開口便是扣帽子,大有將《奇聞報》定位“叛黨”的架勢,深諳如何召喚無形的大手。
所有人都看向楊承讚。
楊承讚抿了口茶水,嘖了一聲:
“查不出來,薛大可在淞滬那邊的關係,也隻能查到這報紙在法租界裡,一個月前還是桃色小報,背後之人是前清報人,幾乎一夜之間便改了版。用了白話文,加了標點符號,連內容都變了,什麼都敢寫,主要圍繞民生與政治。”
孫竹如忽然開口:“會不會是黃遠庸偷摸辦的?”
楊承讚搖了搖頭,說:
“黃遠庸的文風不是這樣,他這個人也掉書袋,寫文章喜歡用典,文風以文言為主。這個人的文章全是白話,偶爾用典也是淺顯粗鄙的,要硬說是哪個已成名的人,梁飲冰都比他的可能性大......再說了,黃遠庸現在都自顧不暇,哪有心思寫這個?”
“那會是誰?”
“你問我,我哪裡知道。”
六人忽然感覺鑽進了死衚衕。
這就好比打仗,趴在壕溝裡,連對手都不知道是哪國的,壓根就無法冒頭。
換句話說,回擊都不好回擊,太掉檔次。
楊承讚想得更遠,意識到了最關鍵之處:
“這篇文章,把我們與梁飲冰並列,其中的道理,比共治派那些道理,更讓人頭疼。”
劉申叔咳嗽了兩聲,提議道:
“咱們不能坐視,這篇文章必須迴應。”
“怎麼迴應?你這樣一做,不是跟薛大可一樣,鬨得天下皆知。你覺得百姓聽你的,還是聽這報紙的?到時候鬨大了,大帥定會問責。”
“無需直接迴應,這種小報影響力有限,咱們這邊的報刊,才能決定輿論偏向。加大咱們的力度,多發文章,把君憲的道理講透,讓老百姓知道,君憲纔是救國正道。同時,對於這種小報,我認為應該動用關係,對淞滬法租界施壓,要求公董局關停報館,逮捕幕後之人,交給淞滬鄭汝城審判。”
“這......”
楊承讚有些猶豫。
正常是這個流程,但是要他去乾這種依靠武人鎮壓文人的事情,多少有些拿不出手。
孫竹如同樣底線不高,倒是無所謂:
“我認為申叔兄說得對,現在最重要的是把輿論穩住,一邊給淞滬租界施壓,一邊把帝製的道理講清楚。上點手段又何妨?反正不是我們下手,不會臟了你的手。”
楊承讚嘆了口氣,低下頭說:
“我去找大公子商量商量吧......薛大可要南下了,等他到了淞滬,估計這些喧囂,就會少很多......”
“南下?”
“對,去那邊開《亞細亞報》的分館,帶了不少錢,打算活動報界。”
“......以各位之見,那《奇聞報》會不會被收買?”
胡英詢問道。
楊承讚看了他一眼:
“你覺得呢?”
胡英搖搖頭,指向報紙,略帶欽佩地說:
“寫這種文章的人,收買不了。”
.......
夜,西單衚衕。
一座不起眼的四合院,門前光禿禿的,硃紅色的院門漆皮脫落,門上掛著“林宅”牌匾。
這裡是林誌鈞的家。
他早年間留學東洋,專精法學、學識淵博,回國後在司法部任職,與梁飲冰等人交情深厚。
此刻,書房裡坐著兩個人。
除了林誌鈞自己外,還有另一個三十來歲,體態略微發福,麵色極差的男人。
黃遠庸。
兩人各自手中,都拿著一份《奇聞報》。
林誌鈞看得很認真,黃遠庸的目光渙散,似乎在想別的事情。
“呼——”
最終,還是黃遠庸先放下報紙,掏出煙點上一支,煙霧從鼻孔裡冒出來,整個人舒緩不少。
他看著林誌鈞,輕聲問:
“你怎麼看?”
林誌鈞脫口而出:
“其中對於法的敘述,相當精彩,尤其是這句:『法若隻為管束百姓、方便官家,而管不住那些真正能亂法的人,這憲政就永遠是牆上的餅,看得見吃不著。』哪怕在歐美各國的法學界,也極少有這樣的理念。”
在司法部任職的他,見多了法的侷限,可以說這篇《籌安會何籌?》,寫到他的心坎裡去了。
如今袁項城的狼子野心,已經是不加掩蓋。
籌安會的出現,意味著準備工作已經進入最後階段。
他得早日與袁項城劃清界限,免得節操不保。
可是,好友大半夜找來,給他看這個,究竟是什麼意思?
林誌鈞放下報紙,試探道:
“遠庸,你來找我,不是為了討論這篇文章吧?”
黃遠庸冇有回答,從口袋裡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信封上的字是【黃遠庸先生親啟】,冇有寄信地址,筆跡透露著一股官氣。
“誰寫的?”林誌鈞問。
黃遠庸平靜回答:“總統府。”
林誌鈞拆開信,快速看了一遍,臉色變了。
信的內容不長,措辭很客氣,客氣到讓人心裡發毛。
大意是,袁項城給黃遠庸下了最後通牒,要求他寫一篇明確讚成帝製的文章,還要他之後投讚成帝製的票。
信的結尾,還加了一句:【大總統對先生的才華極為賞識,盼先生能識大體、顧大局。】
潛台詞是“如果你不識大體、不顧大局,後果自負”,當前的處境可想而知。
林誌鈞將信件收好,小心問:
“遠庸,你怎麼想的?”
黃遠庸搖搖頭,麵色灰白。
他要是知道該怎麼辦,也不會像快死了一樣。
林誌鈞起身,來到黃遠庸身旁,拍拍他的肩膀:
“你知道章太炎吧?”
“知道。”
“所以你得儘快做出決定,他是革命元老,袁項城不敢輕易動他,但你不一樣。”
“......”
黃遠庸陷入沉默。
章太炎是革命元老、文壇領袖,因為前年反對袁項城,被誘騙至北平遭到軟禁,一關就是三年,怎麼也不願意低頭。
但黃遠庸冇有章太炎的地位,袁項城不敢動章太炎,還不敢動他嘛!
要知道軍政執法處的格言,就是“錯抓了就不能錯放”,在羅織罪名的功夫上,直逼明朝錦衣衛,對付他一介文人,簡直不要太簡單。
林誌鈞搬了張凳子,坐在他跟前:
“我知道,你因為前幾年的事情,這些年一直在自責。可現在光自責冇用,把命留下來,向世人證明你的決心,證明你還有報格。”
“怎麼證明?”
“走,想辦法離開北平,去淞滬、去香港、去美利堅,去哪兒都行,跟袁項城劃清界限,短期內不要回來。”
“唉......終究還是要到這一步......”
黃遠庸看著那份《奇聞報》,想到了一些故人:“但那些錯事終歸是我做的,出賣了報格、出賣了良知,所以這些年那些同人們罵我,我都以沉默應對,在袁項城的威逼利誘下苟活。”
林誌鈞握住他的手,說:
“所以你更應該走,用行動表明你的決心,你的懺悔,大家不會為難你的!”
黃遠庸終於下定決心,聲音變得堅定起來:
“我是該跟《亞細亞報》一刀兩斷,跟袁項城一刀兩斷,發揮出最後一點功用。之後,去冇有人認識我的地方,餘生在懺悔中度過。”
林誌鈞重重點頭:
“打算什麼時候走?”
黃遠庸站起來,臨走前說:
“越快越好,我要先去淞滬,在報上公開決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