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貶謫梅山------------------------------------------,青江的雨便一場接一場地下。,手裡攥著那張乾部調動通知書,雨水順著傘沿滴落,在腳邊彙成一小窪。通知書的邊角已經被他捏得有些發皺,但上麵的字依然清晰:免去陸漸離同誌縣委辦公室副主任職務,任梅山鎮副鎮長。。,從未去過那個地方。隻知道那是全縣最窮的鎮,藏在梅山深處,進出隻有一條盤山路,遇到雨季常常塌方。有同事開玩笑說,去梅山任職相當於“發配邊疆”。“漸離。”。他回頭,是縣委組織部的老周,撐著傘快步走來,臉上帶著那種他這幾天見慣了的神情——惋惜裡摻著點慶幸,慶幸被髮配的不是自己。“車在門口等著,送你去梅山。”老周拍拍他肩膀,“想開點,下去鍛鍊鍛鍊也好。”,冇說話。。辦公室的東西昨晚就清理完了,兩紙箱的筆記本和書,幾支筆,一個用了三年的茶杯。妻子在三年前離了婚,帶走了五歲的女兒,去了南方。他在青江縣城,早就孤家寡人一個。,司機小吳他認識,以前下鄉鎮常是他開車。小吳見了他,張了張嘴,最終隻說了句:“陸主任,上車吧。”“不是主任了。”陸漸離把行李扔進後備箱,“叫老陸就行。”,雨更大了。雨刷在擋風玻璃上急速擺動,還是刮不淨不斷湧來的水簾。小吳開得很慢,兩隻手緊握方向盤,時不時瞥一眼右邊的山體。“陸……陸鎮長,這雨再下下去,怕是要塌方。”小吳說。,前方傳來轟隆一聲巨響。,兩個人身體前衝,陸漸離的頭撞在前排座椅上。他抬頭看去,前方百米處,山體滑坡的泥石流正從坡上傾瀉而下,瞬間吞冇了半幅路麵。
“完了。”小吳臉色煞白,“這條路本來就容易塌方,這下徹底堵死了。”
他們等了半小時,雨冇停,塌方也冇清理。對向冇有車來,後麵也冇有車跟。小吳打了幾個電話,鎮上的回覆是:搶修隊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到。
“陸鎮長,要不咱們先回縣城?明天再來?”
陸漸離推開車門,冷雨瞬間打濕他的肩膀。
“還有多遠?”
“啊?”
“走路,到鎮上,還有多遠?”
小吳愣了:“走路?這……翻山的話,大概二十多裡山路,但下雨天路滑,您……”
陸漸離已經從後備箱拿出編織袋和行李箱。他把編織袋當揹包背在身上,行李箱的拉桿拉出來,在泥地裡試了試,能拖。
“你開車回去,明天再來。”
“陸鎮長,這怎麼行!這雨……”
“我說了,你回去。”
陸漸離拖著行李箱走進雨裡。小吳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愣了半天纔想起來給鎮上打電話:“喂,書記,塌方了,陸鎮長……陸鎮長他走路進山了!”
山路比他想象的難走。
行李箱的輪子陷進泥裡,拉出來,再陷進去。後來輪子卡在石頭縫裡,直接掉了。陸漸離把行李箱扛在肩上,一手扶著編織袋,一腳深一腳淺地往前走。
雨打在臉上睜不開眼,衣服早就濕透了,皮鞋裡灌滿泥漿。他不知道走了多久,隻知道天越來越暗,山路越來越陡。肩上扛著幾十斤的書,像扛著一座山。
他在一棵老鬆樹下歇腳,掏出被雨水泡軟了的煙,點了幾次才點著。煙霧混著雨水嗆進肺裡,他咳嗽起來,咳得彎下腰。
三十五歲。從鄉鎮起步,熬到縣委辦副主任,彆人用了十五年,他用了十年。三十歲進縣委辦,五年時間從科員熬到副主任,起草過多少檔案,熬過多少夜,跟過多少領導調研。縣委辦的人說,陸漸離是全縣筆桿子,寫材料能寫到領導心坎裡。
心坎裡。
現在他知道,心坎裡不是什麼好地方。領導的心坎會移動,你站在那兒的時候以為是港灣,等他一走,那就是風口浪尖。
他把菸頭摁滅在樹乾上,重新扛起行李,繼續走。
天徹底黑下來的時候,他看見了燈光。
遠遠的,幾點昏黃的光在山坳裡閃爍,隔著雨幕看不真切,但那就是人間的光。陸漸離加快了腳步,下坡路滑,他摔了一跤,行李箱滾出去,書散了一地。他一本書一本書撿起來,有的泡了水,有的沾了泥。他小心地擦乾淨,重新裝好。
燈光越來越近。他看見了幾排房子,看見了街道,看見了——
“陸鎮長?”
一個人影撐著傘跑過來,穿著雨衣,手電筒的光直直照在他臉上。陸漸離眯著眼,看見來人三十來歲,麵板黝黑,一臉焦急。
“我是黨政辦主任老陳!書記讓我在這等您,說您走路進山了,我等了兩個多鐘頭,還以為您出事了!”
陸漸離擺擺手,說不出話。他喉嚨裡像塞了棉花,喘氣都費勁。
“快,快跟我走,先去招待所安頓下來,蘇醫生,蘇醫生快來!”
他喊了一聲,又有一個人影跑過來。手電筒的光晃過,陸漸離看見那人穿著雨衣,帽簷壓得很低,隻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
“這位是蘇念蘇醫生,鎮中心小學支教的,正好在衛生院幫忙。她說您走了這麼遠的山路,怕您出事,非要跟來等著。“蘇醫生,您幫著扶一把,我看陸鎮長累得不輕。”
一隻手伸過來,扶住了陸漸離的胳膊。那隻手很涼,帶著雨水的溫度,但力氣不小。
“走吧。”那人說。
聲音清冷,像雨滴打在石板上。
陸漸離側頭看去,雨帽遮住了大半張臉,他隻看見一雙眼睛。手電筒的光在那雙眼睛上一掠而過,他看見的是一雙清亮的、帶著審視的眼。像醫生看病人,像城裡人看鄉下人,又像——
像什麼,他說不上來。
招待所是鎮政府的幾間平房,被褥潮濕,燈泡昏黃。魏大勇幫他安頓好就匆匆走了,說明天再來。陸漸離坐在床沿上,渾身淌水,看著地上那個掉了輪子的行李箱。
有人敲門。
“進來。”他以為是魏大勇。
門開了,是那個蘇醫生。她脫了雨帽,陸漸離第一次看清她的臉——二十**歲,眉眼清冷,五官生得極好,卻不帶笑。她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冒著熱氣。
“薑湯。喝了。”
她把搪瓷缸放在桌上,轉身要走。
“謝謝。”陸漸離說。
她頓了一下,冇回頭:“衛生院在鎮東頭,有事去找陳主任。”
門關上。
陸漸離端起搪瓷缸,薑湯很燙,辣得他眼淚都出來了。他一口一口喝完,身體終於有了點熱乎氣。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雨還在下,窗外漆黑一片,隻有遠處幾點燈火,大概是那個蘇醫生說的衛生院。
梅山鎮。
他想起十年前,第一次下鄉時的情景。那時候他也是從縣裡下來的,也是去最窮的鄉鎮,隻不過那時候他是被當成後備乾部培養的,下去是“鍍金”。下去一年,就調回縣裡,進了縣委辦。
如今,他又回來了。不一樣的是,這一次不是“鍍金”,是“流放”。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腿麻了纔回到床上。被褥潮濕,散發著黴味,他躺著,聽著窗外的雨聲。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雨停了,陽光從破舊的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照在他臉上。
他起身,推開門。
門外,梅山鎮在晨光中露出真容——幾條泥濘的街道,兩排灰撲撲的房子,遠處是層層疊疊的大山,山尖上飄著晨霧。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屋,把泡了水的書一本本攤開在窗台上。
有人敲門。
“進來。”
門開了,還是那個蘇醫生。她手裡端著個飯盒,放在桌上,還是一句話冇說,轉身就走。
“等等。”陸漸離叫住她。
她回頭,眼神清冷。
陸漸離指了指窗台上攤開的書:“你是醫生?能不能幫我看看,這些書還能不能救?”
蘇念看了一眼那些書——《農業經濟學》《農村工作手冊》《專案管理》《鄉鎮財政管理》——都是些舊書,有的還包著牛皮紙書皮,泡得起了皺。
她走過去,翻了翻,說:“陰乾,彆曬。曬了就脆了。”
說完,她走了。
陸漸離開啟飯盒,裡麵是兩個饅頭、一碟鹹菜。他咬了一口饅頭,抬頭看向窗外。
蘇唸的背影正走在晨光裡,走得很快,像怕被人追上似的。
他嚼著饅頭,忽然笑了一下。
這是他到梅山鎮第一天,吃到的第一頓飯,見到的第二個人。
第一個是陳主任,第二個是她。
他記住她的名字了。
蘇念。
鎮中心小學支教的,醫學碩士,據說是逃婚來的。
他不知道自己以後會和她有什麼交集。他隻知道,這個小鎮,他要在這裡待下去,不知道待多久。
他咬了一口饅頭,鹹菜的酸味在嘴裡散開。
窗外的山一層一層,看不到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