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
青圓坊市的喧囂尚未完全甦醒,李緣的身影已出現在萬寶樓那氣派的青玉門樓前。
昨日的盤算售賣靈藥換取靈石,成了當務之急。
櫃檯後的青年修士依舊熱情,隻是當看到李緣取出的是凝血草、靈紋草這等一階下品靈藥時,眼中的熱切淡了幾分,公式化地驗看、報價:「凝血草四株,靈紋草五株,品相中等偏下,算您每株三塊靈石,共二十七塊靈石。」
他頓了頓,拿起那三株養靈花,「養靈花,品相尚可,一階中偏下品水準,六塊靈石一株,共十八塊靈石。總計四十五塊下品靈石。」
李緣對這個價格早有預料,自己第一次種植,品相確實普通,能順利賣出已是萬幸。
李緣平靜地點點頭,接過四十五塊靈石。
加上身上原有的六十九塊,腰包瞬間鼓脹至一百一十四塊靈石!
然而這「富足」感並未持續多久。
轉身便走向坊市另一處專門售賣妖獸材料的區域,購買了四桶一階初期妖獸血。
看著二十塊靈石流出,心裡感覺儲物袋的分量又輕了下去。
「一百一十四塊…轉眼就隻剩九十四塊了。」
李緣掂量著儲物袋,心中喟嘆,「靈石這東西,當真如流水一般,攥都攥不住。」
賺錢的喜悅被巨大的開銷沖淡。
走出坊市,沿著熟悉的道路返回靈田區。
沿途所見,經過靈農們月餘的精心照料,道路兩旁的青禾稻苗已連成一片翠綠的海洋,長勢喜人,生機勃勃,一掃前年獸災後的頹勢。
回到自家靈田邊緣,確認四周無人,李緣心念微動,雲霞陣無聲開啟一道縫隙。
閃身入內,陣法旋即閉合,將外界視線與喧囂隔絕。
李緣先是走到那畝精心嗬護的靈藥田。
三十株養靈花在【小成靈雨術】的滋養和小成【翻土術】梳理的均勻靈氣環境下,明顯比半月前拔高了一小截,葉片愈發青翠,花苞也顯得更加飽滿緊實。
「【枯榮術】果然好用。」
李緣滿意地看著藥田。
經過這半月來持續用枯榮術「點殺」雜草,藥田裡如今已幾乎看不到雜草的蹤跡,養分得以全部供給靈藥。
熟練地再次施展翻土術,確保地脈靈氣流轉圓融,隨後降下靈雨,晶瑩的露珠滋潤著每一寸土壤和靈植。
移步至四畝獸牙米田邊,景象更令人欣喜。
淡紅色的稻苗已長至小腿高,葉片狹長,邊緣帶著細微鋸齒,葉脈中那獨特的淡紅色紋路愈發清晰,如同一枚枚微縮的獸牙印記。
成片的紅色葉浪在微風中起伏,帶著一種異樣的活力。
李緣仔細巡視,得益於枯榮術的精準清理,田中雜草同樣稀疏。
同樣如法炮製,清理殘存雜草,施展翻土術梳理地力靈氣。
接著,便是每月一次的重頭戲——降下「血靈雨」。
屏住呼吸,李緣從儲物袋中取出那四桶散發著濃烈腥氣的妖獸血。
運轉法力,施展【靈雨術】,在淡青色雲氣即將成型的剎那,精準地操控法力捲起一大桶妖獸血,將其均勻融入靈雲之中!
瞬間,祥和的靈雲化作翻滾的暗紅血雲,濃烈到化不開的血腥煞氣瀰漫開來!
淅淅瀝瀝的血紅色雨點從天而降,打在深褐色的土壤和淡紅色的獸牙米葉上,發出輕微的「滋滋」聲。
「真是詭異。」
李緣一邊快速完成剩下三畝田的澆灌,一邊暗自嘀咕。
讓他感到驚奇的是,沐浴在如此血腥煞氣中的獸牙米植株本身,竟無半分血腥氣逸散。
相反,在血雨停歇後,空氣中殘留的血腥味裡,隱隱透出一股被草木氣息中和後的、難以言喻的淡淡清香。
這與李緣預想中可能產生的凶戾、血煞之氣截然不同。
「看來這獸牙米對妖獸血精華的轉化,有其獨特之處。結出的靈米,或許真比青禾米的味道更勝一籌?」
這個發現沖淡了些許血腥氣帶來的不適,也讓李緣對這四畝投入巨大的靈米多了幾分期待。
迅速完成澆灌,李緣立刻離開了靈田。
陣法內濃鬱的血腥氣實在令人不適,他需要呼吸點新鮮空氣。
剛回到自家小木樓前,便見錢老道佝僂著背,正站在門口,渾濁的老眼望著他回來的方向,顯然已等候多時。
「錢老道?」
李緣快走幾步,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進來坐。」
兩人在簡陋的木桌旁坐下。
錢老道冇有寒暄,開門見山道,聲音帶著少有的鄭重:「李小子,蘇丹師送的那養靈丹,你…應該已經服下了吧?」
李緣微微一怔,隨即點頭:「嗯,前些日子服用了。」
想起那番「排濁」的慘烈經歷,嘴角不由地抽動了一下。
「效果如何,老頭子我就不多問了,想必你深有體會。」
錢老道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神色,有感慨,也有一絲如釋重負,「那丹藥…霸道是霸道了點,但對我這把老骨頭,真不亞於再造之恩!積年的暗傷好了七七八八,連帶著…,困了老頭子我幾十年的瓶頸,竟然鬆動了!如今,我也算是個鏈氣八層的修士了。」
錢老道的語氣中帶著一絲自嘲。
李緣靜靜地聽著,冇有插話。
他能感受到錢老道身上那股比以往更凝實的氣息。
「老頭子我,黃土埋到脖子根的人了。」
錢老道的聲音低沉下去,「築基?嗬,以前那是想都不敢想的夢話。可如今…這身子骨輕快了,修為也漲了那麼一小截…這心裡頭,那點早就該掐滅的火苗子,它又燒起來了!」
渾濁的老眼看向李緣,裡麵跳動著不甘的火光,「我知道,希望渺茫,跟大海撈針差不多。但…不去拚一把,老頭子我死都不甘心!閉不上眼啊!」
錢老道頓了頓,語氣轉為託付般的叮囑:「李小子,你不一樣。你有靈植師的天賦,是老天爺賞飯吃。隻要踏踏實實種好你的地,十年,二十年…總能攢下足夠的資源,穩穩噹噹地去衝擊築基。這條路,對你來說,更穩,也更長。」
李緣看著錢老道溝壑縱橫的臉龐,心中百感交集。
勸阻的話在嘴邊轉了一圈,最終隻是化作一聲嘆息。
兩世為人他理解這份向死而生的決絕,那是被歲月壓彎了腰的人,最後挺直脊樑的吶喊。
看到李緣點頭,錢老道臉上的皺紋似乎舒展了一些,繼續說道:「今天來,主要是跟你道個別。另外,還有件事,老頭子我得再囉嗦一句。」
錢老道的神情再次變得嚴肅:種完這一季的靈米,聽我的,別猶豫,趕緊去山上租種有那些有大陣庇護的靈田!
乙字區…越來越不太平了。
前些日子吳白的事,你也知道,就在家門口被劫修抹了脖子!
這還隻是個開始!
蠻荒山脈深處那金丹洞府鬨的,牛鬼蛇神都往這邊湧,青圓坊市外圍就是篩子!
你這雲霞陣擋擋小毛賊還行,真遇到硬茬子…不夠看!
這次,李緣的神情無比認真:「錢老道,我記下了,多謝你提醒。」
錢老道看著李緣鄭重的樣子,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
慢吞吞的又從儲物袋裡摸索著,最終掏出一張符籙。
符籙通體呈現一種銳利的淡金色,材質堅韌非凡。
其上以某種銀色的靈砂繪製著一柄栩栩如生、鋒芒畢露的小劍圖案,劍身周圍環繞著細密的符文,隱隱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鋒銳之氣。
符籙邊緣流淌著穩定的靈光,赫然是一張珍貴的一階上品金劍符!
「喏,這個你收著。」
錢老道將符籙推到李緣麵前。
李緣瞳孔一縮,立刻搖頭:「錢老道,這太貴重了!你出去闖蕩,比我更需要它防身!」
「拿著!」
錢老道不由分說,將符籙按在桌上,枯瘦的手掌卻異常有力,「老頭子我現在是鏈氣八層了!自保的本事還是有的。反倒是你,安心種地,更需留個壓箱底的保命手段。這玩意激發出來,相當於練氣九層劍修的一擊,等閒鏈氣後期捱上一下也夠喝一壺的。關鍵時刻,能救命!」
錢老道站起身,拍了拍李緣的肩膀:「行了,我走了。別送了,老頭子我腿腳還利索著呢。」
李緣還是堅持起身,將錢老道送到小院門口。
暮色漸沉,將錢老道佝僂卻挺直的背影拉得很長。
看著他一步步走向通往坊市、也通往未知凶險的道路,李緣喉結滾動,最終化作一聲:
「老頭!保重——!」
錢老道冇有回頭,隻是高高揚起枯瘦的手臂,用力地揮了揮。
那決絕的背影,很快便融入了蒼茫的暮色之中,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