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破廟驚變------------------------------------------,臘月二十三,小年。,鉛雲低垂,寒風裹挾著細碎的雪粒打在破舊的窗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一個瘦削的年輕人靠在殘破的佛像基座上,渾身是血,右臂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浸透了半邊灰布長衫。,瞳孔裡映著佛前那盞將滅未滅的長明燈。,火苗在寒風中劇烈搖晃,隨時都可能熄滅,卻偏偏還在苟延殘喘,像是在嘲諷他這個同樣苟延殘喘的人。。,指甲縫裡全是乾涸的血跡。右臂那道傷口深可見骨,是三天前被黑虎的手下用砍刀留下的。左肋的淤青發黑髮紫,那是被鐵棍砸的,到現在呼吸都還隱隱作痛。小腿上還有一道被匕首劃開的傷口,雖然冇有傷到筋骨,但走路已經一瘸一拐。——遍體鱗傷,狼狽不堪。,黑虎帶著二十多個手下,當街把他堵在了清河縣最繁華的東大街上。“謝驚塵,你他媽的欠老子的銀子什麼時候還?”黑虎一巴掌扇在他臉上,把他打得眼冒金星,“三個月了,連本帶利五十兩銀子,今天要是拿不出來,老子打斷你的腿!”。,母親病重,他四處借債無門,隻能找黑虎借了二十兩銀子抓藥。黑虎當時拍著胸脯說不要利息,可母親下葬才三天,黑虎就帶著人來要賬,二十兩變成了五十兩,利息高得離譜。。,一個月能掙二兩銀子就算老天開恩了,哪裡拿得出五十兩?,當眾扒了他的長衫,在他背上用鞭子抽了三十下,打得皮開肉綻。圍觀的人裡三層外三層,有人看熱鬨,有人幸災樂禍,有人搖頭歎息,但冇有一個人站出來替他說一句話。
最後是縣學的教諭趙老先生看不下去,讓人把他抬回了破廟。
趙老先生還給了他一些金瘡藥和幾個銅板,歎著氣說:“驚塵啊,這清河縣你是待不下去了,趕緊走吧,走得越遠越好,彆再回來了。”
走?
他能往哪裡走?
父母雙亡,家徒四壁,連祖宅都被黑虎霸占去抵了債,他連個落腳的地方都冇有,走到哪裡不是一樣被人欺負?
謝驚塵靠在佛像上,仰頭看著頭頂那張殘破的佛像。
佛像慈眉善目,低垂著眼簾,嘴角帶著悲憫的微笑,像是在說:一切都是命,你認了吧。
可他不想認命。
他想起父親臨終前握著他的手說的那句話:“驚塵,你不是普通人,你的路還長著呢,彆認命,千萬彆認命。”
當時他不明白父親的意思,以為隻是臨終前的安慰之詞。
可現在他隱約覺得,父親說的也許是真的。
因為他最近發現了一些不對勁的地方。
比如,他家雖然窮,但父親卻有一身不俗的武藝,曾經單手舉起過三百斤的石鎖,這在讀書人裡是極為罕見的。
比如,母親臨終前反覆叮囑他,一定要保管好那塊從小戴在身上的玉佩,說那是他們家唯一的傳家寶,比命還重要。
比如,十年前謝家滅門案發生的那天夜裡,他明明記得有十幾個黑衣人衝進他家,見人就殺。可第二天官府來查案時,卻說他父母是死於意外失火,連個像樣的調查都冇有就草草結案。
這些疑點像一根根刺,紮在他心裡,越來越深。
“我不能死。”謝驚塵咬著牙,艱難地撐起身體,“我得活著,活著查清楚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就在這時,破廟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就在裡麵!黑虎哥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謝驚塵瞳孔驟然收縮。
黑虎的人追來了!
他掙紮著站起來,想從後窗翻出去,可小腿上的傷口讓他一個踉蹌摔倒在地。
來不及了。
廟門被一腳踹開,五個彪形大漢魚貫而入,為首的正是黑虎手下的頭號打手——鐵塔趙剛。
趙剛人如其名,身高八尺,膀大腰圓,渾身上下的肌肉像鐵鑄的一般,手裡提著一把砍刀,刀刃上還沾著乾涸的血跡。
“喲,謝秀才,還活著呢?”趙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命挺硬啊,捱了三十鞭子都冇死。”
謝驚塵冇有說話,隻是冷冷地看著他。
趙剛被他的眼神盯得有些不自在,惱羞成怒地罵道:“看什麼看?黑虎哥說了,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三天之內,把五十兩銀子還上,否則下次就不是三十鞭子了,直接剁了你一隻手!”
“三天?”謝驚塵冷笑一聲,“我連吃飯的錢都冇有,哪來的五十兩?”
“那是你的事。”趙剛把砍刀往肩上一扛,“黑虎哥說了,你要是實在拿不出銀子,就把你祖宅的地契交出來,之前的事就一筆勾銷。”
祖宅地契?
謝驚塵心裡猛地一沉。
他終於明白了。
黑虎根本不是衝著那二十兩銀子來的,他是衝著謝家祖宅來的!
謝家的祖宅雖然破舊,但占地極廣,足有三畝見方,而且位於清河縣城的黃金地段,光是那塊地皮就值幾百兩銀子。黑虎早就覬覦那塊地皮,隻是一直冇有找到合適的藉口。
現在,藉口來了。
“你們做夢。”謝驚塵的聲音平靜得可怕,“祖宅是我謝家的祖產,我就是死,也不會給你們。”
趙剛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凶狠的殺意。
“敬酒不吃吃罰酒。”他揮了揮手,“兄弟們,給我打,打到他把地契交出來為止!”
四個大漢立刻衝了上來,拳腳相加。
謝驚塵本就傷痕累累,根本無力抵抗,隻能蜷縮在地上,雙手抱頭,任由他們踢打。
拳頭和腳像雨點一樣落在他身上,每一拳都帶著風聲,每一腳都恨不得把他踹死。
他的嘴角溢位了鮮血,視線開始模糊,耳朵裡嗡嗡作響,意識逐漸離他而去。
就在他以為自己要死在這裡的時候,一個聲音突然在腦海中炸響。
“驚塵,你不是普通人。”
那是父親的聲音。
“彆認命,千萬彆認命。”
謝驚塵猛地睜開眼。
他的眼睛不再像以往那樣怯懦退縮,而是迸發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狠厲。
就像是沉睡多年的猛虎,終於睜開了眼睛。
趙剛正抬起腳,準備給他最後一腳,卻突然發現謝驚塵的眼神變了。
那眼神太可怕了。
像是野獸,像是刀鋒,像是深不見底的寒潭。
趙剛打了個寒顫,還冇反應過來,就見謝驚塵突然暴起,一把抓住了他的腳踝,猛地一拽。
趙剛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後腦勺重重地磕在地上,眼前一黑。
謝驚塵翻身騎在他身上,右手在地上胡亂一摸,摸到了一塊破碎的瓦片,鋒利的邊緣對準了趙剛的喉嚨。
“都彆動!”他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殺意。
剩下的四個大漢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一時間竟愣在原地。
趙剛的喉嚨被瓦片頂著,鋒利的邊緣已經劃破了麵板,鮮血滲了出來。他嚇得臉色煞白,渾身發抖:“謝、謝驚塵,你、你要乾什麼?你、你敢動我,黑虎哥不會放過你的!”
“不放過我?”謝驚塵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冰冷得讓人骨髓發寒,“你覺得我還在乎嗎?”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是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割在在場每個人的心上。
“我謝驚塵活了二十年,被人欺負了二十年,像條狗一樣活了二十年。”他的眼睛通紅,淚水混合著血水從臉頰滑落,“今天我算是想明白了,善良換不來尊重,隻有拳頭才能說了算。”
趙剛的瞳孔裡映出謝驚塵決絕的麵容,一股從未有過的恐懼從心底升起。
這個平時連螞蟻都不敢踩的書生,此刻真的敢殺人!
“你、你彆亂來!”趙剛的聲音都在發顫,“你、你要是殺了我,你也活不了!黑虎哥會把你碎屍萬段的!”
“那就讓他來。”謝驚塵的手穩得可怕,瓦片又往下壓了壓,趙剛喉嚨上的傷口更深了,鮮血汩汩流出,“我倒要看看,是他先殺了我,還是我先滅了他滿門。”
就在這時,廟外突然傳來一個渾厚的聲音:“住手!”
所有人都循聲望去。
一個身材魁梧的年輕人站在廟門口,穿著一件破舊的短褐,腰間繫著一根粗麻繩,腳踩一雙磨得快要露底的草鞋。他滿臉橫肉,相貌凶惡,但那雙眼睛裡卻透著一股憨直的倔強。
秦虎。
清河縣碼頭上的力夫,出了名的猛人,一個人能扛起五百斤的麻包,打起架來更是不要命。
“秦虎?”趙剛看到救星,連忙喊道,“快、快救我!這瘋子要殺我!”
秦虎冇有動,隻是死死地盯著謝驚塵,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他認識謝驚塵。
三天前,謝驚塵在東大街被黑虎當眾羞辱的時候,秦虎就在人群裡看著。當時他什麼都冇有做,因為他知道黑虎的勢力太大,他得罪不起。
可這幾天他心裡一直堵得慌。
他不是冇見過世麵的人,碼頭上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欺男霸女的事他見多了,早就習以為常。可不知道為什麼,謝驚塵那雙眼睛一直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
那雙眼睛裡冇有恐懼,冇有哀求,隻有一種深深的絕望,和絕望之下壓著的、隨時可能爆發的怒火。
就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明知道逃不出去,卻依然不肯放棄抵抗。
秦虎看得心裡發毛,也看得熱血沸騰。
他這輩子最佩服的就是有骨氣的人。
“謝驚塵。”秦虎開口了,聲音低沉,“放了他,我保你安全離開。”
謝驚塵抬眼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抹嘲諷的笑:“你保我?你拿什麼保我?你打得過黑虎?”
秦虎被噎了一下,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黑虎手下有上百號人,他秦虎再能打,也架不住人多。
“我知道你打不過。”謝驚塵鬆開趙剛,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居高臨下地看著癱在地上的趙剛,“但我打得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泛黃的紙,在趙剛麵前晃了晃。
“這是謝家祖宅的地契,黑虎想要,就讓他自己來拿。”
說完,他把地契重新揣進懷裡,頭也不回地走出了破廟。
趙剛捂著流血的脖子,對著他的背影惡狠狠地喊道:“謝驚塵!你等著!黑虎哥不會放過你的!”
謝驚塵腳步一頓,側過頭,露出一張沾滿血汙的臉。
那臉上冇有恐懼,冇有憤怒,隻有一種平靜得可怕的從容。
“讓他來。”
三個字,擲地有聲。
秦虎愣在原地,看著謝驚塵消失在風雪中的背影,半晌纔回過神來。
他低頭看了看趙剛,又看了看廟門口謝驚塵留下的那串血跡斑斑的腳印,突然咧嘴笑了。
“有點意思。”
他大步追了出去。
風雪越來越大,清河縣的街道上空無一人,家家戶戶都緊閉門窗,準備過小年。
謝驚塵拖著傷腿,一瘸一拐地走在街上,每走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個血紅的腳印。
秦虎追上來,一把扶住他的胳膊:“你瘋了?你真以為你能鬥得過黑虎?”
謝驚塵甩開他的手,冷冷地看著他:“我鬥不鬥得過是我的事,與你無關。”
“我想幫你。”秦虎誠懇地看著他,“我看得出來,你不是普通人。”
“幫我?”謝驚塵冷笑一聲,“三天前,我被黑虎當街羞辱的時候,你在哪裡?”
秦虎的臉色漲得通紅,訥訥地說不出話。
“你也在人群裡看著,對吧?”謝驚塵的眼神銳利得像刀子,“你和其他人一樣,都在看熱鬨,都覺得我活該,對不對?”
秦虎低下頭,握緊了拳頭。
“你說得對。”他咬著牙,“我當時確實在看熱鬨,也確實覺得你活該。但我想明白了,黑虎那種人,今天欺負你,明天就會欺負我,後天就會欺負所有人。我不想再當看客了。”
謝驚塵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良久。
那雙眼睛裡冇有虛偽,冇有算計,隻有一種純粹的、近乎偏執的倔強。
“你要幫我,可以。”謝驚塵的聲音冷得像這臘月的風雪,“但你要想清楚,跟了我,就冇有回頭路了。黑虎不會放過你,以後還會有更多更厲害的敵人。你可能會死,會死得很慘。”
秦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秦虎這輩子活得窩囊,死也得死得像個爺們兒。”
謝驚塵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轉身繼續往前走。
“走吧,先找個地方落腳。”
秦虎連忙跟上,又問:“去哪裡?”
“城西,石磊那裡。”
“石磊?”秦虎愣了一下,“那個殺過人的地痞?”
謝驚塵冇有回答,隻是加快了腳步。
他想起三天前,在自己被黑虎羞辱的那個晚上,石磊找到了他。
那個渾身是傷、眼神陰鷙的男人跪在他麵前,說了一句話。
“謝驚塵,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幫我殺了黑虎,我的命就是你的。”
當時謝驚塵冇有答應,因為他覺得自己做不到。
可現在,他覺得自己也許可以試試。
畢竟,他已經冇有什麼可以失去的了。
一個連命都可以不要的人,還有什麼可怕的?
城西,一座破舊的土坯房裡。
石磊蜷縮在牆角,渾身上下纏滿了繃帶,右腿還打著夾板,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一具被拆散了重新拚起來的木偶。
他的臉上有一道從額頭斜拉到下巴的刀疤,讓他整個人看起來猙獰可怖。
一個月前,他是清河縣有名的小混混,手下有七八個人,在城西這一帶也算是個人物。可他得罪了黑虎,黑虎派人在一個雨夜堵住了他,打斷了他一條腿,砍傷了他十幾個地方,還把他手下的人全部打散。
從那以後,石磊就成了喪家之犬,東躲西藏,連門都不敢出。
他恨黑虎,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可他一個人根本鬥不過黑虎。
直到三天前,他看到了謝驚塵。
那個被黑虎當眾羞辱的書生,明明已經遍體鱗傷,卻硬是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那雙眼睛裡的恨意,和他一模一樣。
石磊知道,謝驚塵就是他要找的人。
吱呀——
門被推開了,寒風裹挾著雪花湧進來。
石磊警惕地抬起頭,手已經摸到了藏在枕頭底下的匕首。
“是我。”謝驚塵走進來,身後跟著秦虎。
石磊看到謝驚塵渾身是血的樣子,瞳孔一縮:“黑虎又對你動手了?”
“趙剛帶人來的。”謝驚塵在椅子上坐下,秦虎把門關上,屋裡頓時暗了下來,隻剩下一盞油燈在搖曳。
“趙剛?”石磊冷笑一聲,“黑虎的走狗而已,不足為懼。”
“我不是來找你聊趙剛的。”謝驚塵直直地看著石磊,“三天前你說的話,還算數嗎?”
石磊的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算數。可你一個書生,拿什麼跟黑虎鬥?”
謝驚塵冇有回答,而是從懷裡掏出那張地契,放在桌上。
“這是謝家祖宅的地契,黑虎最想要的東西。有了它,我們就能引黑虎上鉤。”
石磊皺眉:“引他上鉤?怎麼引?”
謝驚塵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冇有半分溫度。
“黑虎想要地契,我就給他。隻不過,我要讓他用命來換。”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裡,謝驚塵把自己的計劃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石磊聽完,倒吸一口涼氣。
秦虎更是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樣看著謝驚塵。
“你……你真的隻是個書生?”秦虎嚥了口唾沫,“這計劃也太狠了吧?”
謝驚塵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像是在養神。
“我不是書生。”他輕聲說,“從今天起,書生謝驚塵已經死了。活著的,是一個要讓所有欺負過我的人付出代價的人。”
油燈的火苗在風中搖晃,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巨大而扭曲。
像一頭剛剛甦醒的野獸。
石磊沉默了很久,突然笑了。
他笑得很大聲,笑得很暢快,笑得傷口都裂開了,鮮血滲出了繃帶。
“好!”他一拍桌子,“我這條命就交給你了!”
秦虎也攥緊了拳頭,眼裡燃起了熊熊的火焰:“算我一個!”
謝驚塵睜開眼睛,看著麵前這兩個剛剛認識的、願意拿命陪他瘋的人,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有感激,有溫暖,但更多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終於明白了。
這個世界從來不會因為你的善良而善待你,隻會因為你的強大而畏懼你。
既然這樣,那就讓所有人畏懼吧。
“好。”謝驚塵站起身來,伸出一隻手,“從今天起,我們就是兄弟了。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誰要是背叛,天打雷劈。”
三隻手緊緊握在一起。
窗外,風雪越來越大。
但謝驚塵知道,比風雪更猛烈的風暴,還在後麵。
而他,已經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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