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蒼仙城,張遠山洞府。
洞府不大,依山而建,門前一株老槐樹,樹齡比張均年紀還大。
樹下石桌石凳,茶水早已涼透。
張均將李緣的決定簡單說完,便垂手站在一旁,不敢催促。
他難得見爺爺這般沉默。
往日裡,老爺子要麼吹鬍子瞪眼罵他不成器,要麼眉飛色舞講當年如何一劍劈了哪個不長眼的劫修。 讀好書選,.超讚
可此刻,張遠山隻是盯著石桌上那盞涼透的茶,一動不動。
良久。
「均兒。」
張遠山開口,聲音比平日低了幾分,卻聽不出太多情緒。
「你師父的決定......是對的。」
他抬起頭,望向洞府外那片被陣法光幕切割開的天空。
「如今的青蒼仙城,太危險了。」
張均聞言,心裡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知道爺爺與師父這些年走得近,卻拿不準在這種大事上,爺爺會不會站在宗門那邊。
此刻聽張遠山親口說出「你師父是對的」,他頓時鬆了口氣,臉上不自覺地露出笑意。
「那爺爺,我到時候便隨師父一起走!」
張遠山轉過頭,看著孫兒那副迫不及待的模樣,忽然笑了一下。
「你這臭小子,一聽說能走,倒是高興得很。」
張均撓了撓頭,難得沒有頂嘴。
他確實高興。
青蒼仙城這破地方,他早待膩了。
外頭是妖族地盤,城內是一張張熟麵孔的老頭老太,這幾年連逛窯子都碰不到新鮮麵孔。
若不是爺爺師父在這,他早就想跑路了。
如今師父要走,爺爺又點了頭,他哪有不高興的道理?
可這高興隻持續了短短一瞬。
張均忽然反應過來,臉上的笑意僵住了。
「......爺爺,你不走?」
張遠山沒有回答。
他隻是靜靜看著張均,目光裡帶著幾分張均從未見過的複雜情緒。
像是欣慰。
又像是告別。
張均的心猛然沉了下去。
「爺爺!」
他的聲音驟然拔高,連敬語都忘了用。
「你為什麼不走?師父說了,青蒼仙城大概率是守不住的!連清虛真人都親自來招攬師父,說明宗門自己都沒把握!你留在這兒幹什麼?等死嗎?!」
「放肆。」
張遠山的聲音不重,卻讓張均瞬間噤聲。
但他沒有低頭,眼眶已經紅了。
張遠山看著孫兒這副模樣,沉默片刻,忽然又嘆了口氣。
這已是他今日第三次嘆氣。
作為金丹真人,他已很少需要嘆氣。
可今日,這口氣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均兒。」
他放緩了語氣,像很多年前,張均還是個小娃娃,趴在他膝頭聽故事時那樣。
「爺爺問你,你師父為何要走?」
張均梗著脖子,悶聲道:「因為青蒼仙城不安全,妖族隨時可能增兵,宗門未必守得住。」
「是啊。」
張遠山點點頭,「你師父看得倒是清楚,走得也乾脆。他不是青木宗的人,沒有受宗門恩惠,不需要與宗門共存亡。」
他頓了頓。
「但爺爺不一樣。」
「爺爺是青木宗的人。」
張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張遠山抬手製止。
「爺爺自小被師父撿回山門,那時不過七八歲年紀,餓昏在青木宗山門外。師父路過,見我可憐,便把我帶了回去。」
「師父姓柳,單名一個玄字,是青木宗上一任太上長老。他收我入門的當日,便說——」
張遠山頓了頓,目光彷彿穿透了時光,落在某個遙遠的午後。
「他說:『遠山,你既入我門,便是青木宗弟子。日後宗門興,你享其榮;宗門衰,你擔其責。』」
「那時爺爺還不懂什麼叫『擔其責』,隻知道自己有飯吃了,有衣穿了,還能修煉了。高興得一連好幾天睡不著覺。」
他笑了笑,眼底有光。
「後來爺爺慢慢長大,從練氣到築基,從築基到金丹。師父退位。師姐繼承了太上長老之位。」
「再後來,師姐收了幾個徒弟,徒弟又收了徒弟......一代一代,爺爺都看著。」
張均安靜的聽著,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他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張遠山也不需要他回答。
「爺爺這輩子,欠青木宗的,還不清。」
「師父的恩,宗門的情,師兄弟們的託付......這些都不是靈石能還的,也不是功勞能抵的。」
「爺爺這一生,最痛快的時候,是在外頭殺劫修、鬥妖獸。可最開心的時候,是回到宗門,看到山門還在,師姐妹們還在。」
「青木宗對爺爺來說,不止是宗門。」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很輕。
「那是爺爺的家。」
石亭內安靜了很久。
張均低著頭,看不清表情,隻有肩膀微微顫抖。
張遠山沒有看他。
他端起那盞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茶早已沒了香氣,隻有澀意,在舌尖慢慢化開。
「況且。」
他放下茶盞,語氣忽然輕鬆了幾分,像是在說什麼無關緊要的事。
「爺爺這把年紀了,金丹中期,壽元還剩百來年。這輩子突破金丹後期是無望了,再活一百年,還是兩百年,區別不大。」
「與其像喪家犬一樣逃到人境腹地,苟延殘喘,不如留在這兒。」
「青蒼仙城若守住了,爺爺便是功臣,日後見了師父,也能挺直腰桿。」
「若守不住......」
他頓了頓,笑了笑。
「那便與宗門共存亡。師父當年收我入門,教我修行,這份恩情,爺爺用這條命還,也算值了。」
「爺爺!」
張均終於忍不住,抬起頭,眼眶紅透,聲音嘶啞。
「你、你說的這是什麼話!什麼叫區別不大?!什麼叫用命還?!你是金丹真人!你還有一百多年壽元!你怎麼能......」
他說不下去。
喉嚨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