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穆和艾拉的第三次見麵,不是蘇晴安排的。
是顧穆自己約的。
他發訊息給蘇晴的時候,蘇晴剛好在整理檔案,通訊器響了兩下,她以為是例行彙報,開啟來一看:
"蘇老闆,艾拉今天拿完建築檔案,問我這邊有沒有賣壓花材料的,我不太知道,我帶她去找了一圈,後來在舊市集找到了一家,她很高興,買了一堆,然後問我要不要一起去附近吃東西,我說行,我們吃了一頓。"
蘇晴看完,在本子上的顧穆那欄劃掉了之前的備註,重新寫了一行字:
"不需要跟進了。"
然後她把本子合上,坐在椅子後麵發了一會兒呆。
她做紅娘這幾個月,見過各種型別的進展,,有一見鍾情當場要換聯絡方式的,有相親三次還是沒勇氣開口的,有見了麵一句話沒說就各自走了的。
但顧穆和艾拉這個,她沒有見過。
兩個人從聊建築結構開始,一路聊到植物標本,聊到壓花材料,然後一起去吃飯。
沒有任何人推動,沒有任何刻意安排。
就那麼自然地往前走了。
蘇晴有點說不清楚是什麼感覺,隻是覺得這事做成了,但她好像什麼都沒做。
張源來的時候,是下午三點多。
他推開門,波奇從兜帽裡鑽出來,沖蘇晴揮了一下觸手,然後跳到了桌上。
張源在椅子上坐下來,掃了一眼桌上的幾份檔案。
"顧穆那邊怎麼了?"
"他們自己約到第三次了。"蘇晴把本子推過去。
張源看了一眼,把本子推回來。
"那就不用管了。"
"嗯。"蘇晴把檔案歸到"進行中"那一摞裡。"冷先生和溫筱,後天見麵,您來不來?"
張源想了一下。
"來。"
"陳旭那邊,,"蘇晴的語氣緩了一下,"您上次說一個月顯形,現在才開始第幾天?"
"第三天。"張源的語氣平靜。"不急。"
"嗯。"
蘇晴沒有把檔案本開啟,她把手壓在本子上麵,頓了一下,換了個話題。
"張源先生,我想問一個有點不太一樣的問題。"
張源沒有拒絕,等她說。
"您幫人配對,說能看出靈魂層麵的契合度。"蘇晴選詞比較小心。"這個……是真的?"
"是。"
"那顧穆和艾拉,您看出來了嗎?"
張源的魂火跳了一下。
"靈魂頻率的一致性,大概在75%左右。"他的語氣就像是在報一個資料。"不是最高,但穩定。穩定比高更重要。"
蘇晴在本子上寫了"75%",然後停住了。
"那冷先生和溫筱呢?您沒見過溫筱,還沒判斷。"
"等見了麵再說。"
蘇晴點頭,合上本子。
她坐在那裏,手指輕輕扣著桌麵,停了幾秒,然後又開口了。
"那陳旭,您覺得……他需要什麼樣的人?"
"你問過我了。"
"我知道,我是說……有沒有可能,對方不是我現在客戶裡的人,是還沒來的,或者壓根不知道自己需要這個的?"
張源看著她。
蘇晴避開了他的目光,低頭整理桌麵。
"就是隨便問問,做業務方向參考。"
張源的魂火穩了一會兒,然後他說了一句。
"陳旭的靈魂頻率偏低沉,需要一個能接收低頻訊號的人,不是那種愛鬧的,也不是那種太沉默的,是能在安靜裡坐得住的。"
蘇晴的手停了一下。
"另外,"張源繼續說,"靈魂感知高一點的人,不一定是詭異或者亡靈,有些人類本身也具備一定的感知能力,隻是沒有被開發過。"
蘇晴抬起頭,和張源的魂火對上了兩秒鐘。
然後她低下頭,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寫完之後翻了一頁,假裝在看其他客戶的記錄。
波奇趴在旁邊,腦袋在兩個人之間轉來轉去。
"蘇晴,你寫了什麼?"
"客戶資料。"
"我看看,,"
"你看你的書。"
波奇:"我沒有書。"
"那你看你的牆。"
波奇趴回去,嘀嘀咕咕的,聲音很小,聽不清。
張源沒有問蘇晴寫了什麼。
他在那把椅子上坐著,骨指在扶手上緩緩敲了幾下,節奏很慢,像是在想什麼,但看不出來在想什麼。
蘇晴整理完桌麵,把檔案本重新壓好,站起來倒了兩杯水,一杯放到張源手邊。
"張源先生,您昨天去陳旭那裏,他整體狀態怎麼樣?"
"比第一次好一點。"張源接了杯子,放在旁邊,沒喝。"他開口比之前容易了,這是好的變化。"
"他孤獨很久了。"蘇晴站在桌邊,沒有坐回去。"我聽您說的那些,就覺得他一個人在那個院子裏,從災害前到現在,光是時間就熬死人了。"
"亡靈和幽靈,對時間的感知方式不一樣。"張源平靜地說。"對他來說,可能不是熬,是漫。"
"漫?"
"就像水漫進來,沒有邊界,你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結束。"
蘇晴聽了一下,把這個形容在腦子裏轉了一圈。
然後她回到椅子上坐下來,把檔案本重新開啟,翻到陳旭那一頁,把備註欄裡之前壓到最底下沒讓人看的那行字,重新看了一遍。
她寫的是一個名字。
是林霜的名字。
她盯著這個名字看了幾秒,然後把本子重新合上,壓回最底層。
張源的魂火在她抬頭的那一刻跳了一下,但她沒注意到。
她的通訊器響了。
是林霜發來的。
"蘇晴,最近怎麼樣,有沒有需要我搭把手的。"
蘇晴看著這條訊息,手指在螢幕上停了兩秒,然後回了一個字。
"有。"
"什麼事?"
蘇晴看了一眼桌上壓著的檔案本,再看了一眼張源,又低頭看了一眼螢幕。
"你下次來,我跟你說。"
訊息發出去,她把通訊器翻扣在桌上,拿起筆,開始寫今天的工作記錄,一行一行,字跡很穩,寫到最後一行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然後在最後寫了半句話,沒有寫完,又劃掉了。
那半句話是:
"林霜,靈魂感知,"
劃掉了。
快六點的時候,張源站起來準備走。
波奇又要跟,又被塞回兜帽裡。
蘇晴送他到門口,習慣性地看了一眼街上的情況。
街上人不少,暮色開始沉,帝國的燈柱一盞一盞亮起來,光是暖色的,照在地磚上,倒影很清晰。
張源走出去兩步,蘇晴突然叫了一聲。
"張源先生。"
張源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什麼?"
"上次您說,靈魂感知高一點的人類,有時候自己不知道。"蘇晴靠著門框,聲音不大,正好能傳出去。"這種人,怎麼確認?"
張源站在那裏,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
"讓他們在陳旭旁邊坐一會兒。"
"坐多久?"
"夠了,他們自己會有反應。"
蘇晴:"……那如果他們沒反應呢?"
張源這才轉過身,魂火在暮色裡亮了一點。
"那就換人。"
他說完,轉回去,走進了那條暮色裡的街道,背影越走越遠,波奇在兜帽裡探出半顆腦袋,沖蘇晴揮了一下觸手。
蘇晴站在門口,把這句話在腦子裏轉了一圈。
然後她重新走回去,拿起通訊器,給林霜發了一條新訊息。
"霜姐,你最近有沒有去過舊城那邊的廢棄院子,就是四區靠南邊那條巷子盡頭的。"
林霜的回復來了。
"你問這個幹什麼?"
蘇晴盯著螢幕,手指在上麵停了一秒。
"沒事,就是問問,你去沒去過。"
林霜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回了一句話。
"去過一次。"
"詭異災害的時候,有一段時間我在那附近活動,有天晚上路過那個院子,感覺有點奇怪,進去看了看,沒什麼東西,但我待了一會兒才走。"
蘇晴把手機放下,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
然後她站起來,把檔案本拿出來,翻到陳旭那一頁,重新開啟了之前劃掉那半句話的地方。
那半句話的痕跡還在,但被劃掉了,看不太清楚。
蘇晴在旁邊重新寫了一行完整的字。
"林霜,曾在院中停留,待確認。"